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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放开我。”她语气冰冷。却不能吓退苏留白。

  “你这样对我若即若离,到底在怕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对我有哪怕有那么一丝的喜欢都值得我去死!我求求你,不要每次忽然想要靠近我的时候就远远躲开,等你十年,爱你半生,不求你非要对我有所愧疚和回报,只求你好好看我一眼,认真地问问你的心行么?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有安全感,你告诉我,告诉我行不行?”

  管平安无法与他逼人的目光对视,习惯性地,她又想逃,挣扎扭过头不去看他的脸,苏留白此刻在巨大的时光洪流中激荡,那些没日没夜不敢被人看破的盼望,失望绝望无望的等待,难道只能换来她半年无所谓的承诺,甚至短短的半年都不肯完完全全地给他。

  苏留白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明明知道我每天都会等你,可和管东鸣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那盏一直为你留的灯?你知不知我也会伤心难过,我的心也会碎成一片一片!呵,”苏留白笑,“不会是不是,如果你有一点想起过我,怎么会让我好几天联系不上你,让我等你十年!”

  她瞪圆了眼睛看他激动的表情。

  终于说出来了,从管东鸣出现后她的不对劲让他感受无力的慌乱和终要失去的恐惧,他无法在这种紧张惶恐的困境里摆脱,只要留在身边就好,即使不爱他,他这样鸵鸟地卑微地想着,可为什么她还要来撩拨这个连自己都可怜的自己。

  “我从来没有让你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认知和学识不能帮助自己摆脱这种境况,其实他的希冀的眼神那样□□裸地摊在她的面前,但她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如何解决这种问题。这更令她害怕。她一直是如此胆小之人。

  他想怎么样?苏留白心里的苦涩迅速蔓延到了嘴里,她真的不明白吗……

  “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你会在乎么?”他脱力般放开桎梏她的手,哀莫大于死地说:“你想走就走吧,不必在乎那狗屁约定,不必在我的人生里留下更多的记忆,我会努力把你忘了。就像你当初毫不留恋地离开一样,绝情是人本性嘛,从现在开始你不用担心我缠上你,也不用自欺欺人地对我温柔或冷漠,我们就当这场相识是犯了个错误,只要改正就可以了。只是还要打扰你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就带念乐走。”

  苏留白耷拉着头缓缓下床往门口走去,从床边到门短短的距离中,他一直希望她出声能够挽留自己,可直到手放在把手上,身后依然是一片死寂。

  他紧闭上眼,好像能带给自己一些力量将门打开,手中用力,门把手发出卡的一声轻响,提醒苏留白真的是时候离开了,可身后还是没有出声,他手心发汗,心在颤抖,身体也轻轻摇晃。

  她以为他终于死心了么?以为他终于决定放弃她了么?如果她是这么想,一般情况是该这样沉默地由他离开,后悔来的如此之快,比窗外隐隐的闪电和雷声还要快。苏留白已经确定自己冲动而愚蠢的激将法失败,让他恐惧的是,他此刻已没办法回头。

  挽留我吧,只要你开口,我会不顾一切地回头走向你,即使那又是另一场漫长和无望的等待,因为除了你,我的生命将没有一丝意义。

  爱情怎能让人变得如此卑微。

  终于抬起脚决定离开,他已没有留下来的理由,而这时,沉默的管平安终于开口。她只说了几个字,让苏留白瞬间由地狱升入天堂。他瞬间回头跑到她床边将她死死搂在怀中,管平安一时跌进他温暖而深沉的怀中,感到头顶一丝冰凉,好像一滴水滴落在干涸的泥土中,瞬间融入泥土中再也分不清你我。

  “我怕打雷。”管平安是如此低声地说出这四个字。

  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响起,管平安好像可以看见远处灰色的云层翻滚,金黄色的闪电像一条挥舞的金蛇在云端神出鬼没,雨点噼里啪啦开始坠落,浸润土地与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截然不同。

  管平安被苏留白搂在怀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雨夜中熟悉的恐惧没有到来。

  “我妈死的时候我还在叶家,想求叶致远看她最后一眼,可医院那头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去了,那时候叶家住在山腰的别墅,我打不到车,可天还在下雨,雷声很大,我一边走一边哭,可路好像没有尽头似的怎么走也走不完。后来我想那么大的雷都没把我劈死,我可真是走狗屎运。”

  管平安每次想到那一天,都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麻木和僵硬,她试着咧下嘴角,没有成功,再试一次,依然无济于事。她的笑容总是因为这短暂的僵硬没法变得生动起来。

  “后来在美国,向阳遭遇那样的事情,我愧疚的骂的自己体无完肤,可有什么用呢。我甚至跪在他面前,不求他原谅,这种事是没法原谅的,我求他能站起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可他只看着我笑,让我放过自己,他这样劝我,自己却没有做到。他死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很奇怪,虽然都打伞却还是湿了半个身子,可能是打伞的时候心不在焉。

  后来每次打雷,我就要站到外面去,要是碰巧被雷劈死了,很可能我就能放过自己了。要不然,我这种人,再也不会放过自己了……”

  苏留白在黑暗里将她搂得更紧,他没有无用的安慰,觉得她的话该没有说完,果然,管平安又说:“管东鸣,他是我外婆的继子,你没听错,他是我叔叔,管乐从小也是在管家长大的,说起来像那样的家庭,管乐却没陶冶到一点淑女的情操。

  她那时候琴拉得很好,被誉为最有潜质的青年音乐家,显然音乐家这个称呼是不能满足她的,她更想做个家庭主妇吧。管东鸣是爱她的,他们从小到大,分别的时间不超过一天,我外婆希望管乐能嫁给他,可她不乐意,后来还逃了婚,这件事对管东鸣的伤害很大,又或是因为对我母亲的感情让他恋恋不舍,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结婚。

  我到管家时,外婆竟然提出让我嫁给一郎,这太荒谬了,可那个老太太横行霸道一辈子了,最后总是有办法令你屈服。我答应跟他结婚,诶……”管平安因为苏留白失控的力气呼叫了声痛,苏留白恍然啊了一声,放松了手臂,但扔将她死死抱紧。

  管平安横了他一眼,干咳了几声,好歹有了诉说的欲望,于是继续说:“管东鸣和我住的很近,如果你接触了就知道,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说话时语气总是淡淡的,看人的目光柔和坦荡,很为他人着想,可以为了信念放弃世俗的地位和财富,总之是个令人难以拒绝的很好的人,只是终究他爱的女人不肯爱他。

  很长时间我都会问自己对他的很深的感情究竟偏向哪一方面,可到了现在我仍然没搞明白,不是有那么句话么,世上最难了解的人就是自己啊。这样优秀的男人大概老天都是嫉妒的,他得了肝癌,并将不久于人世,那天他找到我,说希望在管乐最后生活的地方做一场告别,这样他就能无憾地离开了。”

  提起往事和往事里的人,她不再钻心的疼痛,但总是感到一种淡而浓厚的忧愁环绕着自己,那淡淡的疼痛不轻不痒地雕琢她的身体,好像轻轻擦过,却又留下印记,刻骨铭心。

  苏留白静静倾听,好像她为叶细雨捐献骨髓留在医院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听她回忆,感受她从不说的伤。

  疼么?当有着剧烈毒性的往事成为过去,她的人生却还为那些留存蔓延的毒素一点一点失去光亮。

  苏留白很庆幸,在她还没为它们消亡的时候自己又找到了她。这一刻他为刚才的冲动由衷地后怕,如果连自己也走了,她的伤和疼还有谁来分担。

  苏留白却不知道,管平安是多害怕他的分担,她仍旧害怕那个过早承担生命的重量,几乎就被压垮了精神的少年仍活在他的心里,只是这一刻爱也好恨也好,她有点累了,以后的事交给以后吧。

  春季,海棠花开满了每个角落。

  这种花本来也是平平凡凡的,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生根发芽,并且年复一年地传承生命,让每个有它生长的角落变的又不平凡了。

  管平安爱极了这种不起眼但不平凡的花。每到冬季她都以为它们凋零死去,然而到了春季,它们却又盛开鲜花,花瓣色彩鲜明,悄悄绽放自己不惊人的美丽。

  破旧的小区旁有一个公园,鲜花野草树木,还有发出清脆鸣叫声的鸟。花园的角落里就有这种海棠,于是那角落成了管平安最爱的去处之一,那首送给姜尚武的歌,就是在这里写的。许多人知道管乐小提琴拉得好,没有人知道管平安拉得同样好。

  许多年前管乐以钢琴在音乐大赛上打败了管东鸣成为冠军,许多年后管平安遗传了管乐惊人的音乐天赋。管乐钢琴比小提琴弹得好,但她爱小提琴。管平安小提琴拉得动听,其实却更享受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的快感。

  音乐是可以带来快乐的东西。

  她们最后,都放弃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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