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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平安那根钓鱼竿也被掉在脚边,她深深地对着河水吸了口气,“这个城市也不算小,你偏带我来这,狗屎的命运。”她扭头面对苏留白显得十分无辜的脸,“我没跟你说过我把我妈的骨灰撒在江里了嘛!”

  这回轮到苏留白失神,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之中,良久,他结结巴巴地道歉,“中山弯弯曲曲的江河这么多,我真是没想到,可这里是鱼塘啊。”

  管平安将那口凉气轻轻吐了出来,“当年还不是,这么久过去了,她早不知道逍遥到哪儿去了,就算进到了鱼肚子里,就当是提前轮回了。”

  虽然这样说,但她看着面前的河水的表情是那么迷惘,好像怎么努力都找不回方向的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苏留白半耷拉着头,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声说道:“我哥死的地方更远一些,站在那边的坡上就能看到,我很多次来钓鱼却一次也没走上去过,其实我很怕想起去世的人,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再想念他也不能回到我身边,人生有太多悲哀的事,这只算其中一件,然后我回到家看家念乐的脸就会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日子还要向前看的嘛。”

  管平安伫立岸边许久,河水不甚清明,照不出什么过往烟云。

  半晌,她微微一震,身体缓慢剧烈地抖动起来,苏留白急忙拉她回身,只见她素白的一张脸全是笑容,“我发现你还真有哲学家的潜质,学医屈才了。”

  苏留白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牵起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手总这么冰,总让我这么心疼。”

  管平安由他牵着回到车里,苏留白拧动钥匙打火,打开暖气,九月的中午艳阳高照,到处是伪装的温暖,但早晚的时候却暴露它的真实面目。

  日落长河时分,车沿河而行,她坐在副驾驶座,身边是巨大的落日追随她走,然而她手伸的多长都是够不到的。

  马路不宽,蜿蜿蜒蜒,行人三两,车流都是并行,很少相遇。昼时渐短,不一会儿已经需要打开车灯了,而那轮落日终于沉寂于黑暗和昏黄,尾巴依稀发出微亮,让人只想到沉沦。

  苏留白很专注。他专注的时候往往只能做一件事,这也使他在兼顾两件事的时候往往词不达意,凸显笨拙。

  他一边专心开车,一边专心留心管平安,这让他很费脑筋,最终也使管平安不胜其烦。

  “你到底开车还是看我?”

  苏留白憨笑,但余光已不再追着她。

  回到别墅,佣人已经准备好晚餐,苏念乐正用他短小的手控制长长的筷子,人类会凌驾万物的原因或在于此。也正因为孩子在,管平安放弃了上楼的打算,而是变换脚步往桌前走,苏念乐看着他们并齐的身影的纯黑色的眼眸闪了闪,张嘴笑,“你们上哪玩去了?”

  苏留白笑嘻嘻地揉他的头,侧身坐下,“去钓鱼了,改天带你。”

  苏念乐耸耸肩,“幼稚。”苏留白又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问在新学校做了什么,苏念乐表情淡漠地一一作答,有理有据间完全不像个孩子,管平安又是一阵恍惚,她总能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太多自己的站在悲哀之中的影子,那个影子总提醒自己你的阴暗和不阳光的人生,可她没有能力赶走那道令人厌恶的影子,就如同不能让自己站在炽烈的炎日中暴露所有的秘密。

  昨天下午,开完那场足以震动惠丰的会议,她去到工地巡视,其实那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工地,只能是一堆破房子。

  破房子们被巨大轰鸣的机械由上到下,或由里向外,总之是被毫无秩序的秩序支配,它们总归要化为虚无,所有贮藏在其中的记忆也将灰飞烟灭,它们曾拥有的土地上将会建起更辉煌高伟的广厦,然而都与它们不再有关联。

  毁灭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毁灭后的重生也不见的多艰难,只是谁都没有凤凰涅槃的本领,脱离轨迹的事实总会留下痕迹。好像时光不能倒流。

  苏留白坐在孩子左侧,她坐在右边,回国之后他们仅有的几次一起吃饭的机会总被她心有挂碍地难以达到融洽,她夹起一块肉到他碗里,惶恐地想他多吃点,苏留白夹起颗青菜放在那块肉上,警告他不准挑食。

  他们如同真正的父母一般,管平安甚至一度感受到家的温馨。

  然而事实上已经发生的一切都不能更改,过了这几天她将面临人生的又一次至关重要的选择,厉城,屏幕上的男人,他代表着她必须要面对的困境,当然如果妥协,所有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可她内心里是不愿意再次抛弃一切投降的。

  管平安再次守候在孩子的床头,她沉浸于这种参与他成长的方式,看着他熟睡时才露出的一丝无邪,膜拜似的轻吻他额头。

  苏留白站在门口,灯光穿越他狭长的影子的缝隙□□门内,管平安跟着他向外走,站在走廊中回手关上门。

  回到房间,苏留白去洗澡,而当他自浴室光着上身出来时,一眼看见管平安站在窗前萧索的背影,她双臂环抱,一脸思索,手里夹着燃着的烟,看样子很长时间没有吸,已留下一长截未落的灰白色的烟烬。

  苏留白拿毛巾一边擦头,一边向她走,他知道玻璃中自己的身影混着夜色映象在她眼中,就如同自己注视她反射的目光前行。

  他从后方轻轻将她抱住,下巴放在她肩膀,有种亲昵和讨好,管平安微微侧头,淡淡地问:“干什么?”

  一出口,苏留白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好像吸烟一样先钻进嘴里,然后兜了一圈进入鼻腔中,发出淡淡的馨香。苏留白微微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你还洗不洗?”

  管平安把将燃尽的烟放进嘴里抽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顺手按在身前的水晶烟灰缸中,“今天没心情,改天吧。”

  “啊,”苏留白有些失落,问:“刚刚你在想什么?好像心情很不好”

  “想起在美国的事,”她顿了顿,“坏事居多。”

  “既然这样就别回去了。我们,一直就这么生活行不行?”

  管平安陷入一阵沉默,然后她回过身将耳朵贴近他火热的胸膛,“你怎么从来不问我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认识管东鸣,又为什么去美国,最后为了什么回来?”

  苏留白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抚摸,感觉此刻她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样,但她总是独自忍耐着。

  “我很想参与你的人生,很想告诉你我不愿意你跟管东鸣在一起的感觉,可如果我说了这些只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你总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害怕别人将你看穿,毫无安全感,即使你在我身边时候依然如此,不能让你安心放下,与其埋怨你不如痛恨我自己。”

  管平安勾起嘴唇,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嗓音低哑地说:“你错了,留白,这么多年,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能睡个安稳觉,在美国的时候我患上了忧郁症,每天每夜睡不着,吃大把的安眠药,酗酒,偶尔睡了眼前也全是那些人的身影,他们交错了时空和我攀谈拉扯,我想和他们在一起,可是我还是会醒,有时我想如果永远都醒不来就好了,可我在乎的都留不住,即使在梦里。”

  “能,能留住,如果你肯对我一点在乎,我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你偶尔看我一眼就好,我要的不多,很好养。”他轻轻说,因她的梦境感到心痛,又忍不住因为她表现出的脆弱而开心。

  管平安勾起嘴唇,梦呓一般说:“你真的不会消失么?”

  “不会,我保证。”

  “诶”她轻叹,“抱我去床上吧,都怪你带我去那里,今晚我很累,先睡一会吧。”

  苏留白依言将她抱到床上,她好像累急了,有气无力地眯着眼,他给她盖上被,自己也钻了进去,长臂一捞,将她困在怀中。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他们的肉体关系一样简单直白,只不过青天白日的时候有太多的顾忌,而在夜晚之间,他们内心中的困兽得以一时的松脱。

  唉,他们呀,注定要绕许多弯路,经历许多磨难,才能知道一生一世的漫长,其实也很短暂。

  管平安这天起的很早,鱼肚翻白的天际阴沉不定,她在窗口透出来的微微的光亮中穿好衣服,乘着清风沿着寂静空旷的山路奔跑。不是慢跑,是全力的奔驰,在一定的速度和颠簸中两侧的一切不断向后,向后,再向后,很快额上就布满了汗,她感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和疼痛,嗓子里好像含着刀片,尖尖的棱角一下一下切割血肉,一阵阵腥甜。呼吸也开始费力。

  然而她依旧跑,狰了命般向前。好像她能跑到终点看见海枯石烂似的。

  毕竟不是运动员,甚至素日都是惫懒的,再跑了一会儿就跌在路边,她用力地喘息,但一时不能带走胸腔中剧烈的疼痛。

  路边青草长的正好,躺在草上侧眼看日出东方,就像一个流浪的疯子。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控制内心的疯子。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鞋,洁白的必然是套在某个人脚上的鞋子,鞋舌歪扭着,好像也赶了很久的路。

  管平安视线往上,经过那块金光闪闪的表盘看见了苏留白生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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