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嵩山警局起义 外滩街头巷战
上海已处在解放的前夜,我家的小店只营业半天就早早地收摊了。第二天我早晨起来,父亲病躺在床上,我哥一早出去了,我姐在家门口结绒线,我妈在家没出门做生意,还叮嘱我别到处乱跑,马上回来吃早饭。大杂院的人都是做小生意的,也躲在家里,奇怪?我走出大门,第一眼看到弄口对马路的红墙头算命馆大门紧闭,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老瞎子在店门外‘东张西望’,竟然说:阿二头侬来,是海关钟声伐?”外滩离我们这儿约二公里,在特别好的天气,又是括东风,半夜里听得到海关钟声,我尖起耳朵是钟声。尽管我耳朵不太好,这时我才发现,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声没有了,车水马龙也没有了,上海沉寂在静默中。我惊奇得乱叫:“老瞎——老爷叔——”他悄悄地问我:“是不是解放军进来了?”我说,我实在不知道。我又发现张维泰排门板也上得严严实实,本来张老头不是擦抹柜台,就是在扫店门。弹硌路上没人走,特别的安静,好像商量好似的,每家店的排门板都没打开,和平坊弄口汇集一堆堆人物,有面熟陌生的;停学在家的;没去打工的;在家的老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大毛头躲在他家三楼的窗口,老是伸出头来东张西望,看到我向我扬起拳头:侬只赤佬。我也毫不示弱,骂一声坏料,手掌横在喉咙口。意思是打仗打了几十年,我也与你没完没了。陆军中校矮脚虎小吴,平常这时候是14k雷朋太阳眼镜,大盖帽翘向天,橄榄绿美式中长吉普外套,晃动着公文包,一摇三摆跳上吉普车到淞沪警备司令部上班。不可一世的他,今天一身便装,竟然向我打招呼:“阿二头,大姆妈好伐?”我说谢谢侬。阿四在阳台探头探脑。裕安里弄口也是密密麻麻的人。弹硌路南段只有老虎灶茶室、煤球店、切面店、豆腐店门半开着。老虎灶的矮子师傅双手叉在腰间东张西望、又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八仙桌没有茶客。这儿本来是小手工艺人和三轮车夫的休闲之地,门前停满了三轮车,哪怕是昨天也有一半出车了。啊!
一定出大事了,好像昨天的报纸还在讲宝山的月浦、杨行国共激战。新造的钢筋水泥碉堡,就在金陵路口,我从机枪眼里探头探脑,看看有没有蒋军,里边没人,难道上海解放了?但解放军的影子也没有。我拐弯到林森中路(前霞飞路后淮海中路)。没有有轨电车,没有路人,店门关着。靠嵩山路口的霞飞剃头店,照相印刷店门前站着很多人,望着对面红砖墙的警察局大楼,拱门上高高地飘着白旗,门前加岗二排各五人,森森然,萧萧然。
听说警察局三科副科长老刘、度松、罗四维等人前天半夜就起义。他们都是我爸的同乡,也是我家店的常客,经常叫外卖。他们控制了枪械室,又软禁了副局长,正局长早就逃之夭夭。突然,罗四维带着几个人,扶起梯子爬到拱门处拉横幅:热烈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上海。这是1949525。
我双掌捲在嘴巴前叫喊:“罗四维——”我总不能叫我在鬼城碰到你。他回头望背后的人堆,然后又去做他的正事。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传言多多。听说长浜路(延安路)成都路浦东同乡会大楼的蒋军,机枪不停向地面扫射,马路上箱子、杂物、铺盖狼藉满地,有个哑巴冒着枪林弹雨,去捡皮箱,捡到后拐到成都路角落,打开,满箱金银财宝,喜得
手舞足蹈啊啊乱叫,汇拢来看呆了的市民哄抢,抢得两手空空的哑巴哇哇哇乱叫.....听说
解放军已经到达交通大学。又听说虹口集结大量蒋军,邮政大楼和四川路桥打得一塌糊
涂……自从南京解放后,上海解放是早晚的事。
我在警察局门前看不出什么名堂,就回过来到救火会,见了门岗52号就说:“好像警察局门前老紧张,门岗十几个。”“阿拉只管救火。”他又问,“前边有点心吃伐?”我摇摇头就往里边走,他问:“小赤佬做啥?”“收盆子,收衣服。”那时快小学毕业,我练哑铃又练俯卧撑,臂力强健,什么都想练一把,见消防队员从三楼的划杠滑下,我也去滑,只一秒就滑下,不要太神奇啊哦。看着消防队员从假四层,抓着壁角梯,手脚并用登上最高的有八层高的瞭望塔,不要太神奇。今天我走上三楼,又盘旋S铁梯,上了四层,抬头仰望瞭望塔的穹顶好有气势,我也跃跃欲试想登上塔顶,极目上海滩。墙壁90°夹角横着一根根圆钢的天梯,有七八十级,以前几次想爬,又几次打退堂鼓。今天怎么鬼使神差,非要爬上去不可。
天梯的圆钢既是把手也是踏脚,要手脚并用费很大力气才能爬。我自以为了不起,爬这个还不是小菜一碟。爬到一半手脚发软喘喘吁吁。休息一会终于爬到顶。在瞭望塔顶端,北到北京路;西到陕西路;南到建国路;东到外滩,九点六平方公里的市中心尽收眼底。向西遥望,九层的培文公寓(后来的妇女用品大楼),六层的永业大楼,飞龙公寓、泰山公寓,十三层的锦江饭店,十八层的时茂公寓,一直到常熟路的永隆大楼……霞飞路(我那时是林森路)是上海笔直且挺的大马路,怪得很,今天马路空空如也,没车也没人。一直往东到城厢的小北门,那儿是高低起伏不大的黑色的波浪,大都是平房,直至十六铺董家渡才有教堂的尖顶,和救火会的瞭望塔,码头处有客轮停靠着。极目南天,拉斐访,巴黎公寓,震旦医学院,方济各教堂和医院,圣若瑟教堂和磐石小学历历在目。金陵东路的中汇大楼、洋泾浜教堂有点鹤立鸡群,法国航空公司大楼、海关钟楼、沙逊大厦,奇峰峥嵘好有气魄,外白渡桥的百老汇大厦雄浑壮阔。北边的跑马厅钟楼,国际饭店,金门饭店和四大公司七重天方塔,犹如一排掀天巨浪蔚为壮观……目光收回来,才是大世界的镂空塔顶。但整个城市就像一座死城,靠近跑马厅的长浜路上的红色公交车也没有了,西藏路段无轨电车也没有了。突然又听到海关钟声那么清晰,那么嘹亮。我再往外滩东北角看,好像人群密密麻麻如蚂蚁,尤其是邮政大楼有点烟雾弥漫……
我收下几个盆子和一包衣服,刚出救火会,突然,阿四穿出人群,急忙忙向我走来。他已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瘦瘦的高高的。他说外滩有花头,叫我跟他一起走。我说我还没吃早饭,最起码让我东西放回家。他骂我小赤佬,只想吃吃吃。我说跟我妈讲一声。他蛮不讲理伸出拳头,弹出中指关节,就请我吃麻栗子,还骂我头颈极细,只想促饥(吃)。我最怕的是两个人,阿四加秋冰,麻花加栗子。他又哄我,路上没有车只能一路走,一路找吃食店,只要有好东西就挺我吃。我也是贱骨头,一听可以出外快,就把东西寄放在算命馆,我对老瞎子说:“我到外滩去看西洋镜,有好消息回来告诉侬。”他关照路上当心,我就像跟屁虫似的跟阿四走。没有电车我们走到外滩,根本没看到点心店。从亚西亚大楼一直到汇中饭店的人行道躺满了解放军,有的还枕着背囊,抱着枪把呼呼大睡,真正的枕戈待旦。百老汇大厦(后上海大厦)在外白渡桥西边,蒋军从十八层西翼的露台扫下机枪子弹,只能到达外滩马路的中轴线或偏东的码头,胆大的家伙还在江边,水泥桩和铁链链接堤岸护栏以及码头处玩耍。我们猫着身子像打巷战似的从上海总会向北推进,必须绕过睡地的解放军和堆在中轴线外围的武器装备,沿中轴线走,非常的危险。一旦听到嗒嗒嗒的枪声,就逃向六马路;五马路,直至抢占四马路,贴着汇丰银行墙壁伸头向外张望,我总是躲在阿四背后。一阵猛烈的枪声之后是雨点般的弹头落地的闷闷声。胆大的人从旁边穿出来抢弹头,听到嗒、嗖声就扒下。我刚刚在海关边站稳脚跟,探头向北张望,阿四从背后猛推我至中轴线。接着是嗒嗒嗒嗖嗖嗖,我吓得楞在那儿,子弹落在我脚边,差点哭出来。阿四眼明手快,检起了一粒弹头高高地举起又昂首仰脖,简直像只螳螂,又像看钻石一样,看着有点温热的子弹然后放进口袋,再放洋屁:\"ory。”
突然有人叫喊,蒋军扯白旗啦!成千上万人轰叫,叫得地动山摇。大家高举双手,阿四也高举芦柴杆似的双手叫喊:“我们见证了历史。”我说:“历史重要,但吃饭也重要呀。”他伸手准备请我吃麻栗子。我马上双手抱头。他总是哄我,再看一会,我们去吃肉丝春卷。自从父亲生病,穷得叮当响,家里就没好东西吃,要吃好东西,只有饿着肚子跟着他。我站在友邦保险大厦高高的台阶,抱着巨大的圆柱,身子耸向前向北眺望,比我们胆大的人涌向外白渡桥。阿四叫我走,我不肯走,他又拉又哄:只要侬跟我走,明天带侬到天香斋吃油氽馒头加大排,挺侬吃,哪能?我是条馋虫,只得跟他走向外白渡桥。从大马路、华懋饭店(后和平饭店),中国银行门口,已没有睡觉的解放军。我们随着人流到达怡和洋行的麦加利大楼。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封锁外白渡桥,阻止人们过桥,站岗的解放军横托枪把一收一放,意思是危险,请退后。百老汇大厦十八楼东边的露台扯起白旗,西边的露台在放冷枪,突然一梭子弹飞过来,我本能地往后退,前边的人倒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出气,我想今天死定了。阿四见不到我的人影急得乱叫:阿二头唉快点爬起来去吃排骨面。我等前边的人爬起我再爬起,竟然感到毫发无损,只是感到饿,已象只踩瘪了的臭虫,想哭又哭不出来。勿要哭,阿四抓着我手奔跑到外滩公园侧边,那儿视野宽阔,外白渡桥的西面,英国领事馆大门紧锁,米字旗在飘。过虎丘路桥再到四川路桥,邮政大楼的青天白日旗也在飘扬,枪声、炮声、坦克、沙垒、烟雾混沌。我想溜回去,阿四拉着我不放,还想去四川路桥,到邮政总局那边看热闹,却发现前后马路,统统被封锁。阿四听说浦东还在交战,市轮渡全线停航,他像吃了豹子胆,在水上饭店码头与艄公讨价还价,然后一把拉我上小舢板,我挣扎,反抗也无济于事。他说一辈子能亲历几次枪林弹雨?饿二顿算啥?我想想也有道理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我们见证了历史,害怕的是惟恐掉进黄浦江,掉就掉吧,大不了做落水鬼,顾不得那么多了。那天黄浦江的水特别满,比我们礼拜天来玩的江面又多又满。东北的灰云一片片,一块块,一层层压过来,东北风卷着猛浪拍打小船,浪花洒向我们。我恐惧,后悔,骂阿四落水鬼,把我也拖下水。我说等上了岸,以后永远勿睬侬,也叫我姐姐不跟侬谈朋友。他说小赤佬话不要多。我闭着眼任凭舢板在波峰浪谷间颠簸。阿四双掌压着我的肩膀,以持平衡,减小我的慌乱。陆家嘴码头封锁,我们靠不了岸,阿四加钞票要上东昌路码头。肚子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崩溃了。浪花,泪花交织在一起,我想起早晨我妈的话,早点回家。想起我姐的糖醋排骨加胡椒,甜滋滋;酸溜溜;辣逢逢。想起今天没看见秋冰,昨天约好今天下午到思南路去玩去画画。等会儿回去,肯定要吃□□花。姆妈呀!姆妈呀!我终于哭了。阿四还在哄我,他:到浦东转一圈,回十六铺德兴馆挺侬吃鳝丝面再加荷包蛋。我:我啥末事也勿要吃,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他:小赤佬,呒没出息。侬以后还想吃我东西?拳头一个。我:排骨精、落水鬼,我再也勿跟侬白相,叫阿拉阿姐勿睬侬。小船掉头,阿四的麻栗子雨点般落下,我双手护着头,还觉得好疼。我仿佛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猛然抬头遥望外滩,从新开河到苏州河一排溜建筑,如此美丽、那么亲切、好像换了容妆,天际线上挂着一轮落日,圆圆的,红红的,尤其是汇丰银行的圆顶,闪着金光。突然,眼涩眩晕,再抬头仰望怎么太阳是黑色的?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迎接新世纪的时光,可我二条腿拎不动了,摇摇晃晃扶着墙壁走。
回到家,大杂院门口已一大堆人。此地已从二家增到近十家了,邻居几里哇拉叫阿福回来啦,阿二头回来啦!叫得最响的是二阿姐,她是公用给水站卖筹牌的女人,也是我姐的小姐妹淘。我姐出来揪我耳朵还骂:“小赤佬野到啥地方去啦?姆妈急煞了。”我父亲躺在床上发令,不准回家吃晚饭。我母亲抄起挑水的扁担就打,我哥活碌东逃西躲,再说他私捞钞票,早在外边吃得饱饱的。那象我三顿饭没吃已是只饿瘪的臭虫,木头人一个挨打。我妈拼命打我还嚷嚷着:小赤佬我叫侬勿听话,到外边去野,我非打断侬的腿不可——我姐一边劝一边请我吃麻栗子。二阿姐也在劝:“大阿姐算了,大姆妈勿要打了,阿二头是乖小囡呀。”然后,她们扔下扁担在家里哭。我们站在门口,被罚立壁角。阿福突然问我,侬也在外滩?他说他一人到外滩,在外白渡桥差点吃到子弹,然后去了四川路。他说,四川路邮局门前打得好厉害,有坦克、有重机枪。小钢炮,戴头盔的蒋军……我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也是读书最好的孩子,也是最受宠的孩子。母亲悄悄给我另用钱,父亲只带我去看戏和吃东西。想不到我会闯穷祸,我妈太伤心了,她呜咽着说白养我这个儿子。
我深感内疚,泪不停地流,恨阿四这个坏蛋,想来想去他不是人,瘦得象只螳螂,臭虫
与螳螂做朋友,不倒霉才怪,想来想去与阿四断绝外交关系。三顿饭没吃的我,象只饿瘪了的臭虫,两腿软软的,站也站不住,双手柱着墙,尽量不使自己倒下去。我哥不知溜到哪儿去了。二阿姐倒蛮热心,拿来一块条头糕,我不管三七廿一,拿下来就狼吞虎咽,实在饿坏了。她临走还撸撸我的头,我说谢谢侬二阿姐,我会记住侬待我咯好处。秋冰从客堂出来在我身后唠叨,勿睬侬就是勿睬侬。原来我们约好,下午去思南路去绘画,我爽约,她很失望。然后,她狠狠扭一下,好一根□□花,说明她恨透了我。连续三次进出唠叨狠扭。天哪!一天什么也没吃,竟然吃了三根□□花。她第四次来,我几乎瘫倒,心想她再给我吃麻花,我宁可去跳井,想不到她塞给我一包饼干,一瓶荷兰水。我不敢拿,朦胧中见她眼角有亮点,大概是泪花吧。这时一天的疲劳恐惧饥饿挨打通通忘了,吃着饼干只记住秋冰给我的情分。秋冰陪我一会儿,见我身上有点脏,头发有点乱,就帮我整理,听到阿奶的叫声,也只得进去了,我也迷迷糊糊倚墙睡着了。
天井静静的、冷风飕飕的、夜色沉沉的、突然猫儿在斜斜的屋顶上追逐、嘶叫。再突然,
好像从我家的门缝飘出一团青烟,青烟又像一团黑影,又像模糊的人影。我好像突然醒来,又好像我的灵魂出窍了,离开了我的人体。突然我家的灯又亮了,响起了一片哭声,我父亲死了。我心惊肉跳依稀想起,我死在外国坟山,那个梦境的鬼城,梦里的情景怎么在现实世界应验了?我又感觉不是梦,不是梦是什么?又讲不出来。朦胧地、模糊地、依稀地感到,这是历史的一页,是生活快速变换的场景,是一场革命,是改朝换代。我爸的死是他所处时代的终结。或许我梦境的人,可能会一个个死去,但没死得那么太平。
(https://www.xdianding.cc/ddk89670/483112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