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如果我死了
傅司珩躺在血泊里,身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
他的嘴角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胸口以不正常的频率剧烈起伏,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固执地往两个孩子的方向偏转。
在看到沈怀瑜和沈怀瑾都被好好护在大人怀里、毫发无伤的时候,他嘴角似乎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被翻涌上来的鲜血呛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清辞这才回过神来。
她浑身发抖,把沈怀瑾塞进许蜜怀里,连滚带爬地扑到傅司珩身边,她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膝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可什么都顾不上了。
颤抖着掏出手机,拨号键按了三次才按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120……这里,东华路和建安路交叉口……有人被车撞了,很严重,快,求求你们快一点……”
电话还没挂断,她的手已经伸向傅司珩。
可他的伤太重了,胸口肋骨凹陷下去一块,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折,大片大片的血迹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灰色的路面上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她不知道该怎么碰他,不知道该按住哪里止血,甚至不敢确定他还有没有气。
傅司珩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极其缓慢地抬起来。
沈清辞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沾着黏腻的血。
巨大的恐惧瞬间袭来。
她原以为他就是死在自己的面前,自己都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可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却又难以接受。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指缝间:
“傅司珩……你别睡,你看着我,救护车马上就来,你撑住……”
傅司珩费力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视线从她泪水模糊的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被傅斯年紧紧搂在怀里的沈怀瑾身上,又移到被许蜜半抱着、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沈怀瑜身上。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说话,却被血沫堵住。他拼命咽了一下,才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小宝……没事吧……”
“没事!他们都没事!”沈清辞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你救了他们,他们都好好的,你看到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
傅司珩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虚浮在他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他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沈清辞……”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血沫的声音含糊不清,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如果我……这次死了……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个孩子不好。
可等他想要弥补的时候,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做起。
如果……用生命换取他们的原谅,也并不是不可以。
沈清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恨了他那么久,恨他的傲慢冷漠,恨他缺席了孩子整整五年的成长。
可此刻躺在她怀里、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带着破碎声响的男人,却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她孩子的两条命。
“你别说话……你省点力气……”
“不……让我说完……”傅司珩攥紧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这么多年……我没尽过责任……我知道你恨我……不用原谅我……”
他又咳出一口血,溅在她白色的袖口上,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这样了……早早就改……给你……给小宝们……一个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乎消散在晚风里。
沈清辞嚎啕大哭,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渡给他,就能把他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我不要下辈子!傅司珩你听到没有!你要活下来!你给我活下来!你欠我和孩子的这辈子就给我还清!”
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暮色降临的街头传得很远很远。
两个小宝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大人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沈怀瑜“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想去摸傅司珩的脸却又不敢,急得直跺脚:“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不该叫你坏叔叔,爸爸……爸爸你不要睡……”
“爸爸……你醒醒……你还没陪我放过风筝……没陪我去过游乐园……还没有像别的爸爸一样给我来过家长会……”
傅司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
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在,可呼吸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了。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沈清辞死死攥着他的手,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傅司珩,你给我撑住……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血泊上,铺在跪着的四个人身上,像一场荒唐而温柔的悲剧。
救护车终于冲进视野,车门打开,担架推下来,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涌了上来。
沈清辞被人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她看着傅司珩被抬上担架,氧气面罩扣上他的脸,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她踉跄着跟上去,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指。
“求求你们……救救他……”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怀瑜和沈怀瑾被傅斯年和许蜜一人一个抱在怀里,两个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救护车关门的瞬间,穿过缝隙飘进车厢。
傅司珩的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微弱地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车流,红灯在它面前纷纷让路。
沈清辞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低头看着傅司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睡着了。
可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胸口缠着临时止血的绷带,绷带下不断有新鲜的红色渗出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会议室主位上,指尖夹着一支钢笔,抬眼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带着一股不驯的锐气。
那时她以为他是个冷漠到骨子里的人。
可此刻她才知道,他骨子里不是冷漠,是笨。
笨到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头,笨到只会在生死关头用最惨烈的方式说对不起,笨到都快要死了,问的居然还是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泪水打湿了他指缝间干涸的血迹。
“傅司珩……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最好给我活下来……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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