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识锦巧更张

　　第四十一章：识锦巧更张

　　吴尚功是个年逾中旬的女子，平常不苟言笑，看起来很是刻板，然而张缈却知道她其实很有慈爱的一面。

　　掖庭局的宫女们会受到很严格的培训，除了首要的女红还会有专门的人教导她们诗词，也正因为李唐对宫女的悉心培养，才能出现像上官婉儿这样的宫婢出身的女官。

　　张缈与杜云婉、袁织荷坐在吴尚功下首，监督屋内的宫女学习。因为她们是基础一般的新人，吴尚功今日所授的内容也较为简单，张缈昨日见了李瑁后兴奋得难以入睡，今日顶着厚重的脂粉也压不住眼下的乌黑，听了一会那些枯燥的理论慢慢地眼皮就开始打架。

　　想必是有人捅了捅她，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待头脑清醒了发觉自己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吴尚功神色极其不悦，她说道：“张司彩，本官在与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张缈颜面扫地，自己本来是来督学，结果不但没有为新晋宫女做出表率，反而成了反面教材。

　　见她难堪，杜云婉假意好心说道：“方才尚功娘子讲到纬锦，我见张娘子似乎有些疲倦，便举荐你去给宫人们讲解纬锦绣法，不但能消消妹妹的春困，也好让吴娘子稍作休息。”

　　张缈暗自叫苦，不是只讲些基础的针法吗，怎么还提到纬锦织法了？张缈在闺阁中学的刺绣都只是绣些花鸟鱼虫，纬锦已经是绣制实用布料的范畴了，张缈根本没有把握绣好。

　　吴尚功道：”张司彩来给这些宫女讲讲纬锦吧，你是尚功局六品女官，可别闹出什么笑话。“

　　浑浑噩噩了数年才打算认真做事就出现这样的岔子，连张缈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事已至此，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走到铺好的绣架前，对着众宫女说道：“所谓纬锦即我们平常所说的织锦，是我朝最为著名的丝织品。纬锦摒弃了汉魏六朝以经线起花的传统手法，采取纬线起花、以二层或三层经线夹纬的织法从而形成经畦纹。这样绣成的织锦可以绣出繁复的花纹并得到华丽的色彩，最受皇室即富宦人家的欢迎。请大家看看我们这几位女官官服的裙腰，这部分采用的料子就是织锦。”

　　说完这些，张缈有些心虚，她讲的这些其实不能代表她对织锦绣法有多高的见解。司彩司掌管缯帛，她做了两年司彩，对这些料子总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吴尚功点头道：“不错，云容这两年进益不少。不但讲得头头是道，还能举身边的例子，使大家有更直观的印象。”

　　张缈暗自松了一口气，顺便谦虚道：“下官初到尚功局时也曾因难以分清这些料子而苦恼，后来正是通过边看实物边记形制的方法才慢慢学会。”

　　吴尚功的眼中带了嘉许之意，虽然受了李瑁的嘱托要好好照顾这位来路不明的女孩，但是她并不认为让她在六尚局混吃等死就是善待，只有有一技之长并且有上进心的女孩才有可能得到男人长久的尊敬。

　　杜云婉见了不满：“说了这么多也只是从集子上看来的，张司彩若真是想以举实例的方式方便宫人记忆，何不亲自示范纬锦绣法？”

　　张缈反驳道：“光是纬锦的花纹就有联珠纹、团窠纹、对称纹、散花等，再加上西域传入的斜纹纬锦，岂是一节给新晋宫女讲的入门课程上能讲完的？”

　　吴尚功知道杜云婉今日有些过于针对张云容，她说道：“够了，今日是给掖庭局的宫女们讲解基础针法，你们是六尚局的女官，不是织染署的宦官。杜司珍，你身为司珍，掌管宫中金玉宝货，你可会打造金玉？”

　　杜云婉一时哑口无言，只得向吴尚功请罪：“是下官太过较真了，云婉给云容妹妹赔罪就是。”

　　吴尚功对张缈说道：“张司彩，你可以回去了。虽说做司彩司女官不一定要会绣纬锦，但是身在六尚局认真学学刺绣才对得起自己女官的身份。”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吴尚功，她这般说既维护了自己，又表示她知道其实自己并不精通职司。张缈忙道：“娘子教训的是，云容谨记。”

　　“好好的掖庭局女红课成了尚功局女官的内讧，杜司珍究竟是怎么想的，在掖庭局丢我们六尚局的脸。”绾月跟着张缈听了课，一路上不住地抱怨。

　　“哟，这不是张司彩吗？”说话间，迎面正遇上杜云婉。杜云婉走进才故作惊讶地说道：“原来俞掌彩也在，我眼神不好，竟是才看见。”

　　绾月没好气地给她施了礼。杜云婉宽容地笑笑，仿佛不介意一个小辈的无礼：“云容妹妹方才没有生姐姐的气吧，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才会如此。”

　　张缈风轻云淡地笑笑：“没事，只是姐姐下次不要在外人面前给尚功局惹来话柄，我们内部的事还是留在局内解决比较好。”

　　杜云婉笑道：“妹妹说的极是。我看妹妹今日精神不大好，气色也差了些，昨夜睡的晚了吧？我知道妹妹事务繁忙，昨日我去司彩司一天都没等见妹妹的人影，可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才是啊，毕竟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譬如宵禁后不得闲逛，尚功给宫女授课不能瞌睡也是最基本的。”

　　张缈听她话里句句有所指，瞬时有了防备：“多谢姐姐好意。姐姐也知道，我在这宫里能随意出入太极宫，昨日不过是去寺里为家父祈福罢了。倘若以后姐姐有事找我时我不在司里，只需让属下向我转达就是。”

　　杜云婉听她提起她在六尚局的特权脸色一暗，随后笑道：“是呢，难得云容妹妹一片孝心。”

　　回到相思殿，张缈便向瑬心说了要提防杜云婉的事情，瑬心也讲了昨夜回宫的时候确实听到有响动，怕是被杜云婉发现了什么。

　　别的倒无妨，她与李瑁见面是经过圣人允许的。可是她的身份若是败露就麻烦了，也不知那些想要她性命的人若知道她还活着会不会斩草除根。

　　张缈想起答应帮李瑁打绦穂、绣香囊的事情，可是又想自己确实应该好好学学司彩应该会的东西了，这一次侥幸没有出丑，下次再有人刁难就未必能这样幸运了。

　　于是她去了库房，见了堆积如山的各式衣料顿时犯了难，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些东西认全。

　　“六尚局里年纪越小的学得越快，我们这些后来的哪里比得上她们那些自幼就学女红、认香料的？”绾月根据张缈念的料子名称翻出了一堆料子抱在怀里。

　　张缈突然灵光一现：“我倒是有个主意，你把司彩司新选进来的宫女都叫来。怎么都是学，我带着她们一起学好了。”

　　绾月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她的吩咐照做了。

　　不一时司彩司的院子里站满了宫人，她们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到张司彩本人，不由得都好奇地张望起来。

　　张缈站在台阶上，见到自己手底下这些宫女看自己时崇拜的眼神还真有些成就感。这与她做宗亲贵女时下人对她出于主仆的尊敬不同，这些宫女对她的敬意并非出于出身而是出于能力。

　　瑬心鼓励地看着她，她清清嗓子说道：“在司彩司我与你们一样都是新人，从今天开始由我亲自带着你们学习。从识料子开始，在三个月内我们要认识所有刺绣纹饰，并分清其制式和着装者对应的等级。宫中若要赏料子虽然都有固定的规定，但是我们也要做到不用翻找书目，也能将这些司内事宜烂熟于心。”

　　这时有一个宫女抱怨道：“三个月？这怎么可能啊。”

　　张缈笑了笑，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缩了缩身子答道：“奴婢胡紫。”

　　张缈拍拍她的肩膀：“从此你就叫胡女了。”

　　见众人诧异的目光，张缈解释道：“进宫之后改名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今以后司彩司的宫女都要以布料或是纹饰为名，谁叫什么名字就在右臂上系什么料子，这样我们互相称呼之时自然而然就记住了衣料纹饰。刘掌彩，拿胡女布来给她系上。”

　　按着册子一一给这些宫女取好了名字，张缈见这些宫女中有三成对这新规很感兴趣，有一半对改名字这些事情也不大介意，但还有两成是有所不满的。

　　张缈说道：“让大家跟着我做这些，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们。每三天一小考，每七天一大考，每次考核名列前三者、排名进步五名者均有赏钱，赏钱都从我的月俸里拿。倘若有人出类拔萃，我便提她做一等宫女，晋升女官也指日可待，大家可还有疑义？”

　　这样的恩赐说出来后，众人纷纷动了心，纷纷表示愿意一试。

　　张缈命每人回去之后背好自己名字的相关资料，明日到相思殿的后院中做自我介绍，她将种种事宜都吩咐过之后便遣散了众人。

　　绾月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些怀疑地说道：“这样能行吗？”

　　瑬心倒是觉得这法子挺新颖：“我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们小娘子终于开始显山露水了。”

　　张缈玩笑着说道：“你们懂什么，我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着回到库房中去翻书卷了。

　　这样累了一天，张缈回到相思殿后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了。她找来丝绦，在烛光下替李瑁打起绦穂来，也不知李瑁现在会在做什么呢？突然想到韦葭漪和李怀，张缈忙赶走了脑海中他与韦葭漪亲密的画面，若是李瑁能够日日只守着她一人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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