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遗踪何在
建康,烟雨淡淡。
淮水河岸边的官柳,还有那柳间呢喃的双燕,皆隐在墨气里,如画般,江南已是春气浓。
沈府正位于桃叶渡附近的巷子深处。此时,一辆马车已停在了沈府门前。帘后,残留着一抹淡雅的气息。
沈府。
静谧幽和,满院花草香。
沿着后院回廊一直向前行去,一处修竹清幽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小院内,一座面阔三楹的屋子正雅致地坐落在幽翠间,显得格外的清静。此院落的主人正是沈家夫人,由于常年身体欠佳,故沈约特别为她择了此僻静处作为休养之所。
“阿母!”此时,屋内传来了几声轻柔的呼唤。
屋内望去,沈清与荷晚立在沈夫人的床前,翠屏半掩,沈清正轻声地呼唤着她。可能由于连夜赶路,再加上一抵府就立即直奔沈夫人住处而来,故二人的神情皆显得有些疲惫。
好一会儿,沈夫人终于略显疲惫地睁开了双眼,当她逐渐看清楚那床前人时,目光瞬间欣悦,精神也提了几分。
二人,即刻靠上前去。
“荷儿,到这儿来。”沈夫人慈祥的目光落定在荷晚的身上,伸出手示意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言语仍旧有些吃力。
“阿母,你可还好?”荷晚关切地问道。
“这几日,身子倒是觉着轻松一些了。”沈夫人,虚弱答来。
“荷儿光顾着赏玩山水,以致阿母病了,都未能及时在身边守护,说来真是不孝!”言语里,荷晚满是自责。
“傻孩子,这么些年了,因护你之深,故都未曾允你远出而游历,说起来也真是委屈你了。如今,你适年华正茂,出去走走见识一番也是应该的,只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使得你未能尽兴便归。”言语里,沈夫人亦有些自责。
“阿母,切莫如此作想,这是女儿应尽的孝道呀!”荷晚赶紧安慰来。
“好孩子,你的一番心意为母是深知的。”说完,沈夫人伸出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将荷晚的手儿轻轻地拉起,慈爱地握着,继续言道:
“我这身子骨是逐天渐弱,去了便也是去了,此生已无他憾,可单单未了的心事,唯独就是荷儿你的婚嫁事呀!虽然你自幼父母双亡,但我们沈家对你向来都是视如己出,哪怕一点儿的委屈都生怕你会受着。如是将你嫁到那王侯贵胄处,虽说是荣显富贵,但委屈多少也总是要受的,为母实在是放心不下呀!倘若你能留在沈府,即使为母去了,也能泉下安心了!”待言尽时,沈夫人下意识地瞟了沈清一眼,随后目光又继续停留在荷晚身上,眼波闪动,是暗示,亦是期待。
其实,沈夫人早就有意要将荷晚许配以沈清。一来,因着荷晚的生父生前与沈约私交甚笃,况且其生母又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再者荷晚生来又乖巧聪慧,所以她是真心地疼爱着荷晚,生怕她受到任何委屈,故总想将她留在身边就那么一直地爱护着。二来,她很早就知道,她最疼爱的儿子沈清一直爱慕着荷晚,再加上他们兄妹二人从小青梅竹马,情性相投,相知相解,故在她眼里看来,倘若二人能相守一身,定是极完美的。
荷晚,又岂能没读懂沈夫人眼波里的暗示?
瞬间!
他!柳条青掩处的他!又在,脑际游走,说来就来,挥之不去。
她,踟蹰了......
此时,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若是拒绝又尤恐伤了沈夫人的心,或许此时,唯有:
话题,转移!
“阿母,您定吉人天佑,松鹤延年,故何须言这些生生死死之事,这让荷儿听着好是伤心!”荷晚伤感些许,虽说是有意地回避着那令人进退两难的尴尬,可一旦听见沈夫人言语起这些生死事来,仍不禁伤由中来。
“是呀,阿母您不要总是这样悲观,过段等您身子好些了,清儿就陪您去淮水畔边的天香阁,品尝您最为钟意的菊花鱼、紫薇酥和蟹黄卷。”气氛,有些凝重!沈清,即刻将话题有意地转移开来。
“是呀!您切勿胡思乱想,要尽快地好起来,到时候我也陪着您一道去,坐在栏边,花茶小酌,俚调悠品,尝着清芳的紫薇酥,赏着那于柳间来往穿梭的悠悠画舫,此刻想来这一切皆是极为惬意恬适的。”此时,荷晚面若春风,语气也变得愉悦起来。
“好!有你们陪着我,我怎能不好得快些?”沈夫人含着笑,暖意融融。此时,她那双握着荷晚的手抓拢得更紧了。
“对了阿母,通明先生可还在府里?”对于那位山中人,沈清是一直记挂于心的,故此刻便自然而然地问起了那人的行踪来。
通明先生,陶弘景是也!自号,华阳居士。他,常年避世隐居于句曲山,修道练丹,修医研药,玩诗弄文,情操甚是高洁。且,萧衍常与他有书信来往,商讨国家政事,故世人称其为“山中宰相”。又,他与沈约常年交好,且共师于茅山宗师孙游岳。受父亲沈约的影响,自少时起沈清便对此人就景仰万般,虽然未曾见过。此番他上沈府,即是因那沈夫人病情加重,故在沈约的力请下才如约而至。
“住了几日,为我扎了几针,开了药方子后,便又匆匆离开了,不然这回儿你就可以见着他了!”沈夫人,虚弱的语气里留着些惋惜。
“先生一生终归还是不愿与世多浊呀!”沈清,不禁慨叹着。
一旁,荷晚的眼里亦是充满了惋惜,与沈清一样自少时起她便经常听沈约提起这位山里人,虽然未曾谋面,却一直是景仰崇尚在心的。
“夫人,王家小姐来探望您了。”突然,沈夫人的贴身侍女柔姑走了进来,立在一旁,向沈夫人回禀着。
说起柔姑,她是沈夫人曾经的陪嫁侍女,陪伴着沈夫人已有多年。她虽说是侍女,但沈府上下皆知,沈夫人视她为亲姐妹,尤为另眼看待。柔姑的品性可谓是恰如其名:温柔宽和,颇解人意。她亦深知沈夫人待她之情,可她却从来不骄不躁,向来踏实本分,勤恳和善,故沈府上下无不对其敬重有加。
“快请她进来!”沈夫人连忙吩咐着。
“是的,夫人。”柔姑,恭敬退下。
没多久儿,一位妙龄女子便步履轻盈地迈了进来。
“荷儿,你回来了!”妙龄女子,门前立着,当她发现坐在沈夫人床边的荷晚时,脸上即露出了难藏的欣喜之色。此时,只见她与荷晚互递了一个亲密的微笑后,便径直地走到了沈夫人的床前。
妙龄女子,正是王家女儿王灵宾。灵宾略小于荷晚,她出生于时称“王与马,共天下”的琅琊王氏,可谓家世显贵。细数其家世,先祖导乃东晋开国功臣,位高权重,是为一代名臣。祖父俭,亦乃前朝权臣,曾辅佐□□即位,功不可没。父骞以嫡而袭爵南昌县候,亦在当朝任要职。叔父暕,更是以官职才望而煊赫朝中。灵宾自幼深受家学熏养,气质温婉,识礼守度,不仅通于诗书,其性亦是柔明淑德,以致于叔父暕对她是赞不绝口,常亲切地称她为:“吾家女师也”。
“沈家阿母,你的身子可是好些了?”床前,灵宾颇显亲近地问候着。
“这会儿倒是觉得好多了。”沈夫人缓缓地应道。
“瞧您这气色,的确是在慢慢恢复着。这会儿沈清与荷儿都回来了,有他们陪在身边,想必您定会好得更快些。”灵宾,眼神里尽是乖巧。
“瞧!宾儿向来是最贴我心的。”沈夫人抿着嘴,笑意欣慰。隔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
“你阿母她身体可还好?算来,已是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阿母向来康健,近来就是腿脚有些不灵便。这不!听说您病了,挂念得很,便多次催促着我前来探望。”灵宾,笑答来。
“真是劳她费心了!过阵子,等我好些了,便过府去找她。”沈夫人,眼角捻起慈爱一抹。
“好!”灵宾,依旧盈盈地笑着。
沈夫人,亦笑意融融。忽然,她将视线倏尔移向了荷晚,慈柔地言道:
“荷儿,你与宾儿想来也是许久未见了,你就先退下,好好陪陪宾儿。”
“是的,阿母!”荷晚,莞尔一笑。
二人,离去。
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为何她未正面作答阿母?”沈清,怔怔地望着门口。
只见:
人影,已空。
此时!
那深压在心底的纷纷乱绪呵,又瞬间扬起。
没了,方向。
沈府,小园。
絮池,风吹扬花绿水香,垂柳丝丝弄春柔。细柳堆烟处,莺啼燕啭间,两位女子正相依着坐在池边,窃窃私语。
“招隐山定是绝美的吧?有何所悟,快道来听听。”灵宾好奇地问来,眼波清亮,星点闪烁。
望着灵宾那天真娇俏的脸儿,荷晚盈盈地笑着,随后悠悠地言道:
“说起招隐山的美,若论山水之色,可谓是步移景变!时而幽远高古,时而冲淡清疏,时而境界宏大,时而景致蕴藉。归言之,触目皆是赏心悦目。但若要论及那山水之道,恐怕其深邃玄妙之理,却是意在言外的,须亲临,方得之。”
望着一池绿水,灵宾听得很是入迷:“日后若得机缘,我亦定要前往,以观其貌,悟其理。”她,痴痴地言道。
“对了,此行可有何见闻?”灵宾,继续问道。
“见闻?”荷晚愣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向那池面望去,恰见柳花点点自在飞。
“荷儿,怎么了?”灵宾,觉察到了荷晚的异样。
沉默,片刻。
荷晚垂下头来,语气郁郁然地言道:“我见着他了。”
话才出口,灵宾即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惊讶地脱口而出:
“难道是他?”
“还不能确定。”荷晚,语气愈发地郁郁然了起来。
“为何!不是有那信物吗?”灵宾,甚觉疑惑。
“的确是见到了信物,但观其风神,好像又不是他。倒是,招隐山见到的......”荷晚,欲言又止。
“见到的什么?”灵宾追问着。
“罢了,胡乱猜想而已!”荷晚,长叹一口气!忽然,她抬起头来,转而问向灵宾:“你与他怎样了?”
一提到“他”,灵宾的面色即刻变得凝重起来,语气里透着忧郁淡淡:
“他的眼神总是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着,总觉着我有心,他无意。”言毕,轮到灵宾气息长叹。随后,她好是失落地感慨到:“真是多情扰无情!”
“什么多情扰无情的!因为在乎,所以多思。哪怕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皆会引来诸多无端自扰。”荷晚,试图以解灵宾郁结。
“真的是因为在乎,所以多思吗?”灵宾仍有忧疑。
“是的!不要再多想了,再想下去,就要成个美人痴了!”荷晚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灵宾的手背上,眸里柔波漾着,清灵灵的。
灵宾静静地望着荷晚,会意地笑了笑。
凝睇着灵宾那张逐渐舒缓的脸,荷晚的心头却突然云遮雾绕,往事不禁又上心头......
不知为何,自从五年前在兰池边遇着他后,她便再也忘不了他!
或许是因着那首怀春小诗的暧昧邂逅,或许是因着他那素梅和雪的清逸,抑或许是因着那双芙蓉玉的恰恰缘分......
柳条青青,杨花漫漫。此番情愫呵!深浅浓淡,浓淡深浅。她说不清,亦道不明......
奈何!
她就是忘不了那夜的月光如水,忘不了那池的白荷剔透,忘不了四目相对时的深情一眼,更是忘不了他衣上飘来的隐隐梅香,清清幽幽......
如今,更是难忘!
几日前。
他,在老树下,持着约定之物,风神不若当年。他,在招隐山中,与她诗书畅谈,衣上梅香幽幽淡淡,风神恰似当年。
他(他),究竟是他吗?她,如置云雾里。此时,倘若就算真的是他,只惜偏偏又错过......
此时,她解开了眼前人的心结,可是她的心结谁又来解?
惟待,系铃人!
絮池。
绿水生清波,柳花满池飞。试问遗踪何在?晓雨初歇,化作一池萍碎。
人儿,郁郁些许。
池面,望着。
柳花,任意翻飞。
不禁自问!
杨花飞尽,尚可寻踪。他的遗踪,却何在?
(https://www.xdianding.cc/ddk89555/482381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