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顾沅芷披着狐裘,和公西贺坐在扬雪阁三楼赏雪景。
沈夫人自小便喜好雪景,沈文佑爱妻心切,便斥重金在府内建了一座扬雪阁,供夫人所用,阁共三楼,一楼空无一物,二楼放些书籍孤本供沈文佑闲暇时阅读,三楼便是赏雪的最佳高度,从窗望去,可望尽大半个扬州城,西湖美景也尽揽其中。
“腊月了,也快该过年了。”顾沅芷将手伸出窗外接住几片雪花,素手洁白,合着雪景格外悦人眼目。
公西贺听徒弟的话,神色有些尴尬。经过他和沈文佑的软磨硬磨终于是把顾沅芷留到了腊月,一方面是心疼她没有和亲人在一起过过年,另一方面却是沈文佑私心想多给儿子一点时间,顶着老脸丢尽的风险,也得把这个儿媳妇留下。
毕竟是老江湖,公西贺的老脸也只是红了那么一瞬。
公西贺强装严肃,一本正经道:“嗯,在沈家过年,没事赏赏雪,喝点老沈家的美酒,不亦快哉。”
顾沅芷也不说话,似笑非笑斜睨一眼,这一眼让公西贺只想从楼上跳下去。
“来沈家也有四五个月了。每天他都放下身段陪着我闲逛,这也说、那也管,比你还要烦。”提起那人,顾沅芷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虽然言语时有轻佻,但行为从不逾矩,处处为自己着想,却将度量拿捏得极好,往往事后才能探知一二。他就是这般心细的人,让人提不起拒绝的念头。
“不烦不烦,这小子好着呢。”公西贺笑眯眯的看着顾沅芷,比见到银子的李鹤还要奸诈几分,“为师这身姿要多出尘又多出尘,要多潇洒又多潇洒,不过在沈家小子面前,那我只能屈尊第二了。”
顾沅芷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喃喃道:“你也不用给他说好话了,听着烦。”
公西贺连连点头,谄媚道,“好!不说了不说了。”
少女起身紧了紧狐裘,独自走下扬雪阁,临走时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回头问清楚沈子苏,让他想清楚,我可不会让他寻花问柳。”
“这事得你自己说!”
待顾沅芷离去,公西贺收起谄媚的神色,淡然倒上两杯热茶,对着梁上暗处道:“沈小子,藏这么久不累吗?”
梁上一袭黑衣的男子飘然落下,面目与沈文佑有七分相似,另外三份阴柔想必是遗传了沈夫人的。
男子正襟危坐,将腰间佩剑放至桌上,轻笑道:“龚先生,好久不见。”
公西贺听沈从玺的称呼,从容一笑,道:“我复姓公西。”
沈从玺洒然一笑,并未反驳,自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与对方,道:“先生吩咐的事,我已查明,请过目。”
公西贺接过纸条随意扫视一眼,轻笑道:“夸叶竹青竟然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了?”
“本来是不愿说的,知道是替龚……公西先生问的,也就说了。”沈从玺眸光闪动,压低声音道,“公西先生为她可是费尽心思啊。”
“我自有我的打算。”将纸条捏在手心,复又松开,顿化齑粉,“回头给你弟弟透个底,让他年后动身吧。”
“是,大人!”男子单膝跪地,抱拳应道。
公西贺轻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飘雪,嗟叹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觉得这雪有什么好看的。”
沈府后院暖厅中。
沈夫人抹着泪拉着顾沅芷的手说家常,自数月前沈夫人归家,几乎每隔几日都要如此,顾沅芷感动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一边轻声安慰着中年妇人,顾沅芷向沈子苏投去求助的目光。少年回以无助的神色,轻轻摇头,表示对自己娘亲无能为力。
良久,沈夫人终于露出疲倦的神色,拍拍顾沅芷的手安慰道:“在姨家安心的住着啊,文渊要是欺负你你就跟姨说!”
“没有没有,子苏待我很好的。”顾沅芷竭力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嗯,沈姨放宽了心,我挺好的。”
沈夫人满意的点点头,临走时又嘱咐沈子苏道:“沅芷受了不少苦,你可得待她好点!”
“哎呦,知道了娘。”沈子苏苦笑着送娘亲离去,转身就看到顾沅芷伏在案上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夫人欸,能不能别笑了。”沈子苏一脸委屈的摸着顾沅芷的头发,哀叹道,“你也不心疼为夫。”
“怎么不心疼你了。”顾沅芷好笑的甩开对方的手,“我跟沈姨说的你没欺负我。”
“嗯,夫人进步很大,是个好势头。”沈子苏洋洋自得,很是快活,正欲开口,就听到门外王启年喊道:“少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正和老爷在书房弈棋呢。”
“知道了。”沈子苏应了一声,朝顾沅芷伸出手,道,“随我去见见?”
顾沅芷没有拒绝,流浪时候便听闻沈家长子沈从玺的威名,幼时偶然遇到点苍派长老柳轲,柳长老借故在沈家住了三日,也观察了他三日,三日后当即拍板决定收沈从玺为关门弟子,说什么“得此子传吾衣钵,他日定当剑横九州而不倒。”
些许年前来沈家时候,沈从玺早在大理点苍山修行,顾沅芷倒是对这位未曾见面的大哥抱着几分好奇。
沈子苏一手执着少女的手,一边举着伞,忽然笑问道:“沅芷可会下棋?”
“纵横十九道,周天三百六十一,粗通一二罢了。”
说粗通其实是谦虚,和公西贺无钱饱腹时候,顾沅芷便在街边搭一小台,和人下棋,借此赚点银两。
“父亲和大哥酷爱弈棋,每次回来都要枯坐半日。”
顾沅芷轻声道:“大哥我不知道,倒是沈伯伯,未曾看出他竟然喜好弈棋一道。”
“妙哉。”沈子苏抚掌轻笑,赞叹道,“沅芷你这话说对了,我爹前半辈子经商,没读过多少书,后来娶了我娘,被不少眼红的文人士子指着脊梁骨骂,我爹气不过,就买了书、学了棋,其实啊,是……”
“附庸风雅。”顾沅芷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针针见血。
沈子苏笑着将少女揽在怀里,十分真诚的哈哈道:“知我者,沅芷也。”
大约是少年怀中温暖,顾沅芷挣扎了两下便也随他去了。两人就这样蹒跚到书房,沈子苏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噤声,悄悄推开门,便看到沈文佑和沈从玺对坐榻上,一言不发。
沈从玺从盒中捻出一子,细细斟酌。
两人悄悄走到沈文佑身侧,对方也感知到两人的到来,转过脸“羞涩”一笑,又低头苦思。
顾沅芷有些接受不能,沈子苏也不在意,拾起一缕青丝捏在指尖,淡淡的笑着。
观棋不语真君子,顾沅芷虽然是个姑娘,但也遵循着这条道理,静立在一旁看两人对弈,只是这心仿佛在滴血。
棋面万军征伐之势倒是颇足,只是这阵型未免有些杂乱。顾沅芷又看了一会,彻底相信看似风雅的两人根本不通弈棋一道。
别过脸恰好和沈子苏对视,少年眸中的温柔让她心忽的一颤,顾沅芷脸红了那么一瞬,赶紧又把目光转向棋盘。
“侄女,来提伯伯看看,下一步该下在哪里。”待到沈文佑落子,老商人捏着棋子,头也不抬的问道。
顾沅芷听到后有些诧异,倒是那沈从玺抬起头温和一笑,指了指棋面示意对方尽力施为。
深吸两口气,顾沅芷伸出颤抖的指尖,指向对方大龙的缺口,沈从玺顺着方向望去,直接落下一子,洋洋得意道:“爹,我让你连续下两子,你又能否反败为胜?”
沈文佑见状不好,嚷嚷着对方耍赖,一旁的少女面无表情,指着白棋道:“你把自己的大龙送到对方刀下了,谈什么胜?”
沈子苏赶紧转过头去,不让父兄看到自己大笑的脸。
沈文佑得意道:“哎呀,文穹啊,想赢了爹,还得再修练几年。”
顾沅芷抽搐着嘴角,昧着良心赞道:“沈伯伯棋力不俗……”
这话说让对方十分受用,从怀中掏出一枚玉镯,递给顾沅芷,道:“还是沅芷有眼力,来,沈伯伯送你个小玩意。”
顾沅芷注意到,沈文佑拿出这玉镯时候,沈从玺、沈子苏双眸俱是一闪,只是一人是惊讶、一人是惊喜,再看玉镯,“翠竹法身碧波潭,滴露玲珑透彩光”,颇为不俗,代表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静默片刻,顾沅芷伸手接过,径直戴在皓腕之上,谢道:“多谢沈伯伯。”
沈文佑毫不掩饰惊喜之色,喜道:“嗯,不错不错,方才我问文穹,他常年在外,见识也多,倒是知晓了可以治你脸上伤痕的消息。”
顾沅芷呆立半晌,摸着脸上伤痕,似是不敢相信,问道:“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顾沅芷愣在当场。
“这样你就没什么疑虑了吧。”沈文佑笑眯眯的看着顾沅芷,心中赞叹她的心地,外人都是争着抢着要嫁到沈家,她却因为怕有损沈家颜面而不肯下嫁,让人感动又心疼。
顾贤弟,你有个好女儿啊。
“谢谢,沈伯伯……”顾沅芷失神愣愣道。沈文佑对二子使了个眼色,沈子苏会意点头,拉过顾沅芷的手,说道:“我先带沅芷回去了,父亲、大哥,你们继续。”
“嗯,好生照顾弟妹,治疗的消息咱们以后细说,快过年了,就别动身远行了。”沈从玺温和笑道,心中对顾沅芷倒没什么别样的看法。
待两人离去,沈文佑起身抖了抖袖口,笑道:“这丫头也是纠结,放不下子苏要来扬州的是她,不愿嫁的也是她。”
“顾沅芷,左相的女儿啊。”沈从玺揉着下巴,若有所思,“左相家式微,我虽然在大理也听到些许消息。”
沈文佑笑着摆摆手,示意对方休要再提,悠然走回塌前,拈起一子,畅然道:“文渊和沅芷这门亲事,成了!”
棋子落盘,咂然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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