第52章 高书记收摊子 阿二头挑担子
从上海回到农场,秋冰的维纳斯般的体型,时不时在我眼前晃动,在我梦中闪现,我想抹掉她,抹不掉愈加烦。我懂点小修小弄,早被调到机修间,比起在大队挖土方,搞农活相对于刑满释放,稍稍自由点。农场不再是劳改型的劳动基地,机制也渐渐转变,而是市属的副食品生产基地,原来的十四级干部副书记,胖乎乎迷糊糊,不讲话不做事,人家叫他老迷糊。十五级的副场长,原来是副县长,特别爱说话,还生动有趣,上午在实验室吹牛半天,下午又在医务室拉扯半天,就是不干正经事,几年来没向市场供应过几条鱼。
自从十三级的高书记来了之后,大力整顿农场,撤并很多科室机构,很多事他直接抓,我竟然成了机修间的负责人。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原机修间主任,是19级的副科长。这家伙是‘保修自鸣钟拆开装勿拢’无论什么事,总是先打包票,拍自己的胸脯“笃定,保证完成任务”但十次有九次完不成任务。就在高书记来后不久,他去青浦农机厂加工皮带轮和长轴,迟迟没有完成任务,好不容易皮带轮和长轴拿回来,轴径大于轴孔,却无法配套,高书记发火:“你是吃干饭的?吃干饭浪费粮食,时间你赔得起?”他的理由令人笑痛肚子,他说:“青浦只能加工皮带轮,由于车床太小无法加工长轴,我把长轴拿到我们自己的船厂去加工——”高书记说:“那你为什么不把皮带轮一起带到船厂加工?”他回答:“我想省点运输费:”“省个鬼?本来是一块儿,却分开加工会好吗?”高书记气得用脚踢机修间门前的大树,皮鞋踢坏了,脚也踢痛了,“去挑大粪去。”挑大粪是农场的最高惩罚,挑粪者每天从农场的公厕掏粪,挑到养猪场作为饲料给猪吃。或到果园施肥,或洒向鱼塘。
那天一早,与我一起下放的小赫调回上海。自从我与他一起到咸干鱼加工场一起劳动再
到农场,前后也有三年,我们也成为好朋友,我特意送他到车站,一路走一路谈,他说:
“我给你家里电话,有事可联系。”他走回几步又转身过来,说道“有话憋在心里不讲难过,
我发觉你太冲。”我一怔,看来很真诚。那时家里有电话的人很少,电话给你,就是心掏给
你,他说下去,“以前在厂里我看不掼你,在贰角窗口大声叫喊‘来只大排骨’好像世界上
只有你吃得起荤菜;人家都穿蓝布中山装,你偏偏是颜色花辣辣的夹克衫;在国泰电影院门
口,雷朋太阳镜、粗花呢西装......”他还说下去,“刚来那阵,大队动员大家搞技术革新,你就冲出头来搞,人家背后就说你,偷懒开小差......”我想,敢于说真话的人才是我的朋友,我声音哽咽;“朋友一路走好,我会去看你的。”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你家的女
佣人后来到八仙桥?”他回答:“咦!侬哪能晓得?我父亲给她十两黄金,叫她去的。侬问
做啥?”我只是笑笑,朦朦胧胧地感到,西区的娘姨有可能就是二阿姐。
送走小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自从我调到机修间,就正式留场,再也不能调回上
海,除了黯然神伤就是空落落,意兴阑珊地往东走,东边是果园在向阳的高地,矮矮的土墙
围着果树丛。新上任的果园队副队长,农民工老薛见了我就说:“老陈,来吃桃子。”我30
岁不到,他大概五十不到未免太客气了。小修小弄的事他来找我,我总是一句话,他想把他儿子送到机修间,我说只能等机会。我流连在枝桠交叉的桃树丛中,专挑桃色润红,手指搭上去,桃皮凹成皮囊的桃子,撕去皮冒出液汁,嘴贴上去吸允,那种味道就是我们常说的琼浆玉液,世界上再好的饮料也没法比。我背靠土墙,浏览报纸:我国形势一派大好,到处莺歌燕舞、鸟语花香,亩产20万斤,柑橘大丰收——看报纸满篇谎言我更烦恼,气得把报纸撕了。那时是三年最糟时期。中国向何处去?我用小树棍写在泥土上。奇怪明明是一介贱民,偏要杞人忧天。阿四不是叫我做愚民吗?我连忙用脚擦去大字。还是吃桃子爽快,又去吃了一个。我一边吃一边看着满园的果树,就稀稀落落的几个桃子。又往低洼地鱼塘看,一方方鱼塘映着蓝天白云好漂亮,可惜池里的鱼很少;鸡鸭场的鸡鸭大都不翼而飞;养猪场大都是瘦猪、病猪、死猪;我又写下大字:我们的场向何处去?忽然又想到了秋冰,我又写下去:我与秋冰向何处去?
桃子熟了偷吃的人很多,猛抬头,疏疏密密的枝桠丛中,影影约约有个女孩,偷摘二个
桃子往裤兜里藏,又偷了一个吃得津津有味地向我走来,突然发现我,转身就逃,我追上去
说:“小姑娘逃啥”她以为我是纠察,一味的讨饶:“师傅我是上海刚来的社会青年,帮帮
忙来。朋友我是刚来的,还不到十七岁……”我叫她吃完了走,她笑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高高的、婷婷的,论身架也是美人坯子,很像秋冰。我心想,干脆在农场社会青年中,找一个做老婆,就像她那样的。也让秋冰明白,我们无法结合,让她去找好男人吧。
我突然想起了秋冰,她的身体在我眼前晃动不已——我用小树棍勾勒秋冰的型体,突然,东墙的几个人冲我大声喊叫:逮住它,逮住它。天哪!我循声望去,一条长长的蛇向我盘动蠕划而来。啊!一条白蛇,吓得我转身就逃,逃什么?我手中不是有小树棍。再加对白蛇精
潜在的仇恨,我鼓起勇气转回头挑战白蛇。白蛇发现我堵住它的去路突然耸身而起,吐着信子想要啄我眼睛。我最怕的是蛇,抄起手里小树棍,闭眼挥舞乱打,等我睁开眼,蛇死在我脚前。好一条大蛇,杯口粗,二米长多。他们奔过来抓起死蛇,一叠连声的谢我,原来是本地的农民转制而来的农民工。我因打蛇而加速的心跳尚未平服下来就问:“这么可怕的东西,要它干吗?”“吃咯。”奇怪这儿的农民说苏北话,更奇怪的是蛇也可以吃,我大摇其头,他继续,“味道好得了不地,我们逮住什的吃什的,野猫、老鼠、野兔、狗统统吃咯。”“小陈师傅,机房间阿要人?我来。”讲本地话的,就是老薛的儿子,我笑笑,有机会再讲。他一口本地话,“伲里呒没办法,饭吃勿饱又呒得菜,讲句老实话,大荤死人不吃,小荤苍蝇不吃,今天好开荤了,鲜透鲜透。”
我再也没有雅兴坐在那儿,顺便拍拍小薛的肩膀,意思是有机会我找你。从果园到大食堂,一公里多,我低着头慢慢走,心里堵得慌,触霉头碰到了蛇,我属牛与蛇纠结在一起,不是牛鬼蛇神吗到了食堂顺便买了二个馒头,越吃越没味道,满脑子小赫离去的背影,那个高高的偷桃子的女孩,秋冰的身体,可怕的白蛇,在我脑子里转,二阿姐不也是一条白蛇……突然想起了我与小赫的对话:“你说去过苏北,那儿有什么好玩的?”“苏北有什么好玩。那时我在上海念高中,我爷爷死了,我去奔丧,不过有个女佣人十几岁是我家远亲,烧几个苏北菜不错。后来我父亲带她去北平……我还是傅作义留守北平时我去的。我父亲见形势不妙,决定回上海,结果花五千美元包一架飞机,全家包刮那女佣统统回上海……那时候,我感觉北平太破.我想,现在北京是首都,肯定很好,以后我们一起去好吗?”他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我心烦意乱,百无聊赖,丢掉半个馒头,走出食堂,恰与人撞个满怀。“侬面色哪能介
难看?”说话的是总务科老张。“勿谈啦,霉头触到印度国,碰到毒蛇。”我说,“让我去兜
风,用船尾机,赶走晦气。”他很爽快,放好东西与我一起杠出船尾机,按好在小木船的尾
巴,呼啦一下启动,我说我来掌舵。我毕竟生疏,船头东摇西歪,差点撞上千步泾竹桥桥墩。
老张连忙抓住舵把,还说:“朋友,闯穷祸我倒霉。”他算给我面子绕场二圈,好爽!但还是没爽够,我要求老张开到场部最南端,船停下来,我双手叉在腰间,仰望佘山。奇怪,佘山仿佛是我的情人,看不够玩不够。哪怕我每天早晨起来,揉着迷迷糊糊的眼睛,就定定地仰望佘山。老张说快点回去吧,调回上海前,我搭侬再去一次,我一口答应。
回到机修间,复员军人小邵见了我就发火:“你到哪儿去了?我打多少电话,我等了多
长时间?”我愣头愣脑,火冒三丈:“我到哪儿去关你什么事?”我想回以重拳,却想起小
赫的话,说我太冲。平服心跳改缓口气说道,“要修什么尽管说,我马上跟你走。”他:“高
书记叫你去。”我:“高书记叫我干嘛,我小巴辣子一个。”他:“你忘啦上次去粉丝厂参观的事,总得向高书记汇报吧。”我:“那是你叫我去看看,又没说高书记。”他:“要是我,我还看不上你。”我:“我们对不上眼也别做冤家呀。”他:“走走走,别啰嗦,说不定高书记等得冒火星。”我顺便去趟厕所,这家伙狗嘴长不出象牙:“懒驴上磨屎尿多。”
高书记脸圆圆的、黑黑的、像个南瓜,他来了半年,不大爱说话,更不露一丝笑,至少
给我闷闷的感觉。他见我进办公室,却绽开笑脸,还拉把椅子说道:“小家伙坐下。”站在
傍边的小邵还没这等待遇,自己拉把椅子坐下。他的对面坐着即将调离的基建科长和他的助
手小魏,养猪场场长老李,还有总务科的老张。显然他们商量了好一阵子,高书记转向我:“听说你喜欢文学,读点马列,还会画图纸什么的?”虽然我与他很少讲过话,显然他是有备而来,对我的情况有所了解。我床头放着中国文学史、艾芜小说集、精装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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