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采药

　　有了昨天招待沐嶅的经验，今儿的饭菜是韩福嘱人去御和楼端回来的。

　　于是，等沐崚到了饭厅时，看到的就是满满一桌子各式各样的菜色和汤水，数量之多，夸张到盘子都直接堆叠了起来。

　　她暗暗乍舌，木然转头望向韩仲芳，忍不住道：“一直听闻老公爷治家勤俭，衣食住行都是能凑合就行，今日一见，确实太凑合了。”

　　韩仲芳听出她话音，不禁有些尴尬。昨儿沐嶅嫌伙食不好，他虽说了些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怠慢了客人。所以今日才让韩福特意去准备些酒菜，为此还花了大半年的俸禄。

　　一旁韩福也懵了，御和楼的老板听说魏国公要吃，居然整整免费送了二十道菜，才会弄成这景象。于是他赶紧替韩仲芳解释道：“国公爷怕您和沐家主一样嫌府上伙食不好，才特意为您准备的...平时，国公爷确是克勤克俭。”

　　沐崚恍然，沐嶅难伺候她是知道的，就他那张嘴，没有被直接赶出去，已是主人家的宽容。本以为他到旁人家总要客气些，没想到才第一天就弄得主人下不来台。有这么个弟弟，真是丢人！

　　说到这，她想起来就问道：“沐嶅人呢？”

　　“沐家主还没起来，说是太乏，不吃了。”韩福回道。

　　沐崚点点头，随着韩仲芳在桌旁落座，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买都买回来了，不吃不是浪费？边吃边腹诽：“行伍出身的人家，果然粗犷了些。吃饭贵精不贵多...这个道理日后要同他们仔细说道说道。”

　　韩仲芳瞧着她闷不吭声吃饭的斯文相，觉得稀奇便道：“沐小哥行止间倒有些像女儿家。文文气气的，一瞧就是个读书人。”

　　惯常食不言寝不语的沐崚手上一抖，差点摔了碗。前头才被韩元昭吓过一次，如今又出了纰漏。

　　“嘿...国公爷见笑了，家里兄弟多，母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就把我这个排行老幺的当闺女养了。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算她有机智，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韩仲芳笑着颔首，表示同意：“是啊，皮小子确实不如丫头贴心。丝言没出嫁的时候，就懂事的很，从来没让老夫费过神。”

　　沐崚见魏国公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怕他继续问出什么，就赶紧放下碗筷，将话题引到别处：“国公爷，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昨日御和楼的事，不排除凶手是冲着沐嶅来的。”沐崚严肃着脸，为韩仲芳解惑：“皇商竞选，对来京的四家都至关重要，说是关系根本也不为过。您知道的，我沐家一直稳稳掌着郢朝的盐业，实力自然比其余三家稍强...这么一来，就不难解释了。”

　　说完，她拿眼睛凝住韩仲芳，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她当然不会提真正原因，哪怕半个字。

　　韩仲芳听完捋了捋长须，思量半天，表情也由晴转阴，忽而毫无征兆的重重一捶桌子，击得汤水四溅。沐崚躲避不及，衣襟上也染上不少。她心疼的不行，暗暗叫苦：“我这身可是价值千金的浣溪纱呀！”但是没奈何，她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听着韩仲芳说。

　　“老夫正想不通，魏国公府既不结党也不营私，到底是哪里惹来的杀身之祸！原来如此！哼，这些个商贾之流，都算计上谋害人命了，还了得？老夫一定要奏请皇上，彻查此事！”

　　一席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武将风范尽显，可入了沐崚的耳朵，可愁死她了。

　　国公爷，我将祸水东引，可不是想让您这么干的。您去让皇上查，万一他真查出什么，我不是惨了？

　　于是，沐崚急忙又道：“国公爷，晚辈认为如此不妥。您想啊，皇上最忌讳什么？不就是各利益勾结？您去他跟前一说，原本是好意，可他估计不会那么想...他只会想魏国公府好大的胆子，为了替姻亲家铺路，竟然企图拖另外三家下水...到那时候，您该如何自处啊？”

　　韩仲芳发完一通火后，也冷静了下来。身为朝堂重臣，鬼蜮伎俩见的多了，像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只不过刚刚想到韩元昭无故受累，差点丢了性命，一时冲昏了头而已。

　　及按沐崚小小年纪，竟转眼间将利弊分析的清楚，不由对沐崚另眼相看。

　　“那沐小哥之前说的不情之请是？”

　　沐崚见说到了韩仲芳心里，才松了口气，不过依然是一脸严肃的道：“晚辈想着韩沐两家的关系，国公爷应当不会不管沐嶅的身家性命...在晚辈看来，偌大的京城，再也没有比国公府更安全的地方了。所以想问您是否能容沐嶅住下？”

　　韩仲芳起先楞了一下，而后抚须哈哈一笑：“老夫还当是什么事呢，这原本就是应当的。那这样，沐小哥你也过来，别忘了你这次也代表沐家，虽不是家主，但可能也有危险。”

　　沐崚瞪大了眼睛，急忙推却道：“晚辈就不必了吧？！哪好都来府上打扰？再说定然不会有人在意我这小小庶子。国公爷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韩仲芳伸手一阻:“老夫心意已决！沐小哥安心住下，且不说你对元昭有救命之恩，就说你这人，老夫也喜欢的紧。你和沐家主就跟在老夫身边，我倒要看看，哪家宵小再敢打你们的主意！不说了，吃饭吧。”

　　韩仲芳带兵惯了，说出话就如下军令，根本容不得人反驳。沐崚哪还吃得下去，一腔苦水都喝饱了。她原本只想着将沐嶅那个不安定因素稳固了，自己才好去办紧要的事。如今倒好，进了魏国公府，以后出入都要不方便了。可韩仲芳的脾性她早有所闻，下定决心的事九头牛的拉不回来，自己要是拒绝过了头，说不定就会引起怀疑。唉，这算不算挖坑将自己埋了？

　　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沐崚一点胃口也没有，最终只就着一盘醋腌萝卜喝了几口汤，就放了筷子。

　　韩仲芳瞧着先前还侃侃而谈，如今却恹恹的沐崚，疑惑问道：“沐小哥，是不是这些饭菜还入不了眼？没事，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实在不行，老夫去宫里找御厨做来。”

　　沐崚打不起精神，但还得应付：“国公爷，您别听沐嶅那小子的。就他最败家...往后您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我只是熬了一夜，胃口失调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是忘了自己一身价值千金的衣服了，其实论起花钱，沐嶅还没到她一半。

　　韩仲芳很满意的瞧着沐崚，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小子真是聪明又懂事，比自家那个不知道好多少倍。

　　沐崚转着眼珠子打量着厅里的物件，最贵的估计就是她屁股底下这把梨花木椅子了，想到以后要在这住很久，她一激灵站了起来。

　　“国公爷，事不宜迟，晚辈要出去寻药了，烦劳您给准备一辆车。”

　　韩仲芳听说她要去找药，自然比她还积极，当即叫了韩福去准备马车。

　　沐崚拒了韩仲芳派人保护的好意，只带上流萤，上了马车，一溜烟朝城郊司明山去了。魏国公府，能少呆一会是一会。

　　路途颠簸，夯土道上的扬尘直往车厢里钻，弄得沐崚鼻子发痒，打了好几个喷嚏。

　　流萤在一旁扶住沐崚，怕她磕碰着，表情不满：“小姐，您何苦呢？您不是一直对这门婚事不满，为什么要救他，现在还要住进国公府。”

　　沐崚垂着眸子，掩着口鼻，瓮声道：“那有什么办法。别忘了，我可不是孤身一人，我背后还有整个沐家。现在形势复杂，牵一发动全身，我不能仅凭个人喜恶，在这时候去得罪魏国公府。”

　　流萤又道：“唉，若非有沐家这个累赘，以小姐您的实力，想置身事外轻而易举。”

　　“算了，女子终归要嫁人的。嫁谁都一样。”良久，沐崚阖目，结束了这场烦心的谈话。

　　司明山不算太高，但很陡峭，远远看去，就像案上摆置的笔架。初春的三月，山上的树已经开枝散叶，密密麻麻的将整座山罩成浓绿色。

　　大自然的风景开阔，让观景的人情绪也排解了不少。

　　沐崚在流萤帮助下，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不过，还是累得喘粗气。

　　瞧着沐崚面色通红，一头大汗，流萤有些心疼：“小姐，您来这要找什么药，小人帮你去找就是，您歇歇脚吧。”

　　沐崚撑着膝盖直摆手：“不行，我要的素斛很难辨认，而且采摘时也要极小心，否则带回去也没用。还是我亲自去吧。快，咱们赶紧去山阴那面。”

　　流萤听她这么说，也就不敢再揽这活了，只好继续拉扯沐崚往上爬。

　　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两人到了山顶，沐崚一屁股瘫倒在地。

　　她拿手当扇子扇了会风，气也顺了不少，便不再耽搁，小心翼翼的往背阴的那面绕去。

　　幸好，她料得没错，也没找多久，就发现了一株素斛，斜长在石缝中，淡紫的叶子正在风中轻颤。

　　沐崚一笑灿然，不禁自语：“讨厌鬼，这下你有救了。先前我还发愁呢，要是在此地找不到素斛，那我只能去问另个一更讨厌的人求去了。唉...总算是老天爷给面子...”

　　她吩咐流萤：“把我腰上的绳子拽牢了，我去采药。”

　　流萤点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边绳子，确认牢固之后，才一点点将沐崚放了下去，她自己则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小姐什么时候能吃这种苦了？平时连吃肉都要让下人将骨头剔了...还说对韩元昭不上心，鬼才信。

　　下方，沐崚手脚抖个不停，但好歹是到了。她抹了一把汗，拿出随身的一把精巧匕首，开始小心去刨素斛的根。

　　这味药娇弱至极，采摘不仅不能弄断根须，还要连着原地的土一起刨上来，否则立时三刻就枯死了。这也是沐崚要亲自采摘的原因。

　　“累人的麻烦精。”沐崚悬着身子，将韩元昭骂了不知多少遍，但手上的活却一刻也没停下。

　　整整挖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大功告成。沐崚笑嘻嘻的吹了声口哨，十万分小心的将药包好，正要招呼流萤拉她上去时...斜侧方一支箭射了过来。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沐崚反应过来时，那支箭已经插在她眼前一寸处的石壁上，箭羽仍在颤个不停。

　　好险！

　　流萤离得不远，发现变故，用尽全力一拉，沐崚身子腾起，一下子就被拉回山顶。

　　主仆俩的第一反应就是遇到了刺杀沐嶅的那一拨人。沐崚不会武功，自然没想过逞能，任由流萤将她护在身后，背抵着一颗大树。

　　流萤的剑已出鞘，眸中寒光四射，像极了被激怒的野兽。她朗声一喝：“谁！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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