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友
如果一个人有执念的话,就很容易被抓住弱点。
我不知道在黑暗中呆了多久,身体上虽然感觉不到饥饿或者寒冷,但是很难受,很想碰点什么东西,或者来一些疼痛的刺激都行。
在之后我就出现了幻听,一晃神就听见我妈在叫我,还有姜泽那个家伙的声音。
不知道他能不能救我,总之我对他是有迷之自信啦。
幻听之后是幻觉,被剥夺五感比任何酷刑都可怕.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心理学实验,将被试与外界刺激高度隔离,几个小时后,被试就出现了恐慌焦虑的情绪,几天之后,注意力开始涣散,思维混乱,甚至出现知觉能力的损伤。
就这样下去,也许真的慢慢就死了吧。
所以听到声音的时候,我本来以为是再一次的幻听。
“…………是这样啦……”
“原来……”
可是这明显是两个人在对话的声音,我的幻听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随着声音渐渐清晰,我眼前慢慢出现了光亮。长久没有视物让我的眼角流下生理性的泪水,眼前一片模糊,我什么都看不清,也反应不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明明也……优秀……”
“可是……在啊,他……”
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真是一头雾水,还有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景象,按无容所说,我现在应该是在所谓的记忆深渊吧。
在这里,除了记忆,还会出现什么。
我依然被禁锢着,反正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等眼前的景象更清晰了,慢慢看下去在说。
大片白金色的花开在园子里,两个人影交错着向前走。光线太亮了,我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有适应才觉得光线太亮,还是因为这里本身就很亮。我所看到的景象,就像是照片后期把亮度调到最高的P图,里面的人全都面容模糊,只能看见轮廓。
其中一个人影说:“终究是不如……”
不如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对含在口里的那个名字讳莫如深。
我可不可以猜想,这里是无容的生前记忆呢,毕竟这是他的美人寄魂啊。
“小瑜——”
我本来想看得更清楚,虽然能感到身体在不断下沉,但是那模糊的景象并没有变得清晰,反而在不断远离。正在这时,我听见熟悉的声音。
“小瑜!”
这是姜泽的声音——他在叫我!
醒过来!我要醒过来!
就在有了必须醒过来的意识之后,我才慢慢感受到一种窒息感。我觉得自己泡在水里,四面八方慢慢传来水的压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明明在这之前我是没有任何感觉的,现在却有了濒死的危机感。
姜泽……
“起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为何觉得脸也有点疼。
姜泽的身影逆着光,异常高大:“醒了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先端了一杯水递给我:“先喝点水,你睡了两天了。”
才两天吗……在我的知觉里,恍惚是很久了。
脑子还有点懵,我闭上眼睛晃了一会,才慢慢说出来:“美人寄魂……是无容的……”
“我知道了。”姜泽摸摸我的头:“我在呢,你不会死的。”
“我还看见了奇怪的东西……白金色的花,从来没见过。”
他坐下来,问:“是在他的记忆里看见的吗?”
“是啊。”
“蠢货。”这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我还是在骂无容,他看上去并没有多生气。
之后无容就再也没来过了,田恬的事情再一次上了报纸,占了一个微小的版面,编者惋惜少年才俊这样轻易逝去的惨剧,最后提醒大家要注意家中安全。
我从报纸上看到这则消息时,仍感到心脏刺痛,和无力的坠落感。我终究没有知道事情完整的真相,即使知道真相,也于事无补。无论是田恬还是田甜,她们的灵魂都在这一场火灾中灰飞烟灭了。
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她们身上发生的事了,也不知道在几年前,一个少女被父亲卖出去,仅仅为了给姐姐治病,她被葬送了整个人生,即使不鲜明不热烈。
总还是充满希望的。
仿佛有某种默契一样,在田恬的事彻底结束之后,易潇潇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白留被强制踢出,他非常哀怨地又找了个女朋友,声称看不得我们并肩走在一起虐单身狗,只能自己脱胎换骨,不再做狗。
易潇潇夸他有眼力。
他们之前明明没什么交集,没想到一旦认识,居然很快擦起了友情的火花。他们的友情大概建立在取笑我的基础上,只有在这方面,他们能飞快地达成默契。
学习生活百无聊赖,除了教易潇潇还算有趣,她再来找我,我也就再次当上她的课外老师。
关于之前的事,我本来没什么好奇心,也就是随口一问:“你之前很忙吗?”
易潇潇一瞬间露出了有点嫌恶又有点不屑的表情,她沉默了数秒,说:“我不久前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就比我小半年。”
这其中透露出我不方面多问的信息,我闭嘴不言,她自己倒一股脑说出来了。
“我有个哥哥,大我三岁,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我家最正统的继承人。他也没辜负我爸的期待,无论是学历还是能力都拿得出手。本来爸爸渐渐地已经把权利下放给他了,没想到现在出来这么一场戏。”易潇潇语带讥笑:“前段时间,那女人带着儿子来闹,真没想到啊……”
后面的话被她咽在意味深长的叹息里,我听了大半,只觉得一阵奇妙地违和感。直到过了几天,我去她家玩,易潇潇光着脚丫跑到门口来迎接我,天气还没热起来,虽然踩在地上没问题,我总怕凉着她。
就是这时候,我才想明白那违和感是什么。
易潇潇从来没说起过她的母亲。
她不说,必然有不想说的理由,我虽然有些许的好奇,总不至于在这种问题上刨根问底。
来她家说的是学习,她看了一会书就歪着头犯困,我把她扶起来,她在我身上靠着,偶尔睁开眼看看数学书,看几秒就一脸痛苦不堪地撇过头去。
“不行了,我一看见数学书就眼睛疼。”
“……什么毛病?”
“头也疼,哎呀肚子也疼,难受,宝贝你快拿走它。”
我把数学书拿远了,让她睁开眼睛。
她稍微坐直了一点,眯着眼打量书桌,数学下面是物理书,她一见就捂着肚子往桌子底下滚,浑身没骨头似的。
“肚子又疼了?”我趴下去问她。
易潇潇眨眼,“课本有毒,我不要看了。”
她这样倒是很可爱,比谈论弟弟时可爱多了,那时候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高傲孤立感,尖锐冰冷。但是她并没有明确指向的敌意,而是她发自内心,与生俱来的一种心理状态,使人难以接近。
为了维持她这样的可爱,我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们来做题吧。”
“啊啊啊我不要!”她大喊之后,忽然认真地说:“我们老师,应该是全市最好的老师吧?单从教学质量上来说的话。”
“应该吧。”毕竟有这么高的升学率。
“那为什么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我都听不懂?真的一点都听不懂,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难道是来自异世界的语言吗……宝贝你觉得呢?”
我挠挠脸:“还好吧,我上课从来没听过他们在讲什么。”
“不公平!这个世界不公平!”
我摸着她的头,心里想:这个世界上,比这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这时候已经是开学第三周,快要月考了,学校又陷入了紧张的备考氛围中,我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说到底我并不怎么喜欢学习,实在浪费了继承自父母的天赋。
易潇潇也是一贯懒散的样子,她渐渐不在我面前伪装成什么“很想努力学习但就是学不好所以请你帮帮我”的小白兔的样子,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流露出非常凌厉的表情。
那个小她半年的弟弟估计还没有解决,所以她放在学习上的心思更少了。
繁重的学习能让人消耗掉一切雄心壮志和青春活力,南街一中这种地方更不用说,每天只要踏进学校的大门,我就觉得天好像都阴了不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不敢大声说话,或者奔跑。偶尔从窗外往里看的话,黑压压的人头如同一张张同模的面具,从同一个工厂统一绘制塑形出来,压在学生的脸上,不得露出一点新奇与兴奋的神情来。
所有人都必须是认真的,麻木的,一腔愤慨向成绩的。
学校有些人大概对这样的面具非常满意,这免去了他们管理的麻烦,他们希望能安安稳稳地接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给他们戴上统一的面具之后再送出去,安稳,最重要的就是安稳。
只是每年总是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的。
那一天,学校的气氛不同以往,沉闷中夹杂着躁动兴奋,每个人口里讨论着不相干的话,眼神飘忽,但一接触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有人形成了一种令人难耐的默契,我先是莫名其妙,后来白留悄悄对我说:“罗纹今天早上,从教学楼跳下去了。”
我眼皮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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