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运石头念冬搬了一块

那块乌黑的圆石纹丝不动。

念冬半蹲在乱石堆里，两只小手死死抠住石头底下的泥缝。她的脸憋得通红，小棉鞋在烂泥里直打滑。

“嘿咻——”她从牙缝里挤出吃奶的劲儿，身子使劲往后仰，结果手底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枯草堆里。

娃爬起来，拍掉手心里的泥，绕着石头转了一圈。这石头大半截都埋在土里，根本不是她能撼动的。

“爹爹要大石头。”念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果断放弃了这块“石墩子”，转身朝一旁的碎石滩走去。

此时的黑石梁，号子声震天响。

沈厉川打着赤膊，肩膀上扛着一块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的大青石，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乱石滩往路基上走。他身上的汗水混着泥水，顺着结实的肌肉沟壑往下淌，左脸颊那道疤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骇人。

“二排！跟上！把石头砸紧实了！”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吼，手腕一翻，那块大青石“轰”的一声砸进烂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王大牛和陈麻子两人抬着一块条石，咬着牙挪过来，将条石紧挨着青石放下。陈麻子手心里的血泡破了又磨，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滴，疼得直倒吸凉气，嘴上却不闲着。

“娘的，这破石头比铁蛋二号还沉！等路修通了，俺非得跟锅爷爷要两碗高粱米饭补补！”

周大勺挥舞着铁锹，把后山背来的黄土撒在石头缝里，拿铁锹背死命地拍打夯实。“吃吃吃，就知道吃！赶紧起来，还差最后十米！”

念冬看着大家都在忙，自己也想帮忙。她在石堆里挑挑拣拣。太小的，爹爹说没用；太大的，她拔不动。

终于，她相中了一块青灰色的卵石。这石头圆滚滚的，比她的两个拳头加起来还要大上一圈，表面沾着半干的黄泥。

念冬搓了搓手，把两只小手贴在石头两侧，十根短胖的手指死死扣住石头的边缘。

“起！”她学着王大牛扛木头时的号子，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声闷哼。

石头被她抬离了地面，但分量瞬间压在胳膊上。念冬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她赶紧把两腿分开，膝盖弯曲，硬是把身子稳住了。

“好重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着远处还在填泥的爹爹，娃咬了咬牙，把石头死死抱在肚皮前。石头上的黄泥蹭脏了她的小棉袄，她也顾不上。

她抱着石头，像一只抱着大松果的小松鼠，摇摇晃晃地朝着路基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她左脚刚踩实，右脚又陷进一个泥坑里。拔脚的时候，身子一歪，手里的石头差点滑出去。她赶紧用下巴抵住石头顶端，往上拱了拱。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下时，胳膊酸得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咬，手腕再也使不上劲。

“吧嗒。”

青卵石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圈泥点子。

念冬一屁股跌坐在石头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鼻尖上全是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真重！”她伸手拍了拍那块石头，像是在怪它不听话。

沈厉川刚转身准备去扛下一块，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团在泥地里挪动的灰色小棉袄。他停下脚步，大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见娃跟前那块拳头大的卵石，以及娃胸前蹭满的黄泥。

“搬不动了？”沈厉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念冬仰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委屈地瘪着：“爹爹，石头不听话，它太重了。”

沈厉川看着那块连自己半个手掌都填不满的石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有嘲笑娃的力气小，也没有责怪她弄脏了衣裳。

他弯下腰，左手伸出去，宽大的手掌像抓个鸡蛋似的，一把将那块青卵石捞了起来。他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随后五指收拢，将石头稳稳捏在掌心。

“重啥？还没周大勺蒸的窝头沉。”

说完，他重新站直身子。右肩扛着七八十斤的巨石，左手捏着闺女搬不动的小卵石。

“走吧，继续。”他冲念冬扬了扬下巴。

念冬愣愣地看着爹爹。那么大一块石头压在肩膀上，爹爹连腰都没弯一下；自己抱不动的石头，在爹爹手里就像个小石子。

“爹爹力气好大！”娃的眼睛瞬间亮了，满满的崇拜。

沈厉川踩着烂泥往前走，声音顺着冷风飘过来，透着股理所当然的霸气：“老子的闺女，力气也不能小。多吃两碗饭，过两年你也能扛。”

念冬一听，浑身的酸痛全没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迈着小短腿跟在沈厉川身后，边跑边喊：“念冬多吃饭！以后念冬扛最大的石头！”

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接力运到路基上。沈厉川把巨石砸进烂泥里，紧接着把念冬那块卵石塞进了巨石旁边的缝隙里。

“找碎石填缝！别留空！”他大声指挥。

太阳渐渐落下山头，黑石梁的风开始刮骨头。泥水在战士们身上结成了硬壳，鞋底磨破了，就光着脚踩在石头上。没有人停下。

终于，当最后一块青石被王大牛砸进路基边缘，一条三米宽、结结实实的石板路，横在了十几米宽的泥沟上。

周大勺拿着铁锹，把石缝里的最后一把黄土拍实。他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烂毛巾擦了把汗：“连长，齐活了！就是骡总拉着犁踩上去，也陷不下去半寸！”

沈厉川站在路基边缘，用脚跟重重跺了两下。路面纹丝不动。他转头看向对面。

被堵在沟那头的车把式们，早已经看呆了。他们推着装满弹药的独轮车，原本以为这路没个三五天修不好，谁成想，这群穿灰军装的人，愣是用肩膀和双手，半天功夫就砸出了一条硬道。

“红军长官，这……这路能走车了？”一个戴着毡帽的老汉大着胆子问。

“能走！”沈厉川大臂一挥，“顺着石头铺的地方过，挑中间走，别靠崖边！”

十多辆独轮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吱呀吱呀地压过新修的路基。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没有一辆车陷进泥里。

念冬站在姜小草身边，看着那些推车的人顺利通过，高兴得直拍手：“过去啦！过去啦！”

领头的老汉推着车走到沈厉川跟前，突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两块皱巴巴的红糖，塞到念冬手里。

“女娃娃，拿着甜甜嘴。要不是你们，前线的子弹可就断顿了！”

念冬捧着红糖，仰头看沈厉川。沈厉川点了点头，她这才大声说：“谢谢爷爷！”

夜幕彻底降临，黑石梁的风更冷了。

修完路的红一连，一个个累得瘫坐在乱石滩上，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陈麻子靠在王大牛背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夜空：“大牛，俺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石头在飞。”

周大勺把两筐干粮发下去，一人分了半个粗粮面饼子。

沈厉川没吃，他把分到自己手里的那半个饼子掰开，把里面软和的面心抠出来，喂进念冬嘴里。

“爹爹吃。”念冬嚼着面心，把剩下那半块硬邦邦的饼皮推回去。

“爹爹不饿。”沈厉川随口扯了个谎，三两口把饼皮嚼碎咽了。他抱起念冬，顺手扯过自己的旧军袄，把娃裹得严严实实，“政委，带队伍回南院。”

赵铁山拄着铁锹站起来，吹响了集合的哨子。

就在队伍准备趁黑往回赶时，马小亮突然指着崖底的方向，声音变了调。

“连长！底下有火光！”

所有人瞬间抓紧了手里的武器。

深不见底的黑石梁崖底，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幽蓝的火星，正顺着崖壁的枯藤，一点点往上攀爬。那火光忽明忽暗，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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