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洞烛幽微

　　龚太医说：“公主殿下若没有旁的事，臣太医院还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云初让丁香又取来一些皇帝赏赐之物，赠与龚太医，说：“多谢龚大人今日前来。”

　　龚太医推脱着不收，倒是说了一句：“殿下面色不大好，可得注意调养身子。”

　　“我？”云初听他突然这么说，好像一下意识到了什么，“是啊，我近日来的确精神不济，心神恍惚，龚大人……可否帮我搭个脉？”

　　之前来瞧她的太医，总是敷衍几下就走了，看着医术就庸庸碌碌的。云初本又是生性胆小，讳疾忌医，也不爱吃药。所以她的伤势好转后，就不大叫太医来了。

　　龚太医推辞道：“臣非殿下的御用太医，不可为殿下搭脉，否则同僚恐会心生不满。臣也不了解殿下从前的情形，还是请殿下召您的御医过来诊治吧。”

　　云初见他不肯，也不好再勉强，只好谢过他，让他回去了。

　　送走了龚太医，丁香说：“公主殿下，奴婢刚才去太医院的时候，顺便看过了，照看您的鲁太医今日又不在。太医院的人说鲁大人上了年纪，自己就有着病，有好几日没去当值了。”

　　云初叹了口气：“皇后哪里会安排什么好的太医给我，上次好不容易善心大发送一次药给我，还要让云容来闹一场。”

　　“三公主殿下……确实有些过分了，”丁香回想起上一次的事，还觉得后怕，“不过那药倒是真好，用了一瓶多，公主殿下背上的疤痕，都消得差不多了。”

　　云初笑道：“我每日里用得多，自然好得快，要是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

　　“是啊，公主成日里要涂上七八遍，能不好吗？”

　　“等等，”云初和丁香这么说着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认真地想了想，问，“丁香，你觉不觉得我用那个药，用得有点太频繁了？”

　　“嗯，好像是有点多，不过您不是说擦了药比较舒服吗，睡得都安稳了。”

　　云初细细回想着这大半个月来发生的事，记忆虽有些凌乱，可她觉得自己就是从用了这个药开始，变得渐渐精神萎靡的，甚至有几分上瘾。

　　她先前没留意过，做噩梦也好，心神不宁也罢，只以为是发生的事情太多，自己心志脆弱。今日龚太医对她的说那话，倒让她觉得别有一番意味。

　　她说：“这药是祛疤的，连止痛都算不上，不应该有安神之效的，对不对？”

　　丁香说：“这……奴婢也不懂啊……”

　　“你看我最近，身子是不是差了许多，精神也不好？”

　　“奴婢整日里跟在公主身边，也看不出太大区别来，”丁香说道，“不过殿下有时是容易疲倦些，爱发呆，脸色也不大好。”

　　云初说：“你说是不是那个药有问题？”

　　“不会吧，那药可是皇……皇后娘娘……”丁香说到一半，自己也愣住了，“皇后娘娘？”

　　“所以才说有问题，”云初低声说道，“别声张，去拿过来看看。”

　　丁香走到放着药的案子前，看了半天，才将药瓶拿回来，说道：“殿下，这两个药瓶子是一样的，您要的是哪一个啊？”

　　******

　　却说皇帝命人在京中追查云初遇袭一事，四下调查询问。当时的状况虽然少有人看见，可是谈景安骑马带着云初回府的事，还是许多人知道的，一时间也渐渐传开了。

　　明子涵辗转听到这件事，马上入宫去见了太子。他心中自责，自己一时疏忽大意，没想到云初竟出了这样的事。他要确认云初无虞，而且，还有一件事也令他慌张。

　　前世天元二十四至二十五年间，谈铮曾为谈景安向皇帝提亲，求娶五公主云初。

　　谈皇后不满意，坚决阻拦，最后才作罢的。云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明子涵知道。

　　他怎么能不慌啊。

　　过了一日，他在东宫崇文馆见了太子。云天一袭玄色龙纹锦服，坐在案后，明子涵俯首道：“参见太子殿下。”

　　云天语气轻快：“免礼，坐吧。”

　　明子涵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下，继续说道：“殿下卧病，臣未能前来探视，请殿下恕罪。”

　　“你不是来过吗，”云天笑道，“听说发生了点什么事，最后让母后给打发了？”

　　他听太子这么说，赶紧跪下请罪：“殿下，臣当日冲撞皇后，罪无可恕，但实乃一时冲动，并非本意……”

　　“玩笑而已，”云天打断了他，“起来吧，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

　　明子涵站起身来，云天语气平缓，说道：“母后脾气向来如此，倒是父皇……”

　　他的手有意无意，摆弄着案上的小物件，像是在细细思考什么事情。明子涵是他身边的人，皇帝小题大做关押他是什么意思？还把自己东宫的人都查了个遍？

　　一个皇帝与一个太子，情分上是父子，位置上后者却是可以替代前者的。就算云天与云恒向来少嫌隙，父子同心，也绝少不了相互提防。

　　云天重用明子涵是这个道理，讨皇帝的好固然重要，但他的身边总不能全是皇帝的人。自己栽培的人手，又是他父皇所疏远的，用起来才更加信任，得心应手。

　　明子涵将前事一五一十，悉数与太子说了。他看得出云天的心事，略想了想，说：“臣以为陛下也是过于关心殿下，关心则乱。”

　　关心？就是趁自己昏迷不醒，一声不响地将江星辰嫁给云开？云天微微一笑：“我知道。”

　　二人又说了些前朝之事，谈得七七八八，云天说道：“你本病着，可以告假的。有些事大婚之后，我再处置也可。”

　　明子涵说：“是。”他略微一想，又说：“殿下大婚，臣恭喜殿下。”

　　云天说：“应当是同喜。”

　　“阿凰年少不懂事，性情桀骜，将来嫁入东宫，还望殿下多担待。”明子涵恳切说道。

　　“那是自然，”云天虽然不想娶明凰，但事已成定局，他也不会对外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上前用力握了握明子涵的肩膀，“这次的事，多亏你们兄妹。明凰是我救命恩人，我会照顾好她。”

　　“谢殿下，”明子涵说道，他说完了明凰的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正不知如何启齿，“还有……”

　　云天看着他：“怎么，你还有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听说公主前日出宫遇害，不知她现下如何？”

　　明凰的事他可以过问，但云初的事，说到底与他无关，又是私事，他有些不好问起。

　　云天将手臂收了回来，眼睛轻微动了动：“你说云初？她平安无事。”

　　“大理寺可查出了是何人所为？”

　　“自然没有那么快，不过怀疑可能是叛教作乱，”云天说道，“怎么，你总是问起她，你们？”

　　云天算是明知故问。他自打听说明子涵先前为了救云初，惹恼了皇后的事，就已经猜到了。以他的行事风格，若非逼到这个份上，很难做出这样冲动的事。况且云初前几日，也对他表明了相同的意思。

　　明子涵果然说：“殿下明察秋毫，不知殿下可愿意相助？”

　　他暗示的事情，云天也明白。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也不想诓你。我帮不了。”

　　明子涵说：“臣知道，十一公子是殿下表亲。”

　　“也并不全为这个，”云天叹了一口气，“我自然是想帮你，可这件事是父皇做主，他心意已定，我也没有办法。倘若你日后还有什么其他的人选，我倒是可以为你试一试。”

　　明子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必了，多谢殿下好意。”

　　他本还想同太子提起那令牌之事，询问究竟，可是看太子不大想谈私事，只好作罢。本来，云天不提，他也是没有资格质问他任何事的。

　　从东宫出来，明子涵心里一团乱。虽说前世云初并未嫁进卫国公府，可是如今谈景安身负重伤，情形自然不同。

　　想到他是为了救她，明子涵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云初历尽周折出宫来看他，为什么他却没有多为她留意一分，没有照顾好她？

　　他在太子那里碰了钉子，举足无措，又担心着云初的状况，所以决定冒险，想办法去见一见她。

　　幸而他在路上遇到了茉莉，他眼尖看出是云初的侍女，立刻叫住了她。

　　茉莉替云初又惊又喜的：“明大人！您来找公主殿下呀？”

　　明子涵低声说：“是，公主能出来吗？”

　　茉莉说：“能啊，奴婢这就回去跟公主说。”

　　他想了想，说：“麻烦转告她，我在从前的地方等她。”

　　“从前的地方”是西池院，宫中一处废弃多年的园子，先前是宴饮歌舞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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