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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秋冰小姑戴帽 长袍难逃恶运


  秋冰一身人民装,,与一般科室干部没有二样,就是她的v型领口飘出彩色丝巾,淡淡的点缀,点出别样的风韵,到了食堂还是引人瞩目,毕竟她的美丽跳出朴素的外套,勾住别人的眼睛。她坐在舞台前的老位置上,向我招招手,我端着饭碗就过去。我还是像哈巴狗,小排骨夹到她碗里,她笑眯眯地说:“我年终奖评到一等奖。”啊!我有点儿吃惊,我只是三等奖,差一点还评不上。那时候的人,眼睛里不完全是钱,一等奖是何等高度政治荣誉,三等奖才被人看不起。我一直担心她不苟言笑,又不与同事交往,可能混不好,在单位你拼命死做,但没有人缘,也没好果子吃。就在于你把握一个‘混’字,把握得恰到好处,才能混个人样。

  原来她的领导牟处长是个百乐,觉得这小妮子还不错,勤杂工到食堂去以后,科室的泡水扫地的杂活包下来。处长的女红都交给她做,她还帮处长淘零头料做衣服,把个土八路的处长打扮得越来越有女人味,还特别省钱,谁要在背后指指点点秋冰,处长总是护着她,“这可是我们科室的宝贝”,求她去淘零头料做衣服的越来越多。午饭后,她干脆摊开写字桌,当场把衣服裁好,一个子儿不花,栽得有模有样,谁不夸她好,实在复杂东西她才来找我。我瞪着眼看她,她怎么越来越进步,我与她比越来越落后。我的外号‘叩克叩,’用我妈的话说我是懒得生蛆的人,每天早晨二个闹钟呼叫三次,才懒洋洋爬起,漱口水,脸一抹,顾不上吃点心就往外冲,正巧铃声响才进科室。自从下放到车间,每天要提早一刻钟出门,再坐车到厂门口,下了车来个100米冲刺,从船厂门口飞奔到车间,二腿发软铃声大作,别人拿起榔头锉刀工作,我才换工作衣。如果哪一天我出门早,又凑巧在公司大门遇见她,我只能故作慢郎中,拖在她后面,看着她穿着蓝卡其人民装,背着包款款猫步走向总公司大楼,是个有模有样的干部,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饭吃好,她收起碗说:“我帮侬去买双皮鞋。”

  我摇摇头:“我哪能好意思。有啥勿好意思?侬是我男朋友。”临走之间说,礼拜天上午,大姑姑叫侬来一趟。

  自从我在单位被检察院约谈后,每天惶惶不可终日,有了运动恐惧症,一旦厂部开大会,就会胡思乱想,说不定今天我会被揪到台上去,弄不巧我会被戴上□□帽子。尽管科室热火朝天,每人写大字报,大家踊跃发言,我唯恐不小心套上帽子,就实行三不主义,不发言,不表态,不写大字报,可是每天噩梦连连,啊!大鸣大放,我在放风筝,风筝怎么变成老鹰,俯冲下来,揪我头发上天,突然风筝线断了,我从半空中掉落到油桶里,好不容易爬上来,浑身油淋淋像个油(右)派……早晨起来,心里就像十七八只吊捅在晃荡,到了科室果然被组织帮助,我一味地讲自我错,别人又狠狠地揪住我不放:阿福、阿水根、小剃头、小棺材等人像螃蟹一串串抓进公安局……就凭你这句话,就够得上戴□□帽子…….幸亏李科长打圆场:“小陈认识问题比较深刻,狠挖思想根源,以后要听□□的话,跟□□走,回去要检讨,明天交上来。”当我第二天交上检讨书,被通知下放车间劳动,竟然呆若木鸡,突然又像中了大奖那样开心。我不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从政治意义来说,比有奖储蓄的二千元头奖还好。总公司的第一把手,在运动中吃了生活,被调离领导岗位,全公司有十八个人戴了□□帽子,包刮我们船厂也有三个□□,其中一个被送劳动教养,我做下放干部不是很光荣吗?

  午饭时,我在二角窗口买了一盘菜,发现菜盘子好像少了点什么,在窗口坐定后发现,本来大排骨加油面筋塞肉青菜底,怎么油面筋不见了。他妈的又涨价了,好了好了,算我倒霉,退一步想,总比戴□□帽子好。我心安理得刚张口扒饭,在舞台前的秋冰却向我招手,有什么好事,不是她家的龙头坏了,就是马桶漏水,叫我去修理。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她的哈巴狗,只得坐到她对面,像奴才一样献上排骨,又问:“又是叫我裁衣服?”她也顺利顺章地啃排骨,还说:“家里窗玻璃坏了,侬来修修,还有小姑姑从小学回来,总是哭哭啼啼,连晚饭也不肯烧,侬来烧夜饭,好伐?”我好像心里憋着一股气想放出来那样说:“我要不帮侬做,嘴巴又要翘得挂油瓶。”“侬帮我做事体又勿会吃亏。”她将吐出来的排骨骨头放到我碗里,调皮地笑笑,“这次我评上先进,侬也有面子。”“真的?”想想既高兴又伤心,自己被人斜着眼睛当落后分子看待不仅仅是,她说下班一起走。

  我们从有轨电车走下月台(在我记忆中,从外滩到华山路,只有八仙桥东西二只月台,和嵩山路一只月台)我想到八仙桥菜场正对面的陆稿荐酱肉店,买点酱肉百叶包,就下了月台倒走,好像有什么影子在我眼角一晃,就销遁到书报店。秋冰突然勾住我一起走,还说:“勿要面孔癞皮狗,还像盯黄包车盯牢我。”大毛头尽管是我冤家,却对秋冰一往情深不离不弃。我骂了声癞皮精又看看酱肉店早就打烊,就到我妈的摊子买点白切牛肉与躲在远处的秋冰,在国泰药房拐弯往裘陆坊走。我们推开黑霍霍的大门,只见客堂间在十五支光灯泡下,黄浑浑的光线看不清室内的家人和红木家具,秋冰扭亮吊灯,才看见大姑姑面对墙壁,小姑姑脸蛋覆盖毛巾,她们在干嘛,我也搞不懂。秋冰说:“侬先烧夜饭伐。”我打开老式冰箱是一块咸肉,几个鸡蛋,据说还是高价货,还有几颗外皮发黄的青菜,就这点儿东西,想搞出丰盛的晚餐不可能。我用水发米,洗菜,再切咸肉丁,慢慢地渐渐地米香菜香肉香蛋香的味道,从厨房透进客厅,秋冰过来看到咸肉菜饭蛋汤,对我大加赞赏,吻我脸颊又扭胳膊,又贴着我的耳朵说:“二块木头只会烧饭泡粥、烂糊面、面疙瘩、面盐饼、烧菜就是烂糊三鲜汤。”我心里在笑,你也不是一块滥木头。然后她先端炖蛋汤到八仙桌,叫喊道:“好吃饭了。”我端进饭锅也叫了声好吃饭了,二个姑姑谁也不搭理。其实我早就饿了,强忍着火冒冒脾气说:“我肚皮饿煞,倷勿吃我先吃。”秋冰骂我:“饿煞鬼投胎。”想不到大裘老师说:“裘家从此开始正式衰落了,侬阿二头以前不大肯来,以后也勿会来了。”我对大姑姑的话莫名其妙,她继续说,“小辰光我用戒尺打侬几下手心,侬一直恨到现在。我承认是大毛头捣鬼。其实。哎,讲勿清爽。”她越扯越远,我很难堪,只得说:“小学里的事还提做啥?就当吃条头糕。”“我是被冤枉的呀!被冤枉的味道就是不好受。刚刚大姑姑说伊冤枉侬,其实我也冤枉过侬,我晓得侬心里不好受,就像我现在一样。”小裘先生突然掀开毛巾,哭得红肿的眼睛像小核桃,她还在呜呜呜地哭:“沉默就是对抗,难道我不讲话就应该戴□□帽子?天理到底在哪儿?”大姑姑过来拿起筷子敲打她,叫她不要乱说,秋冰在傍边哭泣。我饭装得小碗满满的,送到小姑姑的鼻子前,说气话:“快点吃,不吃,你的□□帽子就飞了?”她想从红肿的眼缝中看清我,嘴上说不想吃,但还是接过了碗。我继续:“有吃勿吃猪头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怜弱者,别说□□帽子,就是戴铁帽子也要活下去。”我又拉大姑姑坐下,逼着她吃饭,还凶狠地说:“你今天不吃,我永远不会再来。”二个姑姑吃了,秋冰却趴在我肩头哭了,我真有点火了,推开她说:“侬哭啥?阿福小赌赌小打打被判五年,在荒山野地修铁路,我妈还不是活得满好,我还不是活得蛮好。说不定是上帝考验你们。”大姑姑吃了一碗又加半碗,还说:“阿二头侬也吃呀,我只希望侬经常来看看我,我从小就一直喜欢侬。”二个姑姑吃好啦,秋冰还愣在那儿,我说:“要勿要我喂侬?”她不好意思地噗嗤笑起来,就自顾自地吃了。我还说:“侬以后吃好弄好收拾好,不要再摆小姐架子,不要在科长面前充积极。”她半生气半开玩笑:“好好好,我听侬咯,一天到夜讲,侬是我咯哈巴狗,侬看看,对我凶得啦像只大狼狗。”大姑姑说:“秋冰是真咯喜欢侬,伊就是听得进侬咯闲话。”临走,我指着剩下的菜饭说:“稍微放点盐放点水,就可吃菜泡饭,用油炒一炒,吃起来更香。”我豁然想起了痨克拉阿四长远不见,就急忙忙离开秋冰家。秋冰送我到门口,并说:“明天我陪侬去买皮鞋。”我回答她说:“用侬钞票,叫我哪能好意思。”

  弹硌路淮海路的转角,就是小时候看书的电线木头外边一点点,有二个人在讲话,我只得擦边过去往美华西服店方向走,有个家伙突然抡起拳头掏我胸部,我骂道:“碰到赤佬,认也不认得,打我做啥?”“侬再讲勿认得,”他再挥拳头过来被我避让,我终于认出他说:“原来是橄榄头。阿四,侬也在这儿,我正想去寻侬,哪能瘦得还像痨病鬼?”“我也不晓得啥道理。美心讲我肺病断根了,每天也吃得不少。”他拍拍橄榄头肩膀用英语说,“我这辈子完了,希望在橄榄头身上。伊大学毕业后,专修波斯语和兼修阿拉伯语古代西亚中东史。”“兄弟,我搭侬越来越远,侬做侬居鲁士大帝的美梦,我挥舞榔头勺子做钳工。想不到秋冰扶摇直上,我却下放车间。”我推他到路灯杆,他却说:“朋友不要太用力,鼻子差点撞到电线杆。小周还有二年医科大学毕业,伊特别关心秋冰,秋冰比侬争气,小周肯定高兴。”“比我好多了,办事员,还评到过一次总公司先进。不过,世界上的事讲不清,真的讲不清,侬想想,小裘老师会倒霉。哎。”我叹了口气,“小裘老师会做□□,讲给人家听,死也不相信。”“就是小学教我们英语的裘老师?伊搭哑巴差不多。哪能可能戴□□帽子。”橄榄头的头摇得二头尖。阿四突然说:“我也刚刚听说,经常来吃炒面牛肉汤的长袍克拉,也戴上□□帽子。可能吗?他的英语带有纯正的英格兰风情,还借给我原版的《哈姆雷特》,看来我也要考虑‘生存与死亡’的问题。”橄榄头又捅我一拳说:“老实说,最有资格戴□□帽子的就是侬,阿四,侬讲是不是?从三权分治到女人的肉弹,懂点皮毛就乱吹。兄弟当心点。”我啊啊啊地啊咯没完。

  橄榄头先走之后,我对阿四说:“以前我经常吃侬咯,现在我有工资了,我请侬到云南路吃小绍兴三黄鸡。”“吃不吃无所谓,关键是长远不见大家谈谈。”阿四说好,我们一边走一边谈,在店里坐定之后,他说:“在邮局门口写写信,一天还混得过去,阿二呀阿二头侬晓得我内心都痛苦?曼玉、金船、祥子、美心、包刮在江西的大阿姐都有了着落和归宿,我还是半吊子,路在何方?当然,我也考虑做翻译,翻点小东西,拿点稿费混日子。可是现在什么都是政治挂帅,弄不好也是一顶帽子,拿笔杆子的人没好下场。”“我就是为大阿姐来寻侬咯。”我替阿四满上啤酒说道,“我姐在单位里也是一个领导,她叫我问侬,身体好伐,愿意到南昌去伐?她可想办法帮侬找工作。”“侬帮我谢谢大阿姐,上海工作有的是,以前的长袍克拉也帮我介绍过,在香港的小绵布也在那儿有了工作,最近她写信来,要我身体养好就可去。老天爷真是不帮忙,吃得像饭桶,就是不长肉,瘦得皮包骨头实在难看。侬喜欢鸡翅膀拿去啃,再来盆鸡杂好伐?”他又要了二碗鸡粥,继续说,“阿二头谢谢侬关心,不过我心里总有块石头压着,就怕侬吃苦头,就怕侬一家门倒霉。隔壁老虎灶的小道士有点神机妙算,他讲齐云山至尊真人,确实有本《弹硌路之祸福名录》,阿二头一家门大好而不妙。”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好一只鸡腿不慎掉在地下。我也听冯先生讲过,弹硌路的小娘逼也要进去一批,算命馆的老瞎子也对我说,女人太漂亮有麻烦,说不定秋冰也命运不好。我是个绝对的无神论者,不知怎么搞的,最近也会相信迷信。我把筷子一扔,嚷嚷着不吃了,就往店外走。“阿二头,侬千万要当心点,二阿姐又是你家的冤家。她虽然在街道,蹲点在我们居委,苏北老太黑鱼精,整天在裕安里弄口监视,像克格勃一样直接向二阿姐汇报,所以我劝侬当心点。”“侬是我兄长,侬咯话我当然要听,尽量火烛当心。不过侬放心,我是有工作的人,二阿姐想绊倒我,也没介容易。”我叹了口气。也感慨万千地说道:“这辈子赤脚也追不上橄榄头,混得连大毛头也不如。今生今世不求飞黄腾达,但愿不进提篮桥(监狱)。”阿四又说:“我听传说,弹硌路风头最紧的是冬冬,小煤球等人,整天打扮得妖型怪状,在外边蓬察察,接触的青年不是阿飞就是流氓。黑鱼精造谣最起劲。”我说:“真是人言可畏,冬冬没有工作,那来钱打扮?就是人样子好一点,穿得干净点,跳舞是真的,人家看不惯,我们弄堂的矮子老婆就一天到夜去汇报。叫我哪能讲法?好伐,我去劝劝冬冬。”

  当我回到弄堂口,冬冬与男人在路口转角谈话,她见我回来,与那人分手后也回到家,我问:“到啥地方去啦?刚才那个男人是侬朋友?”她说:“啥地方,就是后头振平里的,经常送舞票把我。兴业银行大厅勿要太华丽哦。”我说:“听阿姐说,江西也有跳舞,南昌市总工会舞厅也老有气派。侬还是到南昌去请阿姐找份工作。”“寻死,江西人十个有九个是癞痢,统统是黄炒米想吃口粳米也吃不到,我去做啥?”我说:“不过,侬工作总是要找一份。啃老娘咯,又整天去跳舞,难免人家讲闲话。冯先生、老瞎子还有阿四叫我劝侬,太平点勿要去跳舞了。”“让他们去嚼舌根,伊拉吃饱饭没事体做。”她用力把洗脚水泼向天井,“我勿偷、勿抢、勿搞腐化勿犯法,怕啥?”我问小煤球呐,她说也是刚刚回去。我说:“我的话侬不要当耳边风,想当初老娘劝阿福,不要小赌赌,不要打相打,伊就是勿听,结果去劳改了才哭了。侬勿要忘记,二阿姐还是我们街道的科长。”她气冲冲回答:“好啦好啦,侬勿要饭泡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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