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所谓人间情爱
从方淮那里了解了情况,几个人分析了一下眼下的形势,燕云辞寻剑一向是主张智取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手,何况他们现在面对的是魔,一种近乎不死之身的存在,能够不动用武力拿到掩日便再好不过了。
“夜深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休息吧!”雁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这个时候百姓们都已进入梦乡了。
时北枝闻言,回头看了看妄萝他们,发现几人皆是一脸倦色,一直紧张的心情在瞬间放松了下来。顿时,无边的困意涌上心头。
待到所有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了,时北枝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何为人?何为人间情爱,这并不是一个找得到答案的问题,也不是仅仅通过看别人的行为,听一番大道理就能明白的。而事实上,就算是亲身实践,也未必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不过,大千世界森罗万象,各处的走走看看,总会有所体会的。
如此,没了烦心事的困扰,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时北枝就渐渐地睡着去了。
翌日,潍水河旁,一个葛布灰衣的少年正俯下身子去看河中的倒影。
河面映出的影子有些清瘦,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面颊上浅淡的伤痕,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不过好在眉目端正,一双漆黑的眸子中嵌着安静与平和,倒也没给人一副病鬼模样。
这便是蓝飔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时北枝觉得有些无聊,开始左右的张望。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妄萝从河另一边的林子中走了出来。
“把这个拿给她吧。”到了时北枝的跟前,妄萝举起手中的花。
那是一束曼珠沙华,这种开在三途河边的地狱之花,在魔界也是很常见的,想必水逸秋也会喜欢。
“她不是说不喜欢花吗。”时北枝接过那些曼珠沙华,他下意识的去看,只觉得手中之物极为妖冶,宛如浓丽的鲜血,太过美丽与诱惑,又藏着说不出的危险,让人隐隐的觉得不安。
“她昨天的故事没有讲完,今早又将你变成了蓝飔的模样,或许她已经等这束花很久了。”妄萝回想着昨夜水逸秋口中的故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着一个悲伤的结局,因为快乐的事情是很容易就说出口的。
“阿萝怎么知道的?”听着她奇怪的语气,时北枝疑问道。
不过见妄萝没有回答他,时北枝也没有再追问,就拿着花向那老旧的宅院走去。
妄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她的确不知道水逸秋的心思。其实,这不过是直觉,一个女人的直觉。
时北枝推开门,瞬间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他用手拂去那些挡在他面前的蛛网,四处的望了望,停在破败屋檐上的鸟,闻声扑棱着翅膀飞走,看来是他惊扰了这座安静了十三年的宅子。
找到水逸秋故事中的那间房,时北枝将花放在花瓶中,正奇怪着怎么不见人影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着实吓了他一跳。
“你来了,今日可比以前晚了许多。”水逸秋看了一眼瓶中的曼珠沙华,似乎和她离开魔界的那天看到的一样美丽。
“什么?”闻言,时北枝有些糊涂,想了一下便明白这话也许不是对他说的,而是他现在这个样子的主人。
“既然想知道凡人的生活,首先就要把自己当做一个凡人,待会儿我带你莱州府最热闹的街市,你可不能乱用法力。”瞧她一脸开心的样子,时北枝就知道妄萝猜对了,十三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水逸秋笑着说道,竟有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点最贵的佳肴,喝最出名的好酒,裁最华美的绫罗绸锻。
按照时北枝的说法,人生在世,最为基础的追求也不过是吃穿用住,将柴米油盐都解决了,才会有更高的要求。
而在此过程中,他们遇到了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满目艳红,新郎官正满面春风的向各位街坊邻居拱手谢礼,复又听说张员外喜得贵子,要好好地摆上一桌满月酒以作庆祝。
还当真是喜事连连。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将钱袋里的最后一锭银子都花光后,时北枝转头问道。
“觉得还不错,做人似乎也那么无聊。”水逸秋说着,她看了看腕上价值不菲的玉镯,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奉行着弱肉强食的法则,觉的拥有强大的力量才是这世上最令人开心的事情,而弱小的人类在魔的眼中是一种不值一提的存在。
可现在看来,人有着属于他们的执着和追求,就算没有长久的寿命,他们一样可以用许多外在的东西来满足自己,这样精彩快乐地活着,未必不好。
“所以做人其实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时北枝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对身后的妄萝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事有两面,既然看完了喜乐,他们要带她去看看人世之苦,品一品那生老病死、爱憎别离的滋味。
乱巷中。
许多饥饿、衣不蔽体的流民,肮脏卑微的活着,与之前水逸秋在酒楼、戏园中看到的人不同,这些人的脸上并没有欢笑,他们的眼睛空洞而浑浊,他们对过路的人乞求,对身边的人戒备,对于和他们有着同样悲惨遭遇的人充满着麻木。
有个带着伤脸上脏兮兮的小孩子来向他们讨东西,他说的很可怜,可水逸秋没有钱,只好把刚刚的买的首饰尽数送给了他。
“为什么没有人肯帮他们,而他们自己又为什么不努力改变现在的状况?”水逸秋不解的问,她很同情也很疑惑。
但时北枝只是摇了摇头,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不是一时间可以解释的清楚的,而她刚刚所感受到的快乐,是因为银子,他们有钱所以不必这般辛苦的过活。
而后,他们又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赌坊里输得倾家荡产,甚至被人断了手指,也还是执迷不悟的赌徒。
渡口前,年轻温柔的妻子,送自己丈夫远行,布衣的书生临别,一而再再而三的发下重誓,说他日一朝得中,定会衣锦还乡,二人举案齐眉、凤凰于飞,可此去万水千山,又何时是归期?
坟前,白蝶纸灰,上了年纪的老翁念叨着年轻时和妻子的往事,只叹曾经海誓山盟如今天人永隔。
失意的,轻生的,病入膏肓的,这人间的悲剧太多,远比欢笑多的多。
“人界其实和魔界也并未差的太多。”走过了很多路,看到了不同的人和事,水逸秋站在潍水旁的老宅院里,想了许多。
她记得最后一次和蓝飔见面,那个少年质问着她,说她根本不懂什么是人间的情感,她永远都不能和阿秋相提并论,人和魔,即便共用着一具身体,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那个时候,她的确是没有回答蓝飔的问题,她以为自己不懂,可实际上她知道的。
有哪里不同呢?一样的弱肉强食,一样的会因为欲望而疯狂,会因为彻底的消亡而伤心难过。
只是,她明白的太晚,直到那个人不在了,被她亲手毁灭了,才明白过来。
“你想明白了?”听她这么说,时北枝一喜,若是如此他今日也不算白忙活。
而此刻已是黄昏,橙红的云在天边肆意的变幻着,莫名的让人心头一暖。
“你跟我来。”突然,也不知水逸秋想到了什么,急忙的拉着时北枝往方府的方向赶去。
眼下,段云水和平常一样缠着燕云辞,兴奋地说着未来的计划,而燕云辞则闭眼阖眸的端坐在一旁,瞧那样子像是在练什么高深的法术,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清身旁之人的喋喋不休。
方淮正在院子中练一些拳脚功夫,失去了心血之后,他的身子变得异常的虚弱,一身高超的武艺已失,想要恢复不过是痴人说梦,但只要勤加修习,强身健体到是不在话下。
雁女则守在一旁,为其缝补衣裳,待到方淮休息的时候就为他擦汗,二人恩爱如此当真羡煞旁人。
“他们回来了。”
见水逸秋拉着时北枝急匆匆的赶回来,段云水提醒着,引得众人纷纷向门口看去。
而进门的一刻,紧随其后的妄萝向刚刚睁眼的燕云辞一点头,示意并没有发生什么异样,一切都很平常。
水逸秋看着雁女与方淮之间亲昵的动作,她明白这是人界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心念一动间,她伸出手召出掩日剑,不由分说的向时北枝砍去。
这突然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紧张了起来,可剑光一闪间,只是将时北枝的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
而更令人都感到吃惊的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黄衣女子竟拿起针线,用极为蹩脚的针法,为时北枝缝起衣服来。
“你明白什么是人间的情与爱吗?”恍惚间,好像有人在耳边不停的问着。
“我知道。”水逸秋一边缝着,一边轻声的回答着。
良久,她抬起头,对着那张熟悉的脸,说出了十三年前她来不及出口的话:“白首之约长情相伴,粗茶淡饭简简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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