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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进京


  词里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转眼,已经是洪熙二十三年。

  这个匆匆而过的十年里,郢朝发生了几件事,已经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比如彰文太子薨逝,已经年逾古稀的洪熙帝,力排众议,跳过了几十个儿子不管,直接立皇长孙赵煊为储君,此事,震惊四野。

  再比如,当朝大儒,诚意伯林继昌,在洪熙帝挽留数次的情况下,执意告老还乡,回了青田老家,回乡当日,举国上下的学子儒生几乎来了一半,相送场面十分震撼。

  又比如,魏国公府唯一一根独苗,不知为何,在一个雪夜里,差点冻死在金陵河岸,幸而被当夜喝花酒路过的梁国公救下,否则魏国公府从此后继无人了。

  ........

  正是阳春三月的好天气,阳光明艳但不炙人,透过丛丛树叶,在地面上留下斑驳交错的影子。

  午时,一辆简朴的马车慢悠悠的行驶在苏州府通往京都应天的夯土道上,车轱辘吱呀吱呀的转动,在这寂静的中午,倒像是一曲悠扬的小调。

  赶车的是个小伙子,约莫十三四岁的光景,五官虽有些青涩,但精致得恰到好处,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虽看上去十分普通,但是却难掩他与身俱来的贵气。

  他白皙的皮肤已被晒得泛红,正在不停揩着额上的汗,看上去不大高兴,望着天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是没注意路面,马车经过一个陷坑的时候,车轮不小心打滑了一下,车身顿时一偏。虽说最终没有倒掉,但还是将这小伙子惊得叫出了声。

  虚惊之后,严实遮挡的车厢中,一道不轻不重的训斥声响起:“小心点赶车!唉...我真的很好奇,你还能有什么用。”

  小伙子被训的面上一红,不干了。他勒停了马,跳了下来,直接挑开了帘子,不满的道:“姐,我...”

  “喊堂兄。说了多少次了,还是记不住么?等到了京城,你再这么喊,会出大事的。别忘了,咱们家报到户部的名字是你沐嶅和你的族兄沐景阳。”车里人说起话来语气轻轻浅浅,听着也十分悦耳,但话里的意味却是不容置疑。

  沐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愤懑道:“是,堂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明明可以比现在舒服一万倍的去京城,你偏偏要选择这条破路,还让我赶车。你看看,我的胳膊都晒出疹子了...”

  说罢,作势将袖子捋上去,递给车里人看。

  下一瞬,车里人便将他的胳膊推了出去,轻笑了一声,又拿着书卷敲了敲沐嶅的脑袋,露出一节白玉似的腕子。

  “你呀!以后整个沐家的担子都在你肩上,你这么娇惯自己,何时能顶得了门户?要知道,父亲同你一般大的时候,已经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盐商了。”说完,加重了些语气接着道:“下个月,三年一次的皇商竞选,对沐家来说,非同小可,我希望你这次能靠谱点。现在世道不太平,轻装简从能保平安...不过累一点么?不怕啊...”

  沐嶅讪讪的收回了手,嘴一撇,突然耍起了无赖,径直往地上一坐:“你说的倒轻巧,你坐在车里看书喝茶,奴役本公子,你当然无所谓。我不管!到前头那个集镇,我要雇个车夫!我还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这种日子我是一刻钟都过不下去了!姐...哦不,堂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偷偷摸摸的进京,不过是不想魏国公府的人知道。总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回去了,什么劳什子的竞选,本来就无聊透顶,你一个人去吧!”

  沐崚觉得头有些痛,父亲两年前去世之后,这沐家偌大的产业就全由她一个人支撑着。对外,各行打交道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对内,二房三房,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身上。累得吐血不说,自己的这个弟弟,还尽给她找事添乱。

  原本,这皇商竞选的事,怎么都轮不到她一个闺阁女子出面,但是,若撒手让沐嶅去办这事,那还不如直接弃权,省的丢人现眼。可一旦沐家失去了皇商这个身份,那甭管用什么方式去掩饰,外间人对沐家的信任都会大打折扣,这对商家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一旦大房式微,那二房三房的狼就不会再忍着了。

  沐之远去世之后,独子沐嶅顺理成章的成了沐家家主,皇商竞选,他不露面,不是笑话么?事到如今,怎么的都得将这小子哄去京城再说。

  沐崚钻出了车厢,阳光骤然将她眼睛激得一眯,她用手搭了个凉棚,无奈的去拉沐嶅起来,哄道:“还有一天半的路程,咱们就到了。等到了京城,好玩的好吃的多了去了,到时候,我保证不拘着你,让你痛痛快快玩几天,如何?”

  此时的沐崚,卸掉钗裙,洗去脂粉,做一副书生打扮,但也丝毫掩盖不掉她的姿容。长相清秀却又明丽,眉梢眼角自带一股风情,但看上去又很端庄得体,圆润的鼻头,小巧的樱唇,无一不是恰到好处。一时间,很难让人找到合适的词句形容她的风姿。俗气一点说,这是个美人,难得一见的美人。

  她穿着清清爽爽的一身月白袍子,颜色已经有些陈旧,与沐嶅站在一起,论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是郢朝首富沐家人!

  沐嶅听说有的玩,便来了精神,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想到什么就高兴道:“那我要去找姐夫!让他带我玩!”

  话落,原本还和颜悦色的沐崚,脸色竟立马阴沉了下来,冷飕飕的回了一句:“你没有什么姐夫。”

  “胡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和魏国公府的亲事?那是天子赐的婚,容得你不嫁?要我说啊,你就是性子与旁人不同,怪异的紧,明明是一门好亲事,偏偏被你当成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两年前爹爹去世,母亲想让人给魏国公府去个信,硬生生被你拦了。当时你正是难过的时候,母亲看你态度坚决,也就作罢。可后来想想,你这举动真的是失礼,万分的失礼,也不知道姐夫家里人知道了,有没有生你气。唉,照我看,定然是生你气了,否则眼看你就要及笄,却半个人影也没见来我家商量娶你的事。”沐嶅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难为他中气这么足。

  沐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弟弟一眼,暗忖,你知道个屁!

  “什么好亲事,要不是因为这个,咱们沐府何至如此被动?”

  沐嶅毕竟年轻,自是不知道这门婚事对沐家的影响。天子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算盘是打得门清,就是为了遏制魏国公府势力进一步膨大。沐家等于无故被卷入朝堂之争中,从此进退都被掣肘。若非如此,以沐家的实力,往年都是由皇上钦点皇商身份,一直领着江淮一带的盐业、丝绸、和米粮大计,如今倒好,沦落到要靠竞选来保全以往的地位。

  这小子整日里不事生产,混吃等死,竟还沾沾自喜,以为沐家得了多大的便宜!唉,不过,让他能想到这些,如同指望水鬼上岸,罢了罢了!

  沐崚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使出了杀手锏:“勿要多言!这次你进京,要是不听话,日后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文钱。还有,你自己也如族里各位兄长一样,去丝绸铺里的帮办做起吧!”说罢,她又钻进了车厢,冷清的声音令道:“快点赶车!”

  沐嶅气的直跺脚,指着又合上的车帘骂道:“你这是鸠占鹊巢!沐家上上下下都是我的!等你出嫁那天,我一文钱嫁妆都不会给你!叫你横!”

  “不劳沐家主费心...等你有本事从我这将产业都接过去的时候,再说这些吧。”

  沐嶅也就是图个嘴快活,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沐崚,每每耍小性子的时候,沐之远夫妇都拿他没办法,但是自己的这个姐总是能将她治得服服帖帖。甚至有一次,大冬天的,他差点被沐崚叫人扔进了荷花池...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场景,自己百般求饶之后,沐崚垂着眸子告诉他:“我五岁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总认为有钱就能横行天下。自从落了一回池子,就学乖了。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也不能得罪,钱再多,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草根百姓,很多人都能轻而易举的弄死你...这一点,我希望你也明白。”

  沐嶅当然是不明白,但从此以后,他对沐崚就怵得慌,虽说有时候顶顶嘴,但却不敢真的与她对着干。这次也不例外,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的去赶车,让自己的一腔怨念都随了风。

  车厢里,沐崚揉了揉额角,眉头深深的蹙起来。

  接下来,各种各样的事情会纷沓而至,自己真的能保住沐家在商界的地位么?

  还有,十年前的那个人,真的不想再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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