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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那时,她微弱渺小,不知如何面对死亡,抗拒悲哀。更无法与世界斗争。

  质地柔滑的白纸攥在手中,因太过用力变得褶皱失去了原本的光彩,目头四个大字却触目惊心的深刻——死亡证明。

  这张纸到底能够证明什么呢。她困惑地走在街头上,到底走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只记得在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劈头与那两人撞见。

  那个曾经说要守护她一生的少年,手中已牵着她人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据说曾得到著名的钢琴大奖。可那与她无关,与她有关的那个人,脸上明显的尴尬和和莫名的难堪。

  “如果我不跟她在一起,我爸的工厂就要倒闭了,平安,我没有选择。”那个少年曾对她说。

  没有选择,世人都只敢用这四个字欺骗自己。

  她能怎样?安慰他我不要紧,我不伤心?管平安觉得心里被插上一刀,但狗血的剧情不能让她死去。于是又撞见这场相遇。

  后来她又想到,约莫自己也不是那样爱他,否则怎么会无动于衷地擦肩而过。

  生命里,我们和太多人擦肩而过,他们中有人是一生一次的交集,有人是兜兜转转相遇,却只能证明世上所有别离。

  她又想说,自己一无所有。

  狭小的房间触目惊心地一片狼藉。手机闹铃在管平安头上响起,管平安烦躁地拨开杂乱的物体找到声音来源,刚要关闭,却看见屏幕上的提醒。沉默了半晌,她缓缓在床上坐起。

  属于学生的毕业晚会设在本市一家豪华的酒吧包厢,不是她们常驻的肆意弹唱的那家。但相似的热闹和如雷贯耳的音乐,让她觉得时光好像还停留在虚假的美好的那一刻。

  越过扭动燥热的人群,穿过一跳人来人往灯光昏黄的走廊,尽头那间,写着好听的北国之春的那间,她轻轻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像个小丑。

  包厢中热络的气愤被她毁灭殆尽,她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自己和少年之间尴尬地来回注目,她笑了笑,更走近些,班长陈留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几乎淹没了他的脸。他有些尴尬地招呼:“平安啊,来这边坐。”

  除了他,她和他们都不熟,甚至她曾经是他们嘴里的笑料。

  她坐下,离他不远,挂着笑容,一口气喝光了面前的一瓶白酒,脸上迅速漫上一片红晕,她拎着酒瓶晃了晃,对他说:“祝你前程似锦。”

  他惊愕地张着嘴,看她起身离去,没有追……

  管平安不是去砸场子的,她只想在认识她的一些人身边,找到一丝存在的感觉。可她失望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朋友,即使他们认识。

  她来去的功夫,苏留白正好去了洗手间,回来时看见一室的尴尬沉默,他没有过多询问便得出了答案,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一贯是众人中心的那个人,匆匆跑了出去。

  她喝大了,歪歪斜斜走不快,苏留白很快就追上她,上前搀着她,她不让,胡乱扇动手臂,他被打了几记十分响亮的耳光,然后她抱着他吐。

  吐了半天,只有几口苦涩的混合着酒精的胃液,胃里一点食物都没有,这样猛灌白酒,怎么能好受。

  管平安摊在他身上哼哼呀呀地叫唤,苏留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好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一罐牛奶混着刚买的解酒的药给她罐下去。

  她脸颊绯红,显得十分苦楚,猛地将牛奶全都吐了出去,迷糊的又失去了意识。苏留白皱眉看她,不敢想如果自己不在,这个好像花季一直延后的少女还会不会闻到花香。

  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楼中居住,那栋楼离这里很远,应该打车回去的,可他有意识地忽略了,选择背她回家,只为了多呆在她身边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嘴角翘起的苏留白在想什么呢,让他如入梦中,后来却想起什么似的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管平安的头搭在他肩上,他侧头就能闻见她带着酒味的呼吸。

  他拿什么来换她的幸福呢,即使他拿出了,她愿意要么。

  管乐的工作是通宵的,众人皆知。回去时已经深夜,楼道中灯早就起坏了,他放轻脚步爬到她家门前,将她放下揽在怀里,轻轻询问:.钥匙呢?

  管平安迷糊地睁开眼,看着他傻傻一笑,又失去了声音。苏留白无奈,在黑暗中掏着她的口袋,除了一张褶皱的纸外一无所有。

  他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管平安这时不老实地挪动躯体,苏留白被她一蹭,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脸登时红了,好在灯是坏的,没人能发觉。

  他难过地将她离自己远些,她一离开,马上又要跌倒,他忙去扶她,不知怎么扒开了门。

  门竟是一直开着的。苏留白吃惊地想道。

  跌跌撞撞进到门里,立即被脚下踩到的发出斯拉声响的物体吓了一跳,在墙壁上摸索着打开灯的一瞬间,他的嘴几乎不能合拢。这是什么样的空间啊,食品袋罐头盒脏衣服散落一地,他甚至还看见了摆在中央的炫耀似的粉红色的胸罩。

  怀中的管平安发出稀疏的喃语,他一句都没有听懂,抱着她走进敞开门的卧室,打开灯,更加混乱。

  苏留白一手扶着管平安,一手艰难地收拾出一方空地。盖上被子后,他刚要离开,却看到床边掉落的那张褶皱的纸,熟悉的质地让他想起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好奇的折开看了一眼,顿时愣在了原地。

  纸张打着旋掉落在地上,苏留白的却清楚地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声响。那是管平安心中的高楼崩塌的声音。

  那个总是笑岑岑,有着一头飘逸长发的女人,竟已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吗?霍然明白了为什么酒醉的人只吐出一摊苦水。

  苏留白没有离开,他眼眶里擎着泪水,他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哀伤。是怜惜那个年轻的生命,还是更怜惜这个更更年轻的人。

  管平安睁开双眼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难掩悲戚的脸,她疑惑地揉了揉发疼的头,余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纸上。

  “你在同情我?”她不无讽刺地说。

  苏留白轻轻摇头她便又说:“离我远点吧跟我有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苏留白叹了口气,“试试看吧。夜还很长,睡一会儿。等你醒了我再走,行么?”

  他的目光闪烁着动人的情感,她看懂了,看傻了。竟听话地闭起酸涩的眼,倒不是困,只是害怕会变得脆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其实不过只过了短短的片刻,管平安能够感觉他在身旁的注视,倾尽温柔地,怜惜地。她费力地吞了吞,好像只咽进苦涩。

  睡不着,一睁开眼,就落进他的深沉的目光中。他们对视许久,管平安忽然说:“你要我吗?”

  苏留白一时没明白,管平安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要我么?”

  苏留白的脸刷的红了,猛抽回手背对着她,“你,你,不要胡说了。”

  管平安目光平和,轻轻翘起唇。

  苏留白平静下来,听见背后声响,犹疑地回头,被管平安抱住,唇咬住他的,苏留白一惊,本想后退的身体却做出与大脑截然不同的选择,双臂环上她,手的触感告诉他她上身已是□□。

  “不行的,这样不对。”意识有一瞬间回笼,他摇头失声。

  管平安的手臂却好像有了巨大的魔力,抱着他,用力地吻,像是在用生命,又像一种反抗。

  大概是反抗人生的意思。这是苏留白后来想到的。

  但那个夜晚,他屈服于欲望带来的快感,拥抱带来的温度,一个个深长的唇齿相交的亲密。彻底迷失了方向。对管平安,他的自制力好像从来不属于自己。

  混乱的夜晚,他们谁都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对方,只属于疼痛,只属于悲伤。苏留白何尝不明白此事此事,与春花秋月,青松翠柏都有关,只无关于爱。

  管平安却知道,即使没达到爱的程度,她是甘于接受苏留白带来的羞怯的疼痛,他对她而言,到底是不同的。

  怔坐的时候,传来手机铃声,苏留白给苏念乐盖好被子,急忙走了出去,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管平安。他迟疑了片刻,不知这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

  “平安。”他小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中带着隔夜的沙哑。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愣了一下,才说:“有件事情,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向别人说。”

  苏留白说好。管平安继续说:“医院太干净,干净到让我感到恐惧和呼吸困难,我很努力克制,但好像没有作用,……我恨那个地方。”

  苏留白静静地听,说:“和我在一起,你就永远不用进医院啦。也不用再害怕。”

  管平安“唔”了一声,好像在思考,颇为认真地答道:“或许可以试试。”

  苏留白忽然闻见一阵花开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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