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萍之末
黑衣女子将絮白轻轻放回自己的床榻之上。
仅仅这一会儿，她就对这个公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感，她说不上是什么。
絮白忍着自己强烈的恐惧，她不能倒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抢下了身体的控制权。她若是现在倒下了，萧鸾更不知会怎样。
萧鸾现在已经是她的朋友了，她一直那么强大，一直在照顾着自己。絮白觉得，她也得为她做些什么。
黑衣女子星眸闪动，看着嬴絮白，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什么的。”
絮白轻微地说：“我知道……”萧鸾的虚弱也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她越来越觉得，她们像是一个人了。
“既然知道，还要问什么。”那黑衣女子淡然道。
她看着面前的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如蝴蝶的翅膀，忽然，一颗清澈的泪珠顺着她的睫毛滴了下来。
顿时，絮白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带着哭腔，问黑衣女子：“我……我只想知道，母后，真的在怀疑我吗？我……我做错了什么？”
黑衣女子一怔。
其实絮白的确并未做错什么，皇后给她的指令，也不过是探查监视嬴絮白，谁想到，嬴絮白却一下子识破了她的行踪呢？
黑衣女子静默了片刻，随即冷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母后……”絮白话还未完，已被黑衣女子不耐烦地打断，“世界上的事情，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你只要知道，皇后并没有害你的意思就可以了。”
见絮白被她吓得噤声，她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严厉，事实上，她虽是萧家的私兵，但也并非暗杀的刺客，作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她原本就不是很想前来监视一个像小兔子一样的小公主，如今看着絮白微微发红的眼睛，更觉得刚才那股剑意是错觉。
絮白被她看得垂下了头。
黑衣女子皱眉道：“如今你既然发觉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皇后并无其他意思，你自己日后多多注意言行举止也就是了。”
絮白低声答道：“我……”她嗫嚅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我不觉得，我的举止有什么不妥。”
黑衣女子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会反驳。
絮白也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在陌生人面前反驳，在她这里，还是头一遭。
她顿了片刻，方才聚集起所有的勇气，虽缓慢，却又坚定地说：“我只是跟以往有些不同，可这皇宫里，所有的公主，不都是这样吗？我以往过于谨小慎微，难道不能改一改吗？”
这话刚刚说完，絮白心底便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得不错。”
絮白惊喜道：“阿鸾，你好些了吗？休息这一会儿，足够吗？”
萧鸾在心底答道：“没有什么，只不过一时消耗太多精力，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絮白欣慰道：“那就好。”
萧鸾笑了：“刚才那段话说得好，之前的眼泪也流得好，我花了这么大功夫呢，总算慢慢见了成效。”
絮白奇道：“你以为我刚才流眼泪是假装的？不是啊，我是真的很委屈。”
萧鸾沉默了：“……”
就在她们在心底对话之时，在黑衣女子看来，却是絮白在发怔，她伸出一只手，在絮白眼前晃了晃：“公主，你没有事吧？”若是在她这里絮白出了什么事，却也是折了萧家的威名。
只见眼前的少女身子微微一晃，眼皮一抬，黑衣女子又在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股凛然之气，长年习武的经验让她立即后退，手中一道金光一闪，一条金丝缠绕的细鞭挥出，那细鞭周身带着细碎的锯齿，寒光闪闪，微微发绿，显然是淬过剧毒。
公主却是动也不动，任凭那鞭子堪堪拂过身边，只笑道：“好身手。”
任黑衣女子十分聪慧，却也想象不出，为何转瞬之间，公主就跟变了一个人一般，她提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寒声道：“公主胆色惊人，我这鞭子出手，还没有人敢不躲避，看来公主之前那番胆怯，也是做戏了。”
萧鸾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拍了拍：“十二金丝鞭？对么？”
黑衣女子心中大震，这个公主足不出户，却一口叫出了她这鞭子和鞭法的名称。这鞭法，在萧家已流传百余年，正是当年清河公主和南梁王统率时所创的，却不知嬴絮白如何得知？
看她面上神色虽然不显，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却已露出震惊和戒备，萧鸾笑了笑，小小的绣花鞋动了动，轻轻走到了黑衣女身边。
黑衣女子原本想避开她，却不知为什么，一动也不动。
萧鸾叹了口气，微微踮起脚，纤细的手指，轻轻揭下了黑衣女子面上的蒙面巾，轻声道：“莫要害怕……”
这黑衣女子身形瘦削，面容却十分清秀，一张苍白的瓜子脸儿，下巴尖尖，透着十分的英气，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手中紧紧握着自己的长鞭。
萧鸾道：“我不只知道你的鞭法名称，还知道你姓宸，对么？”
那宸姓姑娘惊道：“你！”
萧鸾将她的面巾一掷，那面巾飘飘忽忽，被一把接住，宸姓女子道：“你是谁？！”声音极大，她此时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声音，惊动了睡在侧间的芸青，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芸青拿着烛台的身影，已映在窗纱上：“公主，怎么了？”
不待黑衣女说话，萧鸾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对窗外的芸青道：“没事，我做了个噩梦罢了，你回去睡吧。”
芸青还不放心：“要不要奴婢陪公主睡？”
萧鸾扶额，在心底又骂了絮白一通，絮白正在絮絮叨叨地解释自己以前怎么和芸青一起睡觉聊天，萧鸾听也不听，对芸青道：“不用，你回去吧，我没事。”
芸青端着灯，欣慰地走了，还能听见她自言自语：“公主果然是长大了……”
萧鸾撇了撇嘴，又转过来对着黑衣女子道：“我是二公主嬴絮白，你不是知道吗？”
黑衣女道：“公主怎会知道我萧家的绝技？”
萧鸾面色一沉：“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如今只问你，“紫宸”宸家军，还记得自己家族几代的家训吗？”
黑衣女道：“自然记得，我宸家，世代忠诚于萧家，虽死不悔，代代不移。”
萧鸾双手一拍：“很好，那么你也应当记得，只有萧家的主事，才能指挥得动你们，对么？现在萧家的主事，想必是南梁王了？嗯，萧皇后想必也是，对么？”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你若是不回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萧鸾含笑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你当知道，宸家拱卫堂的楹联上，写着什么？”
在黑衣女子略带惊惧的眼神中，萧鸾又轻又缓、不紧不慢道：
“龙行云角夜关近，虎贲风眼秋塞明，对吗？”
黑衣女子登时身子一震，“噔噔噔”连退了三步，惊道：“拱……拱卫堂从来只有宸家人能进，你怎么知道？”
萧鸾不答她这个问题，只道：“这下，你总该知道，我与宸家是什么关系，这拱卫堂，想必连萧家的主事都不曾进过吧。”
“你……”宸姓女子此时方寸已经大乱，她想不出这个深宫中的公主，是怎么得知宸家的秘闻，她一眼可以看出，嬴絮白并无武艺在身，可她却能一口说出宸家的祖传鞭法，更能够知道，宸家密室的楹联内容。
萧鸾却不再看她，转身向床榻走去，边走边说：“你走吧，回去对宸家的家主说，若是有空，我想见他一面。”
身后传来黑衣女子的声音：“你不怕我告诉皇后吗？”
萧鸾已躺在了床上，拉上了锦被，闻听此言，不禁失笑：“你若是想告诉她，那我又有什么办法？既然由不得我，那我又有什么好怕？”
一阵寂然无声。
就在萧鸾躺在床上片刻后，絮白重新掌控了这具身体。
她立刻撑起身子，只看到那黑衣的身影一动，便要向外跃去，赶忙叫道：“等等！”
那女子冷然道：“二公主还有何指教？”
絮白急切道：“我都说了那么多东西了，你至少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那黑衣的身影一掠而出，只留下一缕幽香还萦绕在房间里，那女子清冷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我单名一个‘晨字’。”
絮白轻轻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宸晨、宸晨……星天之枢则曰宸……天枢曦光，则为宸晨，这名字可真是不错啊。”
萧鸾在她心底道：“这宸家，就是萧家从南梁时起的私兵，原先是南梁王朝的大臣一脉，随着南梁覆灭，便也隐匿民间，后来，南梁王与……清河公主并肩起义，宸家便又崛起，更随着大雍建朝，成为萧家私属的军队……唉。”她忽地叹了口气。
絮白正听得津津有味，见萧鸾停了下来，便问道：“怎么不说了，叹什么气？”
萧鸾叹道：“你这个傻丫头，萧家至此已是如日中天，权焰一时无二，如今，连私兵都如此肆无忌惮，我只怕……风起于青萍之末，今后这大雍之中，恐怕便会有大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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