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唐半天发横财 阿水根又眼红

　　早市即将落令，我们小店的顾客反而多多，大都是勿三勿四的人，在楼上喝茶的扒手包咯里，偷儿小瞎子进店后，不知是吃早点还是午饭，他们尽管在外边偷拿，还是讲江湖矩，‘好兔’不吃窝边草，在自家的落脚点，不惹是生非，不偷鸡摸狗。我们做生意人也讲原则，井水没惹河水，我们落得做顺水人情，用包格里的话说：“阿拉硬碰硬乌龟掼石板，照样付票”我爸瞪着眼，我妈半送半卖，他们付小碗的钱，让他们吃大碗。门外的铅皮匠就不够厚道，吃小碗的菠菜炒面，要加大碗的咖喱牛肉清汤，趁机又捞二片牛肉，我妈说：“侬好意伐？”“啊呀，到辰光我帮侬炉子修得好一点就是了。”铅皮匠是他们一群人的秀才，一早到对门的源昌烟店借报纸看，看到什么新闻就在这儿吹：“听说今朝南阳桥杀脱一个女人，分八段，老吓人。”专门来欠账的阿水根就说：“听说是十六段。”外号刀劈阿狗的三轮车夫说：“管她几段，最好是野鸡，让阿拉白相好再死，扎劲。”小瞎子就骂他：“老是想塌便宜，当心点，塌便宜要生杨梅疮。”这帮家伙就在无聊中突然轰笑。突然，流氓唐半天也进我家小店吃点心。他光头，黑色香云纱短打，脚下是黑牛皮拖鞋，论外形他好像不比这帮穷鬼好多少，但左胸月牙形表袋内的金表，和盘在纽扣上的金练说出了他的身价。他们一哄而起，唐爷叔、唐半天叫喊着让座。他有个习惯，无论天气冷热，双手总是插在袖笼里。他抬抬袖笼说道：“倷坐，勿要客气，谈啥啦。”他总是盯着人家看，从不插嘴。我妈问他吃什么，他总是客气地说：“随便，大阿嫂。”我妈见生煎馒头凉了，就炒热腾腾的炒面，剩下的牛肉汤都是咖喱末，特意撇清后再端到他面前。他刚喝了一口汤，阿水根端着最低档的菠菜炒面，坐在他面前，叫了声唐爷叔，说道：“有啥生意叫阿拉做做，有啥财让阿拉发发？”唐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人头，说道：“账统统算我咯。”临走，他才说：“侬呀，吃喝嫖赌的脾气改一改，三天捉鱼二天晒网的脾气也要改，有正经小生意可以来寻我。”

　　他一走，大家都说唐半天上路，唯独阿水根又骂骂咧咧：“操那娘，包打听发横财，我还是穿开裆裤，辰光轧勿进，算我没有运道。现在长大成人，眼见唐和尚发迹，哪能又轮勿到我？操那娘咯逼，我哪能勿好发横财？轮卖相，拼力气，讲得近一点我掼伊拉十条马路，讲得远一点，掼到伊拉哈尔滨。”人家就笑他骂他：“侬永远发不了财，是只脱底棺材。”他问

　　为啥？“问侬自家。”我妈说，“做人要讲信誉，唐和尚以前再穷，借我钞票一分不少。侬哪？到晨光做癞皮狗，我只好肉包子喂狗有去无回。”阿水根眼睛一瞪说：“啰嗦啥末事，等我发财统统还侬，再加一只double（加倍）。”他的洋泾浜是阿四那儿枇来的。

　　唐半天原来叫唐和尚，因为他剃光头，在八仙桥小菜场摆摊头。他中式盘钮的对襟蓝布短打，下面是长可及地,腰节隆起百裥灰布围裙，是个老实巴交的小贩。突然看到包打听发横财，从裕安里三号的前楼，搬到裘陆坊四层高的碉楼，心想摆小菜摊搞不好了，做到死也买不起一口薄皮棺材。他凑了一斗米钱，就到我们大杂院正对面的算命馆去算命。算命馆的门面很有气派，两边是雕龙盘花排门，当中是镂空雕花镶乳色玻璃摇门，门面油漆红色，进门是围着红绸布的长方桌，红布绣着金线的甄铁口三字，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瞎子坐在太师椅里等客上门，生意还不错。唐和尚比较谦卑地说：老爷叔阿好搭我算个命。瞎子年纪与他差不多像中医似的望闻问切，又摸摸唐和尚的头颅和面颊，就说：想发财？

　　唐和尚一惊，冒出一身冷汗。原来有人介绍他拜烂脚阿四为师。烂脚阿四原本陈家木桥丐帮的小流氓，加入斧头党后，因他们的地盘扩大到大世界与薄刀党恶斗。对方的薄刀砍来，他用手臂去档，被砍去二节手指，没有开叫（喔唷救命），反手一斧头砍断对手的胳膊。事后同党和首领都说他是狠将，有种，大家翘大拇指，奉他为头儿，成为八仙桥一霸。烂脚阿四升帐后，想稳坐泰山，强固地盘，坐收渔利，想找个得力的帮手，可手下都是有勇无谋的草莽汉。话说，烂脚阿四手下的小八子，每月向唐和尚收取什么月规钱保护费一份子。他是老实巴交的人，再穷也得忍气吞声孝敬那些恶棍，以保自己性命。谁知小八子突然提出要他交二份子。他想自己已经穷得叮当响，再交不要饿死？你不给我吃饭，我不给你拉屎。他抄起扁担打坏小八子一条腿。当然，他被烂脚阿四请去。“吃了豹子胆，敢砸我的山门。”烂脚阿四两傍是刀斧手，他哼哼着，“尿泡，我的刀子不是吃素的。要活命，叩三个响头，交一年的份子钱，饶你一条狗命。”唐和尚心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说：“少废话，要砍就砍，请干净利落一刀清。”世界上也有不怕死的家伙，连眼睛不煞一下，有种好汉。烂脚阿四哼哼着：“兄弟，三个响头比一条命便宜，想走绝路我还不让你走。我的刀是砍孬种的，你敢叫板，说出理由，我让你做好汉。”他把小八子，突然要收二个份子钱说出来。“小八子想藏私货”他叫人把小八子打得死去活来，又叫小八子向唐和尚叩三个响头。

　　烂脚阿四看中他脾气温和头脑冷静又敢作敢为的硬汉性格，何况他读过三年书，写得一手好字，有意拉他入伙。他明白自己不愿走黑道，也被逼上梁山。听说老瞎子是真铁口，就来求助。瞎子从话音中听出客户是老实巴交又穷得走投无路的家伙，但并不赞成他走黑道，半暗半明地说：“穿黑马甲、戴黑头套，走黑道如走钢丝，九死一生，侬考虑过伐？”“没有退路。”他诚心诚意地说，“我只求老法师开恩，帮我消灾免难，让我站稳活下去。”“对对手礼让三先，以柔克刚，必要时一剑封喉，置对手于死地。要合群，勇为先，福在后，视金币为粪便……”他横下一条心，投靠烂脚阿四门下。烂脚阿四有意考验他，叫他去云南跑一次，带个枕头包回来。他并不知道云南金三角是个是非之地，瘴气，痢疾，毒雾漫延山区，又是土匪强盗横行荒野，一路上被敲诈，被拷打，被关押，历尽千难万险裁拿到毒品。尽管他是上海的穷汉子，但那身打扮还是引起山民的眼馋，干脆一套府绸布短打与乡巴佬破衣烂衫交换，乡巴佬引领他走安全小道，竟然顺风顺水回到上海，出色完成任务后，当烂脚阿四奖励他五十大洋，他说是不是给我太多了。原来他对安排的任务不闻不问，压根儿不知道枕头里是毒品，但他又十分小心，走出是非之地，到达昆明又穿毛蓝布短卦，背着棉絮包袱，像出外打工的乡巴佬。烂脚阿四又问他，万一出事哪能办？他不假思索地说：“不知是谁与我的行李掉了。”烂脚阿四拍拍他的脊背，说道：兄弟，你出道了。

　　第一次捧着那么多钱，心噗噗跳来找瞎子，奉上十个大洋。瞎子不肯收钱，拒绝他的好

　　意，并沉重告诫：“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侬命该发横财。不过侬听好，行有行规，盗也有道，

　　无论黑道白道，做人在先，做事在后。”他听完瞎子的教导，更是跪着不肯起来，非要瞎子收钱后才肯起来，无奈瞎子只得收下，并劝说道：“身在黑道，也可行善积德，见好就收”后来他贩毒品、开妓院、筑赌台，成为八仙桥赫赫有名的唐半天，他还是礼让对手，体恤下人，优渥邻里的办法，赢得很好的口碑。当他从大杂院搬到弹硌路中段的松柏里，一客堂一厢房有卫生的石库门套房，成为有钱人，还是见人先打招呼。

　　有一天，阿水根也凑了二斗米钱请瞎子测字，碰碰运气。瞎子没有摸他的面相，只是搭搭他的脉息，沉默一会儿，叫他右手换左手，搭了一会儿还是一声不吭。沉不住气的阿水根嚷嚷

　　着：“操那娘，到底哪能？”瞎子把钱还给他，就说：“省点伙倡钱伐。”挥挥手叫他走。他又骂骂咧咧：“操那娘咯祖宗，侬当我猪头三还是穷瘪三？”“侬哪能好骂人，我搭侬算命讲假话侬搞牢冤枉钱，讲真话侬动手打人，哪能办？”瞎子抬着头像张望他，其实他只是煞把瞎眼。阿水根这次没带口头语说：“侬勿搭我算命就是看勿起我，我就要打侬，侬肯算我就勿打侬。”“好好好。”瞎子被他逼得没办法，实话实说，“懒又篮，竹篮打水一场空，空空如也脱底棺材——”瞎子下半段话没讲完，阿水根抓回桌上的钱，大声叫骂：操那娘咯祖宗八代，侬骂我脱底棺材，掀翻桌子扬长而去。

　　正在他走投无路之间，发横财的机会来了，他的亲戚老马是远洋轮的水手，抗战胜利不

　　久，每次回到上海码头，看到一群群外国滥水手涌上码头与上海小流氓，用美金或英镑调换

　　老法币去逍遥。他就来找阿水根，阿水根卖相很好，身体结棍五大三粗，又懂点功夫，对付

　　小流氓一对三不在话下。老马就看中他这点功夫，叫他备足五十银元的老法币资金去炒外汇。

　　他拍拍自己干瘪的口袋，操着汉语洋泾浜：瘪脱净丝,意思穷光蛋没有资金。老马同意面授洋

　　泾浜并借给他十块银洋，其余自理。他卖相好但信誉差，即使饿得一天三顿饭没吃，也借不到一分钱。他走投无路之间来找我妈，我妈说：“侬还想叫我肉包子喂狗？想也勿要想？”大姆妈哎！大姆妈。他急得几乎眼泪掉下来，差点跪下。我妈问他借钱何用？他只是摇头又讲不清楚，正巧阿四来找我姐，他见到阿四像看到救命菩萨，对着阿四拉拉扯扯比比划划，才知原来如此，阿四那时在教会中学读书，英语顶呱呱，阿四认为是好事，担保并监督，我妈才借出老法币相当于10个大洋，要求还等量的银元。阿四又拉他找自己的父亲老美华，借给他20银元的老法币，还等量美金。还差15元。他知道唐半天乐善好施，就去找他并说：“唐爷叔帮帮忙——”他没说完，唐半天挥挥手叫他滚，他知道这家伙吃喝嫖赌样样来，竟然大闹算命馆。他尊老瞎子为天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打瞎子等于打自己，唐半天留下狠话，要借钱，先向瞎子叩头。阿水根一时下不了台，离开唐半天又骂骂咧咧：“操那娘，叫我叩头，谈也勿要谈。”连同老马的十元总算凑到45元，第二天在阿四的陪同下，与老马先到了广东路外滩码头，那里已有二个流氓，他们转战水上饭店码头。那里只有一个流氓，见他们三人，阿水根又五大三粗，只得忍气吞声。阿水根是无赖又敢冲的家伙，见到登上码头的外国佬挥舞老法币，机理哇啦：哈罗，莫奈。手势反复交换。外国佬特别是美国佬都是吃现成饭的，他们早已摸透行情，汇率持平，何必去银行转一圈，早换早享受。三五成群的滥水手，吹着口哨涌上码头，阿水根手忙脚乱之间，阿四也用自己的钱换外汇。懂点洋泾浜和上海门道的三轮车夫，拉他们到妓院或酒吧，舞厅去逍遥。这次阿水根讲信誉，当即把钱交到阿四手里。又动出歪脑筋，用三辆三轮车，拉美国海军大兵，到唐半天的妓院做嫖客。唐半天给了他五块银元。他还悟出了门道，上海滩是银山金山，就看你是哪个山头。后来他除了炒外汇，有机会就做掮客。他认为以前得罪了唐半天，恐怕以后没好果子吃，就想多多拉客将功赎罪，又可捞外快，每当外汇收得差不多，就拉五个美国佬到唐半天的外国窑堂。唐半天除给了他好处以外，还特意送他出来，说道：“我承认我做坏事，将来是十八层地狱，不过，我身在黑道，心在白道，能为穷人做点好事，让良心有点安慰。侬年纪比我轻，能走正道尽量走正道，听到伐？”他好像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年，老马发了财开办了工厂，成了富甲一方的老板。阿水根除了讨老婆，又去吃喝赌钱打野鸡，却所剩无几。他借送喜糖又去算命馆，当他踏进花砖地，瞎子说：阿水根是伐，请我吃喜糖？他大吃一惊，到底是瞎子听力好还是神仙？难怪唐半天尊他为天师，凡算过命的人都叫瞎子真铁口。他送上二包糖，还奉上上次算命的二斗米钱。这是以前唐半天送他的。瞎子说：“银洋照收，看在喜糖的份上，我把上次没讲完的话讲一次：丢掉一个懒字（篮子），脱底棺材漏掉吃喝嫖赌的东西，额骨头碰到天花板好运就来了。”他终于感到瞎子不是仙人也是好人。临走，瞎子送到他门口，又直来直去补上一句：“听得进侬发财，听勿进侬倒霉。”这次他没发火，认为瞎子是好心，就点点头。正巧碰到阿四，阿四说：“侬也会去算命？像唐半天一样要心诚，说不定哪一天，侬也会发起来。”他瞪着那双浓眉大眼，不知在想什么。

　　老话说江山好改，本性难移。阿水根以前穷，白相东新桥一带（浙江路）立在骑楼下的

　　野鸡。现在有了老婆也有钱呀，进入唐半天的中国窑堂，白相高级□□。唐半天劝他：“好

　　好叫，回去做人家。”“哪能，侬还当我陈家木桥（福建路）瘪三？”他拍拍鼓鼓的口袋，意思是有钱，“麦克麦克。”唐半天被他缠得没办法，第一次不收钱放他进去，第二次唐半天说：“侬钞票堆成山，勿会放侬进去。”他又想闯唐半天的赌台，被赌台里的人打了一顿，不重。但他还不死心，找到裕安里弄口的裁缝阿狗，老虎灶楼上的小道士等人，在老虎灶每人泡壶茶小来来。我们弹硌路上的老虎灶很大，在上海滩也可摆大王，有十只八仙桌在场内，四只二米多长半米宽条桌沿马路边摆放，里边一角是幕布围起的用长腰盆的澡堂。阿水根十赌九输，输钱之后去洗澡，还骂骂咧咧：□□那娘咯逼，汰汰晦气。

　　照理说，有了老婆就有家，可他懒觉睡好起来，给老婆几个钱，还像单身时那样，整天

　　在外边转悠，连小生意也不做了，还说搞勿好来。早上，一到我家店里就呼五吆六：“老山

　　东，菠菜炒面加牛肉汤，大盆重料。”我爸不跟阿水根啰嗦，我妈就讥笑他，好日子不要忘了穷日子。那时他没钱就来求我妈，大姆妈弄咯小盆，钞票过几天付。我爸斜眼瞪着他，我妈去炒面端给他。最近他老是在老人和，徐福和几片饭店转悠，难得回家吃饭，总要到陆稿荐买一包红色的酱汁肉或老大房的广东叉烧。一边吃一边叽叽咕咕，操那，饭乌龟烧啥咯菜，盐钵头打翻啦，咸得要命......连着筷子吃肉。老婆白喜欢一场，难得吃到一块肉。

　　那天，他表示谢意请阿四和我去徐福和饭店，脸红脖子粗叫喊：炒鳝丝大盆，再来只油

　　爆虾，草头圈子来一盆，腌笃鲜搭子啥末事？冬瓜勿要，配百叶结。二瓶啤酒一斤绍兴花雕。

　　我和阿四一瓶啤酒，其余他全包。油爆虾上来，他招呼不打，一只连一只吃个不停，吃得风

　　生水起，一只臭脚搁在我坐的长凳一端，还抖忽抖忽。阿四骂他：“赤佬，吃相好看点，臭

　　脚拿下去。”你别看他神兜兜，没有我母亲和阿四的帮助，他的尸骨早去同仁辅元堂（英租

　　界收尸所）。他借多还少，为此我爸老是与我母亲吵。有时他饿得像只饿瘪的臭虫，开口借

　　钱，我妈横下一条心就是不借，但见他眼睛红红的要落眼泪，老婆和孩子哭哭啼啼于心不忍又掏钱。阿四也是个好心人，不知帮了他多少忙。他后来贩卖美国大片票子，就请阿四去看电影，那时都是原版的要靠译意风耳机，阿四无需耳机就讲解给他听，他根据阿四的提示和自己的直觉，叫人排队购买紧俏场次的电影票，我与阿四帮他排队买电影票，从不收他一分钱。他的‘事业’起步于美国米高梅公司的《独臂将军》。今天，吃到一半他又叫喊：操那，再来半斤老酒，炒三鲜一只。我与阿四吃的是他零头的零头。出了饭店，阿四劝他：赤佬模子好好叫，做人家点，想想老婆......他打着饱嗝，只是嗯嗯嗯，我就服帖大阿姐，我就听侬阿四的话。可是，他东倒西歪什么也听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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