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规矩
漪回轩就在跟前,沐崚脚步更快了几分。
跨过月洞门,瞧着院中黑灯瞎火一片,她才放松一直绷紧的神经,背倚着墙,重重吁出一口气。
心跳如擂鼓,她庆幸韩元昭没与自己多纠缠。对她来说,这个男人的危险之处并非是看不透的深沉心思,也不是霸道张扬的做派…而是每每与他相对,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东西在滋长,就跟心中生了草一般,乱糟糟的。
她很讨厌这种不能掌控的感觉,因为她必须时刻冷静清醒,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墙上的坑洼凸起硌得背痛,沐崚心下稍静,滑着墙慢慢蹲下,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方才和韩元昭打嘴皮官司时的嬉皮笑脸也已消失干净,取而代之是一脸倦色和茫然。
仿佛触到真相一角,却隔着重重迷雾,连它的轮廓都看不清…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呢?
“小姐!”熟悉的声音从院内传出,沐崚从思绪中蓦然抬头。
“流萤!”
她知道陈良和流萤在寺外忽然消失,定然和韩元昭有关,但她也不会相信韩元昭说的送官之事。本打算过了今夜就去探查他们的下落,却没料到流萤突然出现在眼前,说没惊喜那是假的。
她循着声一望,发现流萤就坐在不远的石阶上,只是刚刚她一直出神,外加院中没有灯火,她才没立即发现。
而流萤从她进来时就瞧见了,刚要开口,却发现小姐好像不大对劲,便没出声相扰。直到瞧见沐崚整个人缩在那里,看上去如此孤单,她的喉头才一哽相唤。
流萤朝沐崚小跑着过去,走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关切问道:“小姐,您没出什么事吧?小人一直在担心。”
对她表现的关切,沐崚从不用去考虑有几分真心。这个女孩和她同岁,从七岁时就随在她身侧,虽按照陈良的吩咐,她的存在很隐秘,但沐崚知道她一直都在,就像她的影子。
心中酸涩,沐崚掩饰的笑笑,摇摇头。
见流萤释然不少,她才问出心中疑惑:“你们落在韩元昭手里,我以为他是想让我老实些…怎的他又将你放回来了?”
流萤将早就放在手中的袍子给沐崚披上,才道:“小人也不清楚缘由。我和师父在云隐寺门口等,当时香客也多,我们隐在中间并不起眼。也不知韩元昭是怎么认出我们的,当时见他靠近,小人知道事情不好,想拔剑防备却被师父阻了。后来,他直接上前来同师父说,如果不想小姐您出事,就让我们先随他的人走!我是不肯,但拗不过师父。也不知他这次是如何打算,竟然听了韩元昭的话。”
流萤说完,面上流露出对师父的不满,沐崚见状赶紧拍拍她的手:“良伯做事向来有分寸,想知道他怎么想的,回头我来问问不就行了?你犯不着生气…对了,良伯人呢?”
“师父并小少爷一起回沐宅了。听说也是韩元昭安排的!”
闻言,沐崚皱起了眉。这个人总不按常理出牌,好在多少知道他不会害自己,否则光每天去猜他的心思,也会累死!他应该知晓有人要对沐家不利,所以才明里暗里的护着自己。如今,他却将沐嶅送走,是什么打算?
思来想去,一个念头生出:莫不是…他想利用沐嶅把人引出来?
沐嶅那边有陈良护在左右,她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全。只是,要真让韩元昭逮到那个人,会不会问出点什么!
吁…自从这厮搅进来之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看来得尽快想个办法,让这事翻过去,要不定会有后患。
沐崚左右看看,忽然道:“别理会那个神经病!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去吧。”声音并不大,但保证让隔墙的耳朵能听到。说完,她轻轻的捏了捏流萤的手。
流萤心下了然,便点点头道:“好,小人去给您铺床。”
她搀着沐崚回屋,刚刚销上门,就被沐崚一把拽住胳膊,迫不及待的用气声道:“我想进宫!”
换做旁人,听到此言,多少都会感到惊讶。可对流萤来说,沐崚想做任何事,她都觉得正常,也只会去想这件事的可行程度。
对于这件事,她犹疑了片刻,才淡淡道:“小姐,小人是江湖人,但也知道,皇宫不是轻易能进的。”
屋中没有燃烛,静黑中沐崚眸子绽出寒光。
“是!但是有些事我总要去搞明白。我先前一直认为,是洪熙帝的刻意刁难,让我爹不堪年年庞大数额的捐输重负,郁郁而终!可现在我想,我爹的死并不如此简单。流萤,我其实很害怕,但我不想连报仇都稀里糊涂。你懂吗?”沐崚说话时明明很激动,但为了刻意压低声音,忍得身子都在轻颤,甚至是眼睛里已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流萤感受到沐崚的情绪,不忍再劝阻,便斩钉截铁道:“好,小姐想去咱们就去,您说要小人怎么做?”
一眼至此,却见沐崚垂下了胳膊,萧索的摇摇头:“目前我也没想好。唉,早知道,就同那个皇太孙一起进宫了…等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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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沐崚将自己收拾利索,去给韩仲芳请安,主要目的是想从他那里多打听点她不知道的事。
她今日选了一件鹅黄色绣芙蓉的褙子加一条淡紫襦裙,走的是个端庄路线,自认为在旁人眼里是挑不出差错的。
就这样,她带着流萤出了漪回轩。可还没走出一小截,她就发现了异常。
一路上,只要是个人,见到她或当没看见,或不小心看了一眼的,立马闭紧眼睛跑了。众人脸上见到鬼的表情让沐崚觉得莫名其妙。
她和流萤面面相觑,最终也没搞清楚原因。如今又不是在自家,发脾气行不通,只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从人前走过。
可怜的沐大小姐,当然不会知道,国公府所有下人昨夜都被某主子彪悍的一句话唬住了。
代为传话的韩福是这么说的:“能在国公府当差,都不会蠢。今儿的话,你等最好一个字不漏的记住。今起,漪回轩里哪怕走出个鬼,你们也只当没看见!谁要多嚼一句舌头,当心小命!”
“。。。。。。”
顶着一头雾水的沐崚终于熬到了韩仲芳的住所,着流萤去找小厮通传,却被告知国公爷昨个儿领了旨意,天还没亮就去三大营练兵了,就连韩元昭也一并带了去凑热闹,说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魏国公不带兵多年,这在大郢朝不是秘密。皇帝老儿也不会是搭错哪根筋,突发奇想。看来,四海升平多年,老皇帝怕是又耐不住嗜血的性子,准备要去哪兴兵了。
很好,大家一起将水搅浑些,水越浑鱼越大…沐崚想着,慢慢挑起了嘴角。
眼下,说这事也早了些,只是韩元昭那个讨厌鬼不在,想想就有点激动。沐崚笑眯眯拽着流萤道:“咱们出去转转。来几天,一直忙碌着过,都没好好逛一逛。待会顺路去看看沐嶅,同他商量下皇商竞选的事。”
说走就走,主仆二人轻快着脚步,向外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人拦下。此人嬉皮笑脸拦住去路,沐崚定睛一看,不正是上次拆她马车的“家丁”?不得不说,韩元昭将这个人安排在府里,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他怎么看都像市井流氓。
沐崚不忍卒睹,放空眼神道:“韩元昭让你监视我的吧?还有其他人吗?一并跟上吧,我要出去转转…”
顾子甲对未来的主子夫人也有几分顾忌,怕严肃起来吓着她,才无时无刻不带着笑。若是他知道自己一番好意,竟让沐崚觉得像流氓,怕是会立即呕血三升。
此刻,他笑的宛如一朵大喇叭花:“绝对不是监视,保护,是保护!另外,主子有吩咐,让沐小姐这几日在家好好学点女子闺仪,免得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以后出去丢了国公府的人。所以,沐小姐想出门的话,还得等到主子首肯。”
“哦?韩元昭如此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沐小姐怕不知道,主子爷这辈子最爱的地方就是军营,这一去,估计是要同国公爷一并回来了。沐小姐这就请回漪回轩吧,别让下人们难做才是…嘿嘿嘿…”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沐崚听完这番话,真想一脚踹死他…那位主子!
流萤反应更激烈,一听说自家小姐变相被禁足了,直接拔剑要动手,被沐崚及时拦下了。
她笑笑摇头,一个字也没多说,就领着流萤乖乖的回了漪回轩。你强我弱,我只好听你的,世事就是如此现实!但总有一天,我要你也尝尝这种滋味!死韩元昭,等着吧。
漪回轩院中,早就立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妈子,那身姿挺直的堪比棺材板。见到沐崚回来,笑不露齿的微微一礼,行止间都是典范。只听她一口字正腔圆:“见过沐小姐。”
等沐崚僵着手挥挥让她起身后,她又道:“老奴是燕王妃以前的教习嬷嬷,姓李,如今受韩小公爷所托,来教小姐闺仪。”
沐崚呆愣了一张脸,这会才意识到韩元昭让她学闺仪不是让她反省,而是真的让她学。
心中顿时万马奔腾呼啸而过,在问候了某人所有女性亲属后,沐崚笑不出来了。
韩贱人,老子跟你梁子结大发了!
骂归骂,但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韩元昭什么时候回来?韩元昭什么时候回来?韩元昭什么时候回来?…
坐在漪回轩院中的团凳上,听李嬷嬷讲了几个时辰的三从四德,沐崚心中翻过来覆过去想的都是上述同一句话。
她堂堂沐家大小姐,居然被人认为言行粗鲁无礼,需要从头学习,这传出去她还用做人么?
李嬷嬷坐在她对面,手上拿了一根小竹条,已不复之前的和蔼可亲。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男人就是女人的天。所以,女人若是言行无状,不得夫家欢心,那就别指望有出头之日。小公爷既然嘱咐我好好教你,那老奴今儿就要让你听进几分道理。”
“哦…”
“先说些基本的。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瞧瞧你现在坐姿就不对,佝偻个背像什么样子,腿也没并拢…还有双手要交叠放在身前,袖子遮住手…听到没有?”
“哦…”
“哦什么哦,魂飘哪去了?”李嬷嬷一声呵斥,随之沐崚就觉得手背火辣辣一疼。
小竹条直接给抽上了一道血印,这下手可不轻啊!一旁流萤红着眉毛站了起来,又被顾子甲强行按了下去!
“你敢打我!”沐崚捂着手,睁圆了眼瞪着李嬷嬷:“你搞搞清楚,我以后可是这府上当家主母。”
李嬷嬷笑的有礼,慢慢饮了一口茶道:“无需姑娘提醒,老奴自然知晓身份。只是小公爷授了老奴这个权,说只管教好,手段不计!料想姑娘也大不过小公爷去,所以听老奴劝,还是静下心来好好学,免得皮肉受苦。”
“。。。。。。”
继续…..
“以后,小公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凡事都要听话。万不可逆着他的意,他说的对要听,要是觉得他说的不对,那肯定是你自己的不对,而不是他的不对…”
“.…..”
“女人要知足安分,对丈夫不能有求全之心,这样才能保持恭敬。言语万不可骄慢,否则日子久了,就会纵恣无忌。”
“.…..”
“等小姐你嫁过来,上无公婆要侍奉,平辈也没有叔妹在侧。那就要一心一意侍奉国公爷,晨昏定省,有问必答…”
“砰!”
某个打瞌睡的人终于掉在了地上,带翻了凳子,彻底打断了李嬷嬷的谆谆训诫。
李嬷嬷怒极的喊了一声:“沐小姐!”沐崚第一反应是迅捷机警的缩回了手,逃过一劫。
讪讪的抬起头,瞧见李嬷嬷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沐崚嘿嘿一笑:“嬷嬷说的甚为有礼!”
李嬷嬷却不打算放过他,硬是问了句:“那你说说看,都悟到了什么?”
这辈子第一回被个奴才咄咄逼问,还无言以对。沐崚心里不大快活了,她脑子一转,凑上去贼兮兮问道:“嬷嬷最近可有下腹坠胀,腰酸膝软的感受?在下学过几天医术,瞧着嬷嬷的脸色,很像是经脉不通,葵水久久未至啊…这是病,要治,不如让我给您瞧瞧?”
说完一大通,沐崚就是想吓吓她,免得她这么心无旁骛…
不料,李嬷嬷用见鬼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继而笑的更加典范道:“老奴已然六十有一,若是葵水还在,恐怕才真要找大夫瞧瞧。”
“.…..”
继续…
老天开眼,这种火上上煎烤的日子过了五日,沐崚终于将韩元昭盼回来了。
漪回轩的海棠花都开了,沐崚心思淡淡,依旧是卯时开始就坐在院中听李嬷嬷说教,又是头昏脑涨时,枝头的喜鹊突然喳喳叫了几声。
她无意识抬眼一看,却见月洞门旁,一身箭袖软甲的韩元昭静静立在那里,面色如往常一般,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却让整个院子都亮堂了。
沐崚的眸子也随着亮了亮,竟没顾忌李嬷嬷手中的小竹条,唰的站直了,怔忪片刻后,小跑飞奔了过去。
笑意由心而发,她立在韩元昭跟前,轻声问道:“你回来啦?”
韩元昭从三大营回来后,衣服都没换,就直接来了漪回轩。多日不见,思念甚笃,当然他不会说出来,更不会让人看出来。
忽见沐崚急切而来,他明明心头一跳,却在她问话之后仅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花树下落英缤纷,夕阳斜照相迎,少男少女的脸上都被投下淡金的波纹。四目相望,旖旎情愫暗生。此情此景,多么美妙。
韩元昭也是这样想的,要是没有沐崚接下来的话。
某女一拳砸在他胸口狠狠道:“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不带这样整人的!先前诓你是我不对,把你踹下车也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成不?求您放了我吧,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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