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议婚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一轮惨月泛着青色，稀薄的云浮游着，将其环绕。
沐崚在魏国公府最西头的一处院子里吹风，慢慢品着深夜里无味的景。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她始料未及的。或者说，早知道会这样，她必然会将恻隐之心收起，管他韩元昭是死是活，也不来淌这趟浑水。至于沐嶅，她有太多的办法能安全救走。
从韩元昭屋里逃出来后，她哪也没去，直接找到魏国公，向他老人家辞行。
这里她是一刻也不能呆了！
彼时，韩仲芳正在马厩里给他的爱驹涮毛，老人家适才从孙儿的生死劫中缓过来，心情颇好。穿着箭袖短打的硬朗身板，一下子又年轻了许多。瞧见沐崚来了，更高兴，拉着她一直说昔年驰骋疆场的一些往事。沐崚心中有事，但为了不败老人家的兴致，还是耐心听着他说，时不时也打趣两句。
终于，韩仲芳说到尽兴了，沐崚才找准机会表明来意。没想到韩仲芳听完瞬时变了脸，虎目一瞪，当即拒绝了。理由很充分，说是夜已深，正适合歹人作恶，怎么着也得等天亮以后，他派人护送沐崚回去...还有然后，然后再帮忙把她和沐嶅的东西一并搬到魏国公府来。
一如既往，一言出，等同盖棺定论，不容辩驳。
沐崚苦哈哈的一张脸，还得带着扭曲的笑，只能那么难看了。可恨的是，她一贯好使的脑子里，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来拒绝，只好乖乖的带着流萤住下了。在挑选在哪里住这件事上，她的态度很明确，要住离韩元昭最远的那个院子。
下人们不知缘由，但也不能驳了贵客的意思，所以就将沐崚安排到了昔日韩丝言住的漪回轩。
沐崚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百无聊赖。流萤被她打发去找沐嶅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更重要的是，为了避开韩某人，她连晚饭都没去吃，先前韩仲芳叫人来请，她只推脱说肚子不大舒服，需要禁食几日。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只能忍着了。
唉，这一天过得！活十几年遭的罪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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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桌面上依旧是四菜一汤，韩仲芳正招呼沐嶅吃饭时，却瞧见韩元昭慢悠悠过来了。
韩仲芳望着他依然有点惨淡的脸色，埋怨道：“不是把饭菜给你送过去了，怎么出来了？”
韩元昭笑笑：“您何时见孙儿能躺得住了？活络一下筋骨，身子反倒爽利多了。”
韩仲芳了然颔首，招招手让孙儿坐在自己旁边。
原本沐嶅见韩元昭没来，心下正高兴呢，想着一会小吃两口意思一下，等回了屋再嘱下人出去给他买好的去。
这下不用想了，某姐夫一双清寒眼正盯着他呢。他现在对姐夫的害怕程度，已经赶超了自家那个恐怖的姐姐。他姐只是吓他，可姐夫是真打人呐！
沐嶅小声喊了声：“姐夫好！”便麻溜的端起饭碗，将每个盘子的菜都夹了一堆到碗里，开始闷头狂吃。
韩仲芳见不过短短两天，这娃娃已经有脱胎换骨的变化，心中为自己的说服教育能力悄悄的骄傲了一回。
韩元昭托着下巴盯着饿鬼似的沐嶅，生了些嫌弃。但是他今晚找沐嶅有正经事说，并不打算此时训他。
韩仲芳招呼孙儿也吃，韩元昭这才问：“沐景阳呢？”
韩仲芳闻言，将“沐景阳”肚子不舒服，须要禁食的事说了。韩元昭听说后，脸上添了些晦暗，不过未动声色。
他端起碗，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瞧见沐嶅堆得老高的一碗饭菜也快见底，才将口气放到最温和的问：“你现在是沐家当家的？”
沐嶅知道是问他的，苦于包着一嘴饭不能做声，只好用一双泪目望着对方，不停的点头。
韩元昭凝了他一会，怕他一会别噎死了，便用汤碗舀了几勺汤递给他。
沐嶅怀疑自己看错了，可汤碗又被往他跟前推了推，这一下，他顿时受宠若惊，嘴巴也忘记嚼大米饭了，只剩一头雾水的望向韩元昭。
韩元昭一瞧他那副傻眼就生气，可谁让今晚有求于人家呢？他清清嗓子，面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潮泛起又褪下，而后问道：“既然是你当家，那我要娶你姐姐的事，找你商量是没错的。”
“噗！”“噗！”“噗！”
沐嶅连喷了三口，桌上菜是不能吃了，但是原谅他受惊太过，没忍住。
一旁韩仲芳见无从下筷，只好跟着放下碗，正好他也诧异孙儿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便道：“元昭啊，你怎么在这时候提婚嫁大事？儿戏了啊...改明你备好见面礼，亲自去沐家拜访才对。”
韩元昭对他爷爷一扯嘴角，回道：“爷爷，孙儿也老大不小了，您瞧易怀伟赵煜他们，哪个不成婚了？也就您不为我操心...唉，那我总得为自己操心不是？当然，今儿只算给沐家主打声招呼，日后亲自登门是免不了的。”
沐嶅趁着老韩家爷孙俩说话的当口，赶紧喝了几口汤，把饭咽了下去。他活到如今一十四岁，终于有人将他当回事了，而且头一回就是找他商量这么大的事，他能不好好拿矫一下么？！
韩仲芳被孙儿这么一说，还真觉得自己对他关心太少。他怀着丝愧疚转向已经正儿八经坐在那的沐嶅道：“沐家主，这事您怎么看？老夫觉得，即是皇上下旨赐婚的，还是早些把事办了好。”
沐嶅扫了一眼两人，强忍着心中激动，板正着脸做了一番沉思状才道：“想我沐家，也算是名门大户，虽说不是勋贵之家，但是婚姻大事，也不能儿戏。依我看，容沐某人再考虑一下。迎娶之事，怎么的也等两家将各项礼仪议好再办，不急于一时，如何？”
别看他平时没正行，说起场面话来人模狗样的，这些其实都是跟他姐后头耳濡目染多了，学回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叫嚣：“你求我啊，快求我啊！你不求我我怎么报仇啊？叫你耍狠，叫你揍我。”
韩仲芳确实听进去了，觉得沐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正要再好好与他细说，一旁韩元昭伸手阻了：“爷爷，我的事我来说。”
说罢，他似笑非笑的盯着沐嶅：“不知沐家主要怎么个考虑法？至于礼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魏国公府办婚事，还能比其他人差了去？”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沐嶅前头已经一鼓作气说了那么些话，如今被韩元昭反问回来，气势立时大减。问他怎么个考虑法，他怎么知道，沐家当家做主的一直是沐崚好不好？
他本来就对韩元昭犯怵，但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推到的墙，总不能不答话吧。他左右看看，嗫嚅半天：“这个...那...要不...”没一句整话。
“说人话！”突的，韩元昭重重一捶桌子吼道，连他爷爷猝不及防都吓一跳，别说沐嶅了，就差摔个屁股墩。
“姐夫姐夫，我不需要考虑，只要你愿意，明天娶回来都行！你要是嫌麻烦，婚嫁礼仪免了我也没意见。别打我！”沐嶅抱着脑袋缩在一旁，样子要多怂有多怂。
沐嶅这样子，韩仲芳已经是第二次见识了，很是看不惯。一个男人，就应该铁骨铮铮，哪能动不动就哭爹喊娘...看来，这亲家小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说服教育，改天老夫要全部记下来，在找个时机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韩元昭也头疼，这小子现在打不得骂不得，好在目的达到了，算是与沐家通了气，明天就可以让福叔着手准备婚事一应事宜。
他给韩仲芳使了个眼色，韩仲芳读懂了，抬手将沐嶅掺了起来，就跟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和颜悦色的道：“承蒙沐家主不嫌弃国公府寒微，那我们也就这么定了。回头咱们两家分头准备好了，就找人看个吉日，迎娶沐小姐。”
沐嶅哪还敢出幺蛾子，一直在不停的点头，生怕韩元昭没瞧出他的态度。
一顿简单晚饭，一件大事就仓促间定下来了。
沐嶅浑浑噩噩的出了饭厅，准备回自己院子，刚走到一处拐角，就被一个人拉到一边。
经历了御和楼事件，他现在草木皆兵。可还没叫出声嘴就被捂住了。
“少爷，是我！”
沐嶅听出了流萤的声音，本来在采薇小筑就对她不满了，现在更生气，一把拉下她的手，顺带将自己在韩元昭那受的气一并发出来：“大晚上的，偷偷摸摸，想吓死人呐！”
声音之大，隔壁家都听见了，流萤无奈望天。沐崚让她悄悄将沐嶅带过来，现在看来只能明着带过去了。她对沐嶅也没好印象，不过看在师父陈良的吩咐上对他客气些而已。
她半句废话也没有，只道：“堂少爷请您去他院子，说有事商量。”
沐嶅正在气头上，袖子一挥，偏生往自己院子方向去了，边走边嚷嚷：“商量个屁！你去跟他说一声，就说晚饭时候，小爷答应把我姐许给韩小公爷了。他不是和我姐关系好么？让他跟我姐报个信！顺便把嫁妆准备了，小爷没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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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回到漪回轩时，沐崚正端着茶填肚子。
听流萤汇报完刚才的事，她觉得有一股邪火直往脑门上窜，若不是修持的忍性好，她真的想拿把刀将韩某和沐某全都剁了。
洪熙爷赐婚，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可这么多年，国公府别说人，连只蚊子都没上过沐家，沐崚也就觉得这婚事虚无缥缈的，看老韩家那态度，八成不想与商贾家结亲，一直拖着怕是在找机会将这婚事搅黄了，这与她不想嫁的心情一拍即合，挺好。
直到今晚，她这个想法才被颠覆。先是韩元昭在房中忽然提起要去苏州下聘，而后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沐家家主”把这事敲定了。这一切都表明，国公府不但没有悔婚的意思，还想急着成婚。她实在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国公府的人态度大变，但是她清楚的是，她不想嫁，不想嫁一个仅仅相识但是没有感情的男人...
如此一来，要怎么将这门婚事搅和了又不得罪皇上和国公府，看来要费上一番脑筋了。
老天爷，本来就烦心事一堆，您偏偏还来火上浇油，还让不让人活了？
眼下这事虽闹心，但却不是最主要的。沐崚揉揉太阳穴，逼自己将这件事甩开，开始想怎么才能不引起任何注意的从魏国公府出去，好去办沐之远临终交托的事。
“小姐，夜里凉，披件衣服。”流萤关切着，将一件外袍披到沐崚身上。
沐崚就势拍了拍她的手，笑笑：“流萤，以后在这里，还是要喊堂少爷。”
流萤称是，又问道：“堂少爷，咱们真的要住在这吗？”
沐崚无奈的托腮道：“近几天是这样...容我想想办法，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长住的。”
“为何不能长住？”这句话接的很对，只可惜不是流萤说的。
和风送着一道清越男声入耳，沐崚身子微微一震。
流萤的剑并未出鞘，因为说话的人他也认识，她只是挪腾了几步，挡在沐崚跟前。
韩元昭立在院子的门洞那处，修长的身影在月色下有些绝世而独立的韵味。他今天穿了一身淡紫的袍子，白玉冠束起了一头长发，腰间玉带上镶嵌的红宝石也发着幽幽然的光。
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饭菜的香气已经在整个院子里散开。
沐崚吩咐流萤退下，这人既然来了，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而且看着一脸寒霜的样子，好像有些不高兴。算了，少惹为妙，且看他来作甚，见招拆招好了。
流萤依言退下，不过是翻腾退到了屋顶上。这个地方视野开阔，可以注意到沐崚身边的一切动静，他韩元昭要是敢对小姐有任何不利，她会立马下来将他刺成蜂窝。
韩元昭端着托盘走到沐崚身边，和颜悦色的笑了一个，再与她一样，掀了袍角坐在石阶上，而后将托盘塞到她手中道：“你忙活了一天，晚上不吃怎么行？”
此时，饭菜的诱惑对沐崚实在太大，她揉揉肚子，想着韩元昭莫不是治好了毒又伤了脑子？怎么看上去怪怪的？唉，饿死了，先吃饭。于是，她也不假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小口吃起来。
她知道韩元昭有话要说，也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果然，韩元昭看看她又抬头看看毛月亮，老半天才跟话家常一样的道：“今晚，我跟沐家家主商定了娶沐崚的事，准备看个日子，就去下聘。这件事你怎么看？”
沐崚将一根酸萝卜嚼得咯嘣响，若不是埋着头，韩元昭肯定能有幸见到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半晌，她道：“小公爷怎么拿这事问我？...依我看，你应当问一下崚妹的心思，婚姻还是讲究个两情相悦的好，说不定她不想嫁你呢....”
韩元昭曲起一条腿，左手搭在膝头打着拍子，他转脸望着沐崚，笑得吊儿郎当：“哦？问她？我怎么不知道大郢朝嫁娶之事，还讲究这个？大家盲婚哑嫁的，日子照样过得好...何况我和她小时候还见过几次，也...救过她几回。你说是不是？沐兄弟。”
沐崚无言以对。确实，在当下，女子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刚刚说的话，论谁听了都觉得是无稽之谈，韩元昭这么说算是客气的了。
她眼咕噜一转，想起一件事：“小公爷说的是...不过您有所不知，崚妹那个人心眼子实在小的很，她若是听说了蓝丞相的女儿和小公爷间的一些风流韵事，怕要打翻醋坛子了。所以，依在下看，您是不是将这些桃花债了了，再去谈迎娶的事？免得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她说这话是想给韩元昭添堵，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只能感慨某些变态的性子真是阴晴不定，不好拿捏啊。
因为韩元昭听完，竟出奇的高兴了，喜形于色，一双眸子潋滟精光，沐崚觉得眼睛都晃了一晃。
他声音有几分激动：“你是说她在意我和其他女人的事？”
沐崚不由对他的曲解能力表示讶异。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有半点这个意思吗？
她正要否定韩元昭的想法，院门外传来一声大粗嗓子嚷嚷：“元昭，你怎么跑这来了。奶奶的，让老子好找。”
人未到，声先至，有这么大嗓门的不多了，孙道然是典型。
韩元昭与沐崚对望了一眼，拍拍灰站起来，对被打扰十分不耐。
孙道然虎步生风的踏进院子，他神经粗，也不管韩元昭脸有多冷，直接上前将他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确定韩元昭没少什么零件，才呼出一口粗气，一圈子捶在他胸口道：“你小子吓死我了！那天回家之后，就让几位兄弟拉去潇湘馆喝花酒...醉到今天才回来。奶奶的，一回来，就听管家说你快死了，可把我吓得啊。”表白完心事，他总算发现还有个大活人，指着沐崚问道：“这是哪个？”
韩元昭生怕他粗声粗气的莽夫样子再把沐崚吓着，就将他往外搡了几步，才道：“这位是救我的大夫。”
孙道然大力一拍脑门，又对着沐崚弯腰行了个大礼，才道：“大夫，多谢您救了我兄弟。这恩记我头上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我开口。”
沐崚浅笑，道了声客气。
韩元昭不满他俩一直寒暄，见沐崚饭吃得差不多了，便收拾了托盘，招呼孙道然出去。他的媳妇，哪能让另外一个男人盯着看呢？自己想问的事情改天再问不迟，来日方长嘛。
孙道然觉得今晚韩元昭有些怪，但也说不上那怪，只好挠挠头，向沐崚告辞，和韩元昭勾肩搭背的一路走了。
不久，正当沐崚准备进屋睡觉的时候，那个招牌粗嗓门又入耳了一句话：“元昭，潇湘馆的琳琅总问你为什么不去了...还说你上次落在她那的袍子她洗干净了，让你有空去拿....我...呜...”后半截话很显然被捂住了，凭空的只剩下晚盘掉地上摔碎的声音。
沐崚踏上石阶的脚步一顿，鼻子里一声轻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砰！”
她重重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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