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镇东先生露出铜戒
沈厉川收住脚，军大衣下摆拖着院外带进来的雪泥，他扭头盯住陈麻子：“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陈麻子拄拐杖挪了两步，先瞅赵铁山，再瞅趴在念冬脚边拱鞋面的铁蛋，弯腰拍了拍猪脑袋：“行了你，把听来的话老老实实给连长交代。”
铁蛋哼了两下，鼻子在土里拱出一条弯线。
陈麻子蹲下身替它翻译：“三天前来的，住镇东李寡妇家偏房，收镇上的娃认字启蒙。”
沈厉川把步枪递给孙排长，手掌在大衣前襟上搓了两下：“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张嘴就是文绉绉那一套，俺娘说一听就是南边来的人。”
陈麻子掰着手指往下报：“穿一件灰长褂，鞋底干干净净没沾多少泥，进镇那天挑着两个书箱，一个人，没带家眷。”
院里的说笑声落了下去。
周大勺端着姜汤杵在灶房门边，勺子悬在碗上头没动弹。
赵铁山把手里的本子合拢，抬眼看沈厉川。
沈厉川也看他。
戴眼镜，瘦高个，南方口音，三天前进镇，住李寡妇偏房。
这几条跟集市上那个货郎对得上。
可一张脸不能当证据，镇上来个教书先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真要急着拿人，万一惊动了后头的上线，这笔账就亏大了。
沈厉川朝孙排长伸出手：“把团部急令送过去，少半箱黄芩的事照实写，陈家坪跟镇东一并添进协查范围，别带人去敲李寡妇的门。”
孙排长接过纸条：“连长不去？”
“我去，动静更大。”
沈厉川偏头看马小亮：“小亮，你去趟私塾，找个送弟弟上学的由头，先问收不收新生，再看先生的左手。”
马小亮把衣襟上的针取下来，往腰间一别：“要是他真戴着铜戒呢？”
“看见了记住，别盯，别套话，别碰他的书箱，回来报给我。”
沈厉川把每句话往短里压。
“他若问你住哪儿，就说北沟来的，家里有个八岁的弟弟，想找先生认几个字。”
“那我给自己编个名字？”
“你叫小亮，别换，编多了容易露馅。”
马小亮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念冬抱着布老虎追了两步：“小亮哥，私塾里有大桌子吗？”
“有，桌上还摆着墨呢。”
马小亮回头逗她：“念冬要不要跟我去，给先生讲讲‘黄芩’两个字？”
念冬的小脚停在门槛边。
她先看沈厉川，再看看铁蛋，手指在布老虎肚皮上按出两个小窝：“爹爹说不出院门，念冬就不去。”
铁蛋抬起脑袋冲马小亮哼哼。
陈麻子赶紧接话：“它问了，凭啥它能去念冬不能去，它也是咱南院的老同志。”
念冬走到猪崽跟前，蹲下擦掉它鼻梁上的泥点子：“铁蛋也先不去。”
铁蛋甩脑袋，四只蹄子在地上刨。
周大勺隔着院子喊过来：“它又不认字，去了也是把先生的书啃出窟窿！”
陈麻子把猪崽护在身后：“俺家铁蛋聪明着呢，三字经都能背两句，吃饭前还会自己找盆！”
“它背的是哼哼，认的是白菜帮。”
周大勺把姜汤端给念冬，下巴冲陈麻子一抬：“你要送它上学，先把学费交了，三斤高粱米，外加两捆柴。”
念冬捧着碗喝了一口，嘴边粘了一圈姜汤，抬头冲铁蛋比出两根手指：“等念冬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教你写铁蛋。”
铁蛋把脑袋拱进她怀里，猪耳朵贴着布老虎，哼声小了。
沈厉川蹲下，给念冬帽檐扶正：“铁蛋先留在院里，你教它认字，等马小亮回来，咱们再说上学的事。”
念冬摸着帽边，认认真真问他：“爹爹也不让铁蛋跑？”
“对。”
“那它要是自个儿跑到镇东呢？”
陈麻子立马举手：“俺看着！拿麻绳拴住它，绳头交给念冬保管！”
沈厉川扫他一眼：“你腿伤没好，别拿铁蛋当差事。周大勺，猪圈挪到连部窑洞旁边，陈麻子在屋里养伤，想看猪就喊人。”
陈麻子刚要张嘴，左腿伤处让拐杖杵了一下，他龇着牙坐回柴垛上：“成，俺不出门，俺让铁蛋替俺侦查。”
赵铁山把纸铺开，蘸墨写下三个地名：镇东，李寡妇，私塾。
“货郎只摆了一天摊，教书先生来了三天，时间接得上。”
他搁下笔。
“可身份还缺一件能落在纸面上的证据。”
“左手中指那个铜戒就是一件。”沈厉川按住纸角。
“可他要是没有呢，不能拿瘦高个和南方话音硬套，先查清他进镇的路线，再问李寡妇家有没有人替他做过担保。”
赵铁山抬头：“南院怎么安排？”
“北口照旧，东墙添一岗，私塾附近不派熟面孔，马小亮回来前，谁也不许跑去镇东打听先生。”
沈厉川收起那张纸。
“念冬照旧留院，布老虎贴身，铁蛋也留院。”
念冬一听到自己名字，马上把布老虎抱紧：“念冬能看铁蛋，能教它写字，还能给爹爹拿铅笔头。”
沈厉川在她帽顶按了一下：“能做这三件，今天就算帮了爹爹。”
她把碗递过去：“姜汤给爹爹喝。”
沈厉川接过碗一口喝干。
周大勺在旁边咂嘴：“瞧瞧，俺孙女一开口，连长连半碗都舍得让出来。”
“你少编排。”沈厉川把空碗塞回去。
“晚饭给念冬添半勺米糊。”
周大勺抱着碗往灶房走：“半勺不够，俺添一勺，谁来查账让他先问铁蛋。”
陈麻子坐在柴垛上，低头看铁蛋啃他的鞋带，嘴里还在嘀咕：“先生要是收猪，俺就让铁蛋当班长，专管午休。”
念冬捡了根细树枝，在地上写出歪歪扭扭一个“铁”字。
铁蛋凑过去闻了闻，抬脚踩在字中间。
黄土把笔画盖住半边。
她捂住嘴笑：“铁蛋写好了。”
沈厉川瞅了瞅地上那个字，又抬头望向镇东方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明早小亮回来前，南院照规矩办，谁来问学堂的事，都先报给姜小草。”
夜里，赵铁山把新画的值岗位置交到孙排长手上。
陈麻子在屋里听着铁蛋哼哼，隔着墙喊念冬别把布老虎放枕头底下，压坏了里面的证明书不是闹着玩的。
念冬答应得响亮，转身又把布老虎塞进怀里，抱着它睡到天亮。
第二天日头刚越过窑顶，马小亮从镇东方向钻进院门。
鞋上沾了一层黄土。
他进门前还回头看了两眼，等孙排长把门闩落下，才贴到沈厉川身边。
声音压得很低：“连长，他左手中指确实有个铜戒指。”
沈厉川手里的炭条折成两截。
马小亮咽了口唾沫，又补一句：“还有一件事。”
“他教孩子写字时用的那本字帖，封面上印着仁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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