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咫尺天涯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景止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来，这是？只见桑落挥手把苏昙的手给拍开，带着一丝怒气：“苏苏，你小心点，你要是把我的酒给撒洒没了，我拔光你耳朵上的毛。”

　　只见桑落一手捏在苏昙的鼻间上，薄面带瞋，苏昙眨着他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她，又望了望那半倒的酒壶，迅速把它扶起，满脸无辜。

　　“你卖惨也没有用，听到没有，好了现在乖乖的把手放开，张嘴……”苏昙马上乖乖的把手从酒壶上松开，用手捂住他那并没有耳朵的头，身体缩成一团挤到桑落的怀中。桑落努力把他从怀中捞了出来，扳过他的头，塞了一个酥酥的金黄色的点心包住他的嘴。

　　景止看她满脸笑意，心中百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拿着扇子敲了敲自己，勉强恢复了一下心情，现在他又在难过什么呢？这种情况他也不是曾设想过吗？最起码现在他活着，而桑姑娘也真真切切的坐在他身旁不是吗？不管怎样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景止挪了挪碟子，朝桑落笑道：“桑姑娘，莫着急，这些酒虽然少，但家中也还存有一些，你先尝尝这些点心吧。”

　　说罢便递了个点心给她，那是一个白白的如芙蓉花状的小点心，叫做水晶粉枣糕，是用云州南边华县所产的糯米，经过浸泡、研磨、搡捣，等多道工序加工而成，口感也极其好，这水晶糕要上屉，蒸到糕体破裂成花才够火候，一旦火候不到，味道便差多了，故不是极其老到的厨师也极难做的好。

　　桑落伸手接过，这糕小小巧巧倒是十分可爱，入口软糯香甜，桑落尝了尝便道了一声“好！”

　　景止见她泛起一股笑意，知她还算喜欢，便继续说：“桑姑娘喜欢就再好不过了，你再尝尝这个。”

　　景止指了指一个小肉卷儿，这是一个传承已久的肉食制作技法，香濡筋道的肉皮，包卷着各色荤素食材，再经重物压制成型，切成薄片上桌，其色泽鲜美规整，世人便以以云梦形容肉纹理盘曲状。

　　桑落点了点头，便伸出筷子去夹，还没递到嘴边，苏昙仰起头一张嘴，便将肉卷儿吞入口中，随即略带挑衅的看了看景止。

　　景止毫不在意，他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一个小碟子上，只见他端了一个淡蓝色的小碟子，碟身绘着点点梅花，碟中装着冻奶酪，那是外域商人传来的手艺，即在冰中加上蜜糖和珍珠粉，再加以搅拌，淋上蜜豆汤，吃起来清凉甜蜜，他轻笑了一声，将这甜点递与桑落。

　　桑落接过正要吃，只见苏昙指尖一亮，那冻奶酪便轻轻飘起如流水一般滑入他的口中，苏昙一口咽下，一滴也没留下，换了一个桑落看不见的角度，挑眉看向景止：想难为他，他可不是普通人，你也太嫩了点。

　　桑落翻过筷子，忍无可忍朝他头上轻轻一戳：“苏苏，你这样太没礼貌了！你想吃什么不会自己坐起来拿吗？”

　　说着便要把他拉起来，那苏昙自然不愿，桑落不耐，猛地一用力，只听嗤啦一声，便不小心将苏昙的上衣拉开一个口子，桑落呆呆的望着，不由皱眉道：“这衣服长得像麻袋一样也就罢了，怎么质量也这么差了。”

　　苏昙脸一红连忙扯拢自己的衣服，桑落心一跳，她方才好像看见什么了？桑落拉开苏昙的上衣，只见雪白的肌肤上突兀的现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斜斜的划下，桑落一把拽住他挣扎的手，厉声问道：“等等，你藏什么？苏苏你身上的那道痕是怎么回事，谁敢把你伤成这样！”

　　苏昙支支吾吾的看着她，见她冷眉一凛，身上泛起一股肃杀之气，他知道无法再隐瞒，便把自己当初如何偷偷的溜出合虚山，又在路上碰上异兽长蛇，那长蛇邪性乖张居然想要吞食他来增长修为，他与长蛇搏斗起来，最终是他刺瞎了长蛇的一只眼，但自己也被长蛇所伤，他昏昏沉沉勉强追着桑落的方向所来，最终昏迷在洛都郊外，并未一对老妇夫所救，这一段时间也一直暂时在此养伤，今天居然偶然遇见桑落，他也很是惊讶，故一时激动灵力散乱，便化作了原形。

　　桑落听完，怒气蹭蹭蹭的往上涨，刚又想责骂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但看见苏昙身上的伤痕，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满满的怒气终是化作一声长叹：“你也太不听话了，不过那老夫妇倒是好人，你暂时在这里修养几天，等我处理完手中之事，便来接你，受人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何况受此大恩，我们可得好好回报那对夫妇，不过”桑落话音一转，冷然带怒：“我们即立刻去找那条臭蛇报仇，他竟然敢伤你至此，我绝饶不了他！”

　　景止见桑落满是愠怒，但他却插不上话，心中不由的泛起一股失落，“如果我能够再优秀一点就好了。”景止心中不由的泛起这个念头，但他明白自己毕竟是人类，与桑落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桑落缓缓的摸着苏昙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帮他拍着，苏昙乖乖的闭着眼，卧在桑落的腿上，桑落打开酒壶，苦涩甘甜的酒滑入喉中，唤起桑落久远的记忆，多少年了？已经三四百年了是吗？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瞬，但对普通人族来说却是难已横跨的时间天阙，连当初酿酒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桑落慢慢的喝着酒，她望着景止的脸，她的目光越过了景止，越过小溪，越过层层的密林，她仿佛又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雪原，那时她道心初开，连化作人形都做不到，只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陪伴着她，看过日出日落，饮过河水美酒，一直在一起，一直……

　　她微微颤抖的握着酒壶，世间酒有千万种，但唯有壶中的酒是独一无二的，对她而言这是酒最初的味道。

　　桑落鼻子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她仰起头一饮而尽，望着满天繁星，一如四百年前，可她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再了，她勉强抑制住心中涌起的哀伤，让眼泪流回眼眶。

　　景止见桑落神情有异，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看了看桑落手中的酒壶，也打开一壶尝了尝，这酒方是祖上传下来的，除了比别的酒好喝一些，这还是他带着个人感情色彩的感觉，推论好喝倒还有更别的美酒，这酒倒也没有什么十分特别之处，为什么，为什么，桑姑娘那样的人怎么会露出这样……这样软弱的表情呢？是他想多了，还是的的确确与这个酒有关呢？

　　景止想了想，便夹了一块晶莹缀着点点绿丝的糕点递与桑落，桑落不好拂她的意，便勉强一笑，张嘴衔过咀嚼了起来，没嚼两下，只见桑落两行清泪从眼眶缓缓留下，随即越流越多，只见蓝衣女子的眼泪不住的簌簌的滴落，一滴滴的打在身上和苏昙的脸上。

　　景止吓了一跳，随即慌手慌脚的赶忙找出手帕递与桑落，那苏昙也赶忙坐了起来，拿着袖口想要替桑落擦拭，桑落却好像魔怔了一般，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们，她伸出手一把将那糕点抓了过来，边哭边吃，眼泪如注，景止愣愣的看着眼前略显疯狂的女子，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好吃的哭了？

　　可是这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萝卜糕啊，就是用萝卜丝米粉做成的，无论是从卖相上还是口味上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是桑姑娘刚才吃什么点心都是淡淡的模样，为什么吃到这萝卜糕会如此激动，……不过以前曾听母亲说起过，这萝卜糕曾经经先祖之手改良过，所以味道更独特些。

　　难道……景止只觉得心中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桑落仍缓缓的留着泪，慢慢的喝着酒，吃着萝卜糕，那苏昙出乎意料的安静，静静的坐在桑落的身旁，握着她的衣襟。

　　没过多久只见杯盘狼藉，那萝卜糕已经被桑落吃的干干净净，那酒瓶东倒西歪散乱在一旁，他知道桑落能喝，所以带来许多酒来，而且这酒的度数也比普通的高些，但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桑落三下五除二的把他带的所有的酒都给喝光了，这还是让他惊讶不已，酒也喝光了，桑落的情绪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景止递上手帕，桑落笑笑接过胡乱一擦。

　　苏昙将桑落缓缓地扶起，“苏苏你先回去吧，过几天我便来接你”苏昙关切的看着她，“桑桑……”桑落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必说了，我知道，下次来我就告诉你原因，去吧，再晚点他们也该担心你了。”苏昙点点头，朝远方飞去。

　　景止收拾了一下，便陪着桑落走了回去，月色如洗，微风阵阵吹拂着她们的发丝，景止仍在猜测这桑落流泪的原因，酒与萝卜糕的玄妙究竟在哪里，桑落又是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他依稀记得桑落是木焕介绍过来的，但桑姑娘对表哥好像又并没什么特别的，景止沉吟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问道：“桑姑娘，我还能问吗？”

　　桑落的脸上一片绯红，想是酒力后劲发作了，景止倒也有些惊讶，不曾想桑落会有喝醉的一幕，只见桑落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景公子，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有定数，你若想与我结缘，终究是徒留痛苦罢了。”

　　景止不置可否的笑笑，他指了指空中的明月，“天涯共此时，能与桑姑娘共赏此轮明月便是人间一见乐事了。”

　　说罢景止打开折扇，替桑落轻轻的摇着，一股凉风吹拂桑落的面颊，让桑落脸上的火烧之感下降了不少，但她的脑袋仍是有些晕乎乎的。

　　桑落暗暗沉了一口气，桑落的手拢在袖子中捏着一个诀，指尖发着微光，桑落心中幽幽一叹：要快点施法将他的记忆抹去才好，让他了解的越多也不过是让他徒增烦恼罢了，景止暗暗的看着女子脸上表情迅速变换，随即她停了下来，垂下眼帘没有看向自己，脸上一片沉静，像是做了什么决断。

　　景止心中一凛，他撇了一眼桑落，眼前人的嘴中唇快速的念着什么，景止把心一沉，迅速出手，迅如闪电，只见他往桑落颈背一击，桑落晕沉沉的脑袋立刻就放弃了思考，软软的倒入景止怀中，景止扔下食盒，一把将她接住，苦笑一声：“看来桑姑娘是真的喝醉了。”

　　眼前女子面色红润，沉静如水，酒气中掺杂这一股幽香，软软的躺在他的怀中，景止静静的望着她，心中泛起一股苦涩，他仰起头望着寒夜中高悬的明月，风声吹着树枝唰唰作响，鸟鸣声混着虫鸣声此起彼伏，景止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弯下腰，桑落的脸一点点的放大在他的眼前，景止慢慢的轻轻的贴着桑落的脸颊，桑落的脸颊热乎乎的，景止却是微凉的，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在桑落的脸上。

　　风微微的吹过，月亮再次被乌云掩盖了起来，景止将桑落打横抱起，沿途返回，只见习烟等小厮们都立在小河旁，眼巴巴等着他们，一看到他的身影，忙迎了上来，“公子啊，你可跑哪去了，我们等了这么久都没有见你回来，我们便一路问一路找，总算看见您老的身影了。”

　　说着便赶忙把景止围住，伸出手，去接景止怀中的桑落，景止微微侧身，绕过他们，抱着桑落上了马车，景止沉稳的声音从车厢中传了出来：“好了，习烟你们都别唠叨了，我知道你们辛苦了，回去我都有赏赐，走吧。”

　　“嘿嘿，知道了，我的爷，我们不过是担心罢了，哪敢贪图什么赏赐呢，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而且爷的实力我们都是知道的，谁奈何的了您，走喽，走喽，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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