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隐深处
韩元昭口中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人,此刻已在一间废弃的农舍里换上了女装。
绣着暗云纹的樱色纱裙曳地,配上一件淡紫色云霏妆花织锦的比甲,再用一根同色的丝带缠住一头长发,简单的编了根辫子搁在胸前。正是她在苏州平常时的装扮,灵动又美艳不可方物。
最主要的是,任谁也瞧不出她与“沐景阳”是同一个人。
外间,陈良和流萤也脱掉了劫人时穿的黑衣,进行了简单的易容,守在门口。
等沐崚收拾妥当,打开门出来时,陈良最先迎上去,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小姐方才受惊了吧?老奴实在没想到,韩小公爷竟然有这般身手,若不是仗着人多,我还真不敢保证能顺利将您劫走。”
他的虎口处现在仍隐隐发麻,刚刚,韩元昭为了护住沐崚,确实动了杀心,这点,陈良作为昔日的江湖老手,不会错判。
所以,看似短短的几招交锋,实则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险极。陈良对不敌韩元昭耿耿于怀,但又想到他不惜以命相搏护着沐家人,一时间不知该后怕还是该笑。
沐崚抬头看着满是黑压压乌云的天际,正如她此刻得心情,压抑沉闷。
她来京城的目的,替沐家竞选皇商只是极小的部分,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又险之又险。除了要一起行动的陈良和流萤,她瞒了所有人,包括亲弟弟沐嶅。并非对他们信不过,而是兹事体大,何必将他们卷入其中?有时候,糊涂才能保平安呢!
刚刚被劫持的事,是她一夜没睡策划好的,用这样的馊主意,也是形势所迫。除此之外,短时间内,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两全的办法,能不引起国公府的怀疑又能顺利脱身。
在来京城前,她的心境要比现在平和的多,直到有人差点杀了沐嶅,才开始让她警醒也迷惑。直觉告诉她,这不过是重重危险的开端,或者说是隔着迷雾的幕后之人给她的警告。可恨的事,她暂时还猜不透对方的用意。若是为了她手上的东西,一路上有的是机会杀了她姐弟,为何要等到京城是非之地再动手?对此她丝毫没有头绪。
再后来,沐嶅误打误撞的进了魏国公府,这件事算个意外的收获,让她不必去顾虑弟弟的安危,可以抽身去做自己的事。可命运似乎很爱折腾,各种原因交杂下,她又救了韩元昭,不得已的进入了魏国公府的视线...再到刚刚危急关头,韩元昭以身相护....
唉,这命运纠葛太过,也不是好事。不说别的,单说这心思,是彻底给搅成了乱麻。
沐崚闭目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心思暂时抛下,才沉声回道:“我没事!我们立即动身去云隐寺!”
陈良知道沐崚很急切的想去云隐寺,但鉴于目前的情形,还是劝道:“那些盯上沐家的杀手,老奴还没查出底细。再者,韩小公爷见您被掳走,怕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要等风波平息些再出去?”
“不行!要马上去!”陈良话刚落,沐崚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的提议,可能是她也觉查到自己口气不善,片刻后又轻叹口气解释道:“良伯,我来京的事安排得隐秘,现在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沐家大小姐生了天花,去乡下调养去了。所以我不认为才短短的时日,就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所以,趁着他们还没将我这庶子放在心上时,早些把事办了才好。再者,您方才也瞧见了,韩元昭的实力可不是如你我所想的,甚至是大大出乎了我们的意料。所以,我怕这次畏缩不前,一旦再被他找到线索缠上,就彻底跑不掉了。怎么说,魏国公府也是朝廷的人,就算与我有婚约又如何,你能保证他们会站在我这边么?呵呵...我从不做此奢想。”
说完,她不再犹豫,径直朝门外的马车走去,长长的裙摆拂过青草地,带动一阵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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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左右,韩元昭顶着一张要杀人的脸回了国公府,府里人见状纷纷退避,生怕触了霉头。
直等他砰一声摔上了门,大家伙才开始聚在一起议论。
上一次见到小主子这种神情是什么时候了?
呃...好像是十年前,他差点在雪地里冻死,被救后转醒的那天...那天,韩元昭醒来后,不顾大夫劝阻,拖着冻伤的腿立在院中,招来所有下人,脸色惨白但杀气四溢,只说了一句话:“将府里的猫都宰了!以后谁要养猫,我就宰了谁!”
“。。。。。。”
血腥的一天,大大小小的家猫野猫百余只,尸体堆得老高...经历此事的人,至今还心有余悸。
如今,同样的神情再次出现在小主子脸上,也不知道他这回要宰什么...总之,今儿行事都要小心些。
大家相互眼神示意,而后又相互点点头,散了。
血影卫领命去京城各个角落寻人,已过了两个时辰。韩元昭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心思喝,就一直坐在桌旁等消息。
从未有过的心急如焚,也从未有过的胆战心惊。
他自责后悔,为什么要逞能,为什么不让血影卫紧跟…事到如今,他只能一遍一遍安慰自己,那些杀手没有当场杀了沐崚,抓走她应该有自己的目的,依小丫头的精明,应该能周旋些时辰。
若不是有这想法支撑,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拿着剑去将可疑的人都杀一遍。
度日如年…
终于,在熬得快吐血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门开了,血影卫统领顾子甲带着一身风尘急急而来,硬朗的脸上都显了细细胡茬。
他们这群人平时都用另外的身份生活的京城,只听命于韩元昭一人。所以,顾子甲这么多年是第一次,以墨香书社的老板身份踏进魏国公府。
关上门,他放下做幌子的一摞书,才单膝跪地抱拳道:“主上,属下已打探清楚,江湖上并无任何组织参与了今天的事。”
闻言,韩元昭眸光一暗,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压抑住不规律的呼吸,寒声询问:“看那黑衣人的身手,绝非简单人物。能和我打成平手的,江湖上不会叫不出名号,你确定你查清楚了?”
顾子甲来之前就知道主子不会满意这个答案,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只好将头埋的更深,实话实说道:“血影卫刺探情报的手段,主上最清楚不过。这件事…确实已打听清楚。”
阳光将韩元昭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顾子甲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影子随着身形晃了晃,心里暗呼不妙,自己的主子一向是天塌下来也要拿背去扛的一副铁骨,何曾有过如此形容?
果然,下一瞬韩元昭嗤笑声入耳,紧接着拳头重重砸在桌上:“狗屁!这么多年,你们倒是越发长进了!当年我爹亲手组建的血影卫,难道都是废物?!再给我去找,找不到线索你们也不用来见我了!”
如韩元昭所言,血影卫当年由镇守边关的兵马大元帅,也就是韩元昭的父亲韩青亲手提拔人才组建。至于他建这支隐卫的原因,却一直讳莫如深。
血影卫里的人父死子替,世代只忠于韩家嫡系一脉,他们的存在纵然是九龙宝座上的洪熙帝,也不会知道。
顾子甲自六岁时就明白要效忠的主子是韩元昭,因年岁相仿,算是从小一道长大,多了些情谊。所以他俩之间的关系一半是主仆,一半是朋友…这么多年,韩元昭在他跟前,像今日这样疾言厉色还是头一遭。
他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的寻人事件,被找的对象对主子来说应该极为重要。
他朝韩元昭挺直的背影行了一礼,不再多话,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转身离去,做好了将京师翻个底朝天的准备。
走到门口,想到有一件事还没说,脚下一顿,转向韩元昭的背影,涩然道:“主上,差点忘了...今早在荣家老店当差的肖寅辛,瞧见您上次让查的那丫头了。”
“哦?流萤?”
韩元昭心念一闪而过,他都给急糊涂,居然没想起来要去找沐崚的跟班问问线索。她早上去荣家老店买糕点,怕是早就回国公府了。
他朝门口的顾子甲挥挥手:“你赶紧替我找人去吧。流萤那里我一会自己去问。”
顾子甲听完,样子有些怪异,眼睛瞪大了道:“那丫头不是出城去了?老肖早上瞧着她不像正经买东西的,就让在城门当值的兄弟注意她的行踪,刚刚听说还没见回来。”想了想又道:“原来主子知道她在哪啊?那我就不多说了,走了啊。”
“你是说她出城了?”顾子甲一条腿刚迈过门槛,韩元昭突然拔高的声音就在脑后想起,让他也跟着一惊一乍起来,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走。
“是的,她出城去了,去哪就不知道了。您只让我们查她的底细,没吩咐我们盯着。”
他说完,拿眼睛去窥韩元昭。
主子爷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听完就陷入了沉思。看表情先茫然后释然,差不多是想通了关节…不过,想通了干啥不高兴呢?瞧那脸黑的。
一个在想,一个在看;一个脸黑,一个脸懵。
顾子甲怎么都觉得气氛不对头,要说方才韩元昭是生气,那现在绝对是杀神降世,生人勿近。好端端的说起那个丫头,怎么就变了脸?主上今天的心思好难猜,我还是走为上策吧。
于是,某位书店老板,趁主子爷神游天外的时候,悄悄的将另一条腿也抬了出门,并且有教养的关上了门…
跑路是血影卫的基本功,顾大统领更是个中翘楚,可等他闪到月洞门那处时,还是听到了屋子里的桌椅掀翻和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是某人带着雷霆之怒吼声:“好你个臭丫头!还真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玩花样,你狠!看回头我不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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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里开外的马车上,可能要被扒皮的沐崚连打了个喷嚏。
车子刚刚就停了,一行人已经到了云隐寺外,也如她所料,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沐崚挑开帘子望向车外,心道:不愧是皇家第一佛寺,香火如此鼎盛,香客也络绎不绝。可今儿的人似乎太多了!
“下车吧!”
沐崚戴着纱笠,由流萤搀下马车,身姿娉婷,弱风扶柳,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上香的景象无异。
陈良将车停好,就去向院外扫地的小沙弥打听。才知道,今儿寺中有法会,由方丈道衍大师亲自主持。机会着实难得,所以周遭只要不是太远的信徒都慕名而来。
沐崚注目着阳光下泛光鎏金的云隐寺三个大字,一直提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辗转波折,终于到了,而且道衍方丈就在寺中,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
“小师父,烦请将此信物交与道衍大师,就说故人之女来访,求见大师一面。”沐崚平定心绪,婷婷然走上前将腰间玉佩交与小沙弥,请他传话。
她没料到的是,那小沙弥一见那块玉,并未去接,而是双手合十直接道:“想必这位就是沐施主了!方丈大师刚刚结束法会,正在禅房休息。吩咐小僧在此等候施主,施主请跟我来。”
老和尚早知道自己要来?!
沐崚眯了眯眼,情绪不明。但眼下,箭在弦上,来都来了,哪有不见的道理?
她朝小沙弥道了谢,吩咐陈良和流萤等在寺外,便随着小沙弥往寺里去了。
方丈禅院在云隐寺最靠里的位置,一丛丛修竹掩映后露出了红瓦挑檐的一角,风过,檐角所挂小巧的铜钟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宁人心绪。
沐崚到的时候,道衍的大门也是敞开的,果真早就在等她了呢。
小沙弥将她引到此处,道了声施主自便,就退出了院子,关上了门。
沐崚止在门前三四步处,浅笑心道:“这老和尚,几年不见,还是一样神神叨叨。”
不再耽搁,抬步进屋。
果然,禅房正中,一个大大的斗方佛字之下,白须飘飘的大和尚正在打坐,正是道衍。
他跟前放着一杯茶,和他对坐的位子上也放了一杯茶,茶已经没有热气,看样子他老人家已经等了不少时辰了。
“大师,上次一别,便是五载春秋,您身子骨还好吧?”沐崚一笑嫣然,十分亲切的打了一声招呼。
道衍抬起眼,含着慈悲笑容望向立在门口的沐崚,心情似乎很好,说起话来连眉毛都在扬起:“拖沐姑娘的福,一切都好。姑娘远道而来,这边请坐。”
沐崚也不客气,顺手关上门,便走上前在道衍对面盘腿坐下,摘掉了斗笠。
“都道女子盘坐不雅,沐姑娘倒是洒脱。”道衍将茶盏端给沐崚,垂着眼袋极深的眼睛笑道,一边盘着手上的佛珠。
“大师,样子是做给别人看的…小女修的是逍遥道,怎么快活怎么来。您是得道高僧,自然比我更通透。”沐崚就手啜了一口茶,又道了声:“好茶!”
道衍笑意更深:“沐姑娘聪慧绝伦,当知今日不该来此。”
沐崚也笑:“大师既将能调动关外三十万兵马的兵符交给家父,并定下五年之约,现如今又道小女不该来,这是为何?”
沐崚不想听老和尚再打机锋,干脆直接点破了来意。
她一字一顿说完,却见道衍竟合上眼睛,开始入定,不知作何想。
她等了片刻,道衍仍是没有任何言语,沐崚心下一急,忽然跪倒道:“大师,家父被洪熙帝害死,这个仇我无论如何也要报。还请大师指点迷津,我沐家上下,愿意倾尽所有,扶持英主。”
沐崚言辞恳切,见大和尚仍不为所动,转而语带悲凉道:“我爹一介布衣,为国为民,从不吝啬家财。当年金陵城城防一半都为沐家出资所修,我爹为人从无私心,却没想到当今天子无容人之量至斯...大师,我爹最后是被活活逼死的。”
一言至此,哀怨如生九幽。道衍身子微颤,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身姿纤弱的小小女子,过往种种如云烟而过,无奈重重一叹,上前扶起沐崚。
“唉,都是劫数…沐小姐,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衲只好做一回恶人,将你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恶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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