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十年前

　　破旧的茅屋，透风的墙庐，吱呀的推门声惊醒了床上的女孩。“平妮儿，起床吃面啦！”一面目慈和的妇人立在门口，向内喊道。见女孩儿有些愣愣的，妇人疾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女孩的头：“没有发热呀，难不成是睡迷糊了？”

　　粗布麻衣拂过苏知婉的面颊，扑面而来的淡淡皂角香唤回了她的思绪。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前世的养母，人称徐大娘。“哎，娘，我收拾一下，这就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那好，你快些起，一会儿面条凉了就不好吃啦。你爹也快回来了，娘去厨房看看饭好没好。”闻言，妇人干脆利落地向厨房走去。苏知婉慢慢地环顾四周，伸出自己双手，在眼前左右晃了晃，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原来，所谓的重入红尘，竟是这般。苏知婉既庆幸又心酸，一丝冷笑爬上了她的唇畔。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啊。秦氏，苏知娴，卢云凌……我回来了！她缓缓收紧手指，走出门外。

　　“娘，姐姐起床了，面放哪儿了？我来端！”看到苏知婉的身影，一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一骨碌的冲向厨房。

　　“哪儿敢让你端，小泥猴儿！”妇人小心翼翼地从橱柜顶上端起一小碗面条，满脸笑容地将它放到苏知婉面前的桌子上。“妮儿，快吃吧。这生辰面可得自己吃完，别惦记你弟弟。”

　　看着眼前这一幕，苏知婉的眼中充满泪水：“哎，娘，我晓得。我一定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点儿都不剩。”“这就对啦，吃了这碗生辰面，我们妮儿啊，一定长命百岁！”说着，妇人又走进厨房忙活了。

　　桌上的面光秃秃的，只有几片野菜叶子，不见油星。苏知婉拿起筷子，直接翻到碗底，果然有一颗荷包蛋。“阿厚，去洗洗手，来把这颗蛋吃了。”

　　“不用了，姐姐，我不饿。”男孩儿竭力收起黏在碗上的视线，咬着手指说。

　　“吃了吧，姐姐不想吃。放心，我不会告诉娘的。”苏知婉忍下满腹心酸，夹起鸡蛋，放到了男孩手里。

　　“那，我就吃啦？”男孩拿着手中的鸡蛋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着苏知婉。“吃吧。以后姐姐有了钱，给你买更多。”苏知婉哽咽道。

　　上辈子，自从七岁时被安阳伯府接回去之后，秦氏一直拘着她，请教养嬷嬷来给她讲世家贵女的规矩。在刻意的引导下，养母一家便被她渐渐淡忘。时间久了，对苏知婉而言，这些人就好像从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可上一世，得知自己的死讯之后，养父伤心之下身体日渐不支，养母日日垂泪眼睛失明，而阿厚绝不相信她的死是个意外，东奔西走欲为她讨个公道，最终却被秦氏收买的地痞流氓活活打死在小巷里。

　　那种无力阻止的悔恨与浓浓的悲伤席卷了苏知婉，直到阿厚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姐姐，吃一口吧。等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让爹娘和姐姐都过上好日子。”

　　看着眼前的小人儿，苏知婉悲伤的情绪一卷而空：“嗯，好，姐姐等阿厚长大。”轻轻地抱了抱阿厚，苏知婉暗自想，这辈子，我一定要护好这个家。阳光斜斜地撒入小院里，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平妮儿，阿厚，快来看看，爹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了！”还没到门前，徐老汉就扬声喊道。

　　“哎，来啦！”阿厚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门口，殷勤地为徐老汉打开门，期待地望向他背上的竹筐。

　　“就你个小兔崽子腿脚快！”徐老汉乐呵呵地摸了摸阿厚的头，“你姐呢？”

　　“这儿呢。”苏知婉端着一大碗水，边走边答：“爹，快把筐子放着，坐下喝口水吧。累了半天了，先歇会儿。”

　　“不累，不累。”徐老汉随意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放下竹筐：“妮儿，快来看。”阿厚迫不及待地踮起脚，极力向筐里看去，只一眼便惊喜地叫了出来。苏知婉自是知道，那筐中是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兔子，但还是扬起笑脸佯作惊喜地凑上前，与阿厚一起拍手尖叫。

　　“你们爷仨儿在乐啥呢？”徐大娘一只脚迈过厨房门槛，笑着往外瞥了一眼，喊道：“收拾收拾，先吃饭吧。”

　　“娘，有兔子！大兔子哩！我们炖兔肉吃吧。”阿厚眼巴巴地看着兔子，头也不回地嚷着。

　　“大兔子？有多大？”徐大娘边问边向门口走来。阿厚转过身来，笑得见眉不见眼，用手比划着：“这么大哩！”

　　“哟呵，这么大呢！炖了能吃上一天，也给你们改善改善生活。”徐大娘打量着竹筐里的兔子，盘算道。

　　“平妮儿，你不是眼馋王二家的妮子的那只黑白相间的大花猫吗？不然咱把这兔子养着？这东西，从头到脚都是白色，毛茸茸的，不输那只猫。”徐老汉搓了搓双手，犹豫着建议。

　　“也是。不然我下午就割些草回来，把这兔子喂起来。”徐大娘立马停止了盘算，接口道。阿厚看看爹，又看看娘，对上苏知婉温柔的视线，强撑着笑脸：“养，养着也挺好的。要不就养着吧，养着吧。”

　　苏知婉毫不犹豫：“这么大的兔子，养着可惜啦。爹，娘，咱都有小半年儿没吃肉了，把这兔子炖了正好。”

　　看着苏知婉澄澈的眼眸，徐老汉欣慰地笑：“咱平妮儿长大了，懂事了啊。唉，若是……”话未说完，便被徐大娘一口打断：“可不是嘛，过了今日，平妮儿就七岁了呢。”

　　“我早就五岁了！再过两年，我就比姐姐大了！”看着阿厚得意的表情，一家人忍俊不禁，徐老汉未尽的半句话也湮没在笑声里。

　　兔子最终还是在晚饭时分被炖了。阿厚摸着撑得圆鼓鼓的小肚子，躺在院子里看着星星，脸上的表情极为幸福。徐老汉夫妇就着微弱的月光在编竹筐，闲话家常。苏知婉闭着眼，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他爹，平妮儿大了，有些话，说起来注意点儿，免得孩子知道了心里难过。”

　　“哎，我晓得，我晓得。”

　　“小点声儿，妮儿睡了，别吵醒了她。”

　　“我去屋里拿床薄被来给她盖上，免得着凉。”

　　这是她的家，她的亲人啊。为了保护这些爱自己的人，必须要强大起来了……想着想着，苏知婉沉沉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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