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世外生死共

　　第二十五章：世外生死共

　　“此处虽然靠近水源却不够隐蔽，若是能寻到附近的人家就好了。”树林阴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光斑。张缈将袖子挽起，褪下手腕上的鎏金云纹银臂钏，在溪水边拭净了李瑁夺来得剑上的血污，然后将剑身收回剑鞘。

　　李瑁此时已经成功生出了火来，他望了望头顶的阳光说道：“此时天色尚早，我们去附近找找看，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人家。”

　　张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身上的伤无妨吗？”

　　李瑁觉得有些好笑，但依然因她的关心而感受到温暖，看着张缈说道：“我伤在手臂，不影响走路。”

　　张缈看着好不容易生起的火堆：“那这火种怎么办？”

　　李瑁道：“能生起来一次，就能生起来第二次。我们沿路做好标记，待天色晚了倘若还没有收获就回到这里。”

　　张缈此时对李瑁已经是全然的信任，当然会听从李瑁的安排。她将镯子套回手腕，待李瑁扑灭了火堆，两个人用剑在沿路的树干上刻上标记。

　　张缈的鞋子是罗帛浅口翘头履，这种鞋子多为平日少有走动的贵族女子所穿，因此鞋底很薄，观赏性高于实用性。长时间走在这样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张缈的双足十分疼痛，她只得小步小步地跟在李瑁身后，拉着李瑁未受伤的那条手臂，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李瑁回过头问道：“你怎么了？走不动了？”

　　张缈知道自己其实没走多远，不能因为自己太过娇气而影响了李瑁，忍下疼痛说道：“没有，我不累。”

　　李瑁看着张缈的眼睛说道：“若是累了就跟我说，我们可以稍作休息。”张缈点头应诺：“好的，我现在真的不累，等我累了再休息就是。”

　　两个人接着在树林中穿行，不时有于树干上栖息的飞鸟被惊起，张缈昨天受了不小的惊吓，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神经质的跳起来尖叫。情绪是容易传染的，在张缈频频的一惊一乍的影响下，李瑁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在张缈踩到一节树枝误以为又看见了蛇，再一次尖叫着扑在他身上时，李瑁已经拿她无可奈何：“云容，你不要这样。”

　　张缈也觉得有些丢人，把头埋在李瑁李瑁的胸膛内赖着不肯起来：“我就是要叫。”李瑁没有办法，只得哄着她抚着她的脊背说道：“好好好，愿意叫就叫吧。”

　　为了避免她不停地惊叫，李瑁索性揽过她的肩半搂着她前行。张缈觉得这样安全多了，主要是其实她很喜欢靠近李瑁的身体得感觉。

　　张缈的脚底磨得厉害，每多走一步都是折磨。正当她打算跟李瑁说稍作休息时，她突然发现眼前是一片苹果树，幸而现下是秋天，树上结满了果子。尽管那苹果看起来颜色发青想来还没有长熟，但对于又饥又渴的张缈简直是久旱降甘霖，她两眼放光，拉着李瑁的衣袖指给他看。

　　李瑁亦十分欣喜，他让张缈坐在旁边的一颗大石头上休息，然后尝试着举起剑用剑去够树枝，试图将果子从树上摇落。张缈见这野生的树比寻常见到的人工栽培的树要高的多，忍不住说道：“这样大概不成，可能需要爬上去才能摘下来。”

　　李瑁把剑立在一边，尝试着去爬树，然而他肩上和手臂上都有伤，稍稍用力气就会撕裂伤口。张缈看了不忍，走过去说道：“你不要逞强，我来试试吧。”

　　李瑁只当她在玩闹：“你如何爬得上去，休要胡闹。”张缈摸了摸粗壮的树干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故作高深地说道：“眼下你受了重伤，若论爬树我的胜算还真就高过你。小时候经常背着乳母在府中假山假石上攀爬玩耍，尽管伸手大不如前，也许还能留下一点曾经的风姿。”

　　李瑁哪肯答应：“你若是摔下来该如何是好？我不同意。”

　　张缈咬咬牙：“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不行的话再换你来。”说着试探着抱紧树干，向上攀去。她双腿一直发抖，尽量去找合适的落脚点，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爬得越高她心里越害怕，李瑁看她害怕劝道：“你还是下来吧。”然而问题是张缈此时已经进退不得，向上爬她也害怕，向下退她也害怕，她看着下面发觉自己已经离地面有很高的高度了。

　　张缈有些后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声音颤抖：“我下不去。”李瑁很怕她跌下来摔伤，站在树干边随时做好接她的准备。

　　李瑁道：“你不要害怕，一步一步退下来就好，有我在下面接着你呢，不会让你有事。”张缈还是不敢后退，看看眼下的距离与其退下去倒不如一鼓作气爬上去容易，她豁出去接着向上爬。

　　好不容易爬到了枝干的高度，张缈慢慢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去够树枝，李瑁后退几步，看着她在高处手脚笨拙的样子很是心悬。张缈见这样够不到苹果，又往高处爬了爬，大着胆子爬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粗壮的枝干上。

　　李瑁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却也不敢惊动她。张缈摘下了一个苹果，却不知道如果手中拿了苹果，自己该如何保持平衡。她又向前挪了一点，去摘下一个苹果，然而却失去了平衡，电光火石之间她只感觉自己撞断了好多树枝，从一丛绿叶中坠落下去。

　　她尖叫着准备承受摔在地面上的剧痛，但是却跌进了李瑁温暖的怀抱之中。手中的苹果滚落在地上，张缈吓得魂飞魄散，微微张着嘴巴、瞪大眼睛看着李瑁，李瑁也满脸担忧地看着她。此一时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两个人，张缈的纱裙飞扬在半空中，她的长发也散落开来，犹如倾泻而下的一汪瀑布。

　　脚腕在跌落时扭伤，张缈忍不住□□一声，两个人从恍惚中回过神儿来。

　　李瑁将张缈放下，上下检查着她的身体，紧张地问道：“你可有事？伤到哪儿了？”

　　张缈轻轻挣开他的束缚：“我没事，你快瞧自己吧，因为我你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李瑁方才硬生生接住从高处跌下的张缈，手臂上自然承了很强的重力，使得原本止住了血的伤臂又开始流血不止。

　　李瑁的目光落到地上被张缈撞断的树枝和散落下来得苹果说道：“这下子可好，果子倒是真的采下来了。”

　　张缈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带了些歉意地笑笑：“我也没想到我会那般害怕，平时不常锻炼，手脚竟这样笨了。”

　　李瑁去捡了几个苹果过来，用衣服袖口擦掉上面的泥土，递给张缈。张缈顾不得太多，接过来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李瑁暗笑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开始吃起苹果来。张缈见他这等时候还细嚼慢咽吃得优雅，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确实有失教养。

　　李瑁又递给她一个，张缈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婉言拒绝。李瑁劝她良久，她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接过，尽量细嚼慢咽地将其吃完。照这样下去，怕是再饿几天她连溪水都能直接喝下去了。

　　张缈坐在那块平滑的石头上，趁李瑁不注意，脱掉鞋子查看自己的脚。先是把脚掌磨破了皮，现在又扭伤了脚踝，这下子可要彻底耽误两人的行程了。她揉着自己肿胀的脚腕，心中嗟叹眼下自己衣服脏得不成样子，内衬还被自己撕下好大一块为李瑁包扎，现在连头发都散开，像个疯婆子一般。若是跟人说自己的是张家季女，怕是没一个人肯信。

　　这是李瑁朝她走过来，张缈连忙用裙子盖住自己的脚。然而她的举动却瞒不过李瑁，他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捧在掌中，以查看她的伤势。张缈大窘，想要缩回自己的脚，李瑁却不肯。他替她按着她扭伤的脚踝责备道：“都磨出血了为何不告诉我？”

　　张缈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她默不作声，只希望李瑁不要再替她按摩。李瑁替她按了有一会儿，见天色渐晚若不尽快找到落脚的地方，夜里难以视物就麻烦了。他替她穿好鞋，扶着张缈站起来。他将她抱到石头上，随后他捡了一些苹果用披衣做包裹背在身上，将剑系在腰间。随后他走到张缈身边，背对着她说道：“抱紧我，我背你走。”

　　张缈迟疑片刻，不再逞强，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伸手环住李瑁的脖子。李瑁将她平稳背起，于原路折返。

　　张缈痴痴地看着李瑁的侧颜，突然开始幻想倘若能永远在与他生活在这里，就永远告别了那些规矩条框、那些权利纷争。在这个地方，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填饱肚子。

　　李瑁背了她许久，头上流出细密的汗珠：“你唱首曲子给我听吧，背着你怪累的。”

　　张缈用袖角擦去了他额前的汗珠，笑道：“累了就说累了，我可以自己走会儿。我又不是教坊司的歌女，你说唱歌我就得唱歌吗？”

　　李瑁道：“愈发没规矩了，现在你是全然不怕我了吗？”

　　张缈把下巴抵在李瑁的肩上：“我何时怕你了？别忘了，我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的，你背我一道我就当是收点酬劳，离报恩还远着呢。”

　　李瑁笑道：“救命之恩该怎么还？是要以命相抵吗？”

　　张缈故作沉思：“嗯，以命相抵倒不至于，不如以身相许吧。”

　　李瑁被她的话震住，停下脚步道：“你确定？”

　　张缈连忙打起了哈哈：“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我这不是怕王叔太累，想办法分散王叔的注意力嘛。”

　　李瑁笑着继续前行：“你若是真想让我那样报答的话也未尝不可，我定会让你满意。”

　　张缈连忙装傻：“啊哈哈哈，不必了不必了，王叔，你看今天的星空真漂亮。”

　　李瑁抬头看了看说道：“比不上那夜在东苑看到的星空。”

　　张缈想起那片星河，只觉得从那时到现在，她与李瑁之间的关系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真是奇妙无比：“的确比不上那夜的繁星璀璨，可我却偏偏觉得今夜之景更美。”因为有他在身边，所以一切都变得那么美。

　　李瑁轻声应道：“的确很美。”

　　张缈不会打理自己的头发，只得任由长发散落到脑后，她看着随风飞扬的长发说道：“披发右衽，你看我我像不像番人。”

　　李瑁看了看她，一本正经地答道：“不像。”旋即笑道：“披头散发，像个女鬼。”

　　张缈张开嘴，作势要咬人：“女鬼要吃人了！”

　　李瑁道：“我不怕。”突然指着一处说道：“云容，你看那是什么？”

　　张缈见他神色紧张，不敢再闹，仔细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我跟你说过我夜里难以视物，你不要吓我，到底是什么？”

　　李瑁声音微颤：“是一条五尺来长的毒蛇。”

　　张缈搂紧李瑁的脖子：“你、你确定？”

　　李瑁道：“蛇神黑白相间，头呈倒三角型，眼睛是暗红色的……”李瑁还没编完，张缈就抽泣了起来：“你我怎么就这般倒霉呢？”

　　李瑁没想到她居然真的相信：“您不会是哭了吧。”张缈哭着说道：“与其被蛇咬死，我宁愿被那些刺客一剑刺死。我们怎么办，你丢下我快逃吧。”

　　李瑁笑道：“这么害怕还让我逃命？”

　　张缈仍然沉浸在悲痛与恐惧之中：“反正我自己也跑不动还看不清，我只会拖累你，你别忘了我就行。”

　　李瑁将她从背上放下来，张缈以为李瑁真的要丢下她不管了，说出来和真的变成现实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关键时刻，李瑁果真抛弃了她。

　　张缈愣了一下，也忘记了哭：“那你快跑吧。”李瑁抱紧她说道：“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张缈又有些感动：“这个时候就别讲什么信义了，与其你我一并死在这里，还不如有一个能逃出生天。你记得调查清楚究竟是谁派来的刺客，每年今日记得替我烧点纸钱。”

　　李瑁不忍听下去：“云容！”

　　张缈执意说完：“还有王叔，其实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是现在不说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她咬牙豁出面子：“我，我其实有些喜欢王叔。”

　　李瑁心疼地抚着她的背说道：“别哭了，我骗你的。”

　　张缈呆住：“什么？没有巨蛇？”

　　李瑁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我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

　　张缈推开李瑁，独自走到一边，李瑁走到她身边：“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当真，我以后再也不会拿着个吓你。”

　　张缈怒道：“不拿这个吓我，还有别的是吧！”刚才她真的是做出了面临生死关头的选择，即使会惨死在既恶心又丑陋的巨蛇之腹，也愿将一线生机留给李瑁。谁知他只是在吓唬她玩，她却白费了这么多眼泪和这么多感情。

　　李瑁怎能不明白，她刚才做出的反应都是她在真正生死攸关之时会做出的举动。尤其是她最后说出口的话，他虽然早就知道，但是却深知以张缈骄傲的性子她绝不会说出口来。今日她情急之下说出，就是做好了天人两隔、永不相见的打算。可如今他告诉她那只是他的一个玩笑，这让她颜面尽失。

　　李瑁不想让她难过，只有回应她的表白，才能不让她觉得尴尬。他轻轻握住张缈的双肩，低下头去。张缈下意识的伸手去推他，李瑁却已经吻在了她的唇上。她忘记了反抗，却记得闭上了眼睛。原本是要将他推开的手，抓紧了他的手臂。

　　他的吻不像李俶那般强硬，也不似昨天那般轻描淡写。他的吻是诱导、是温柔地深·入。时间失去了意义，像是只有一瞬，又像是连呼吸都静止。中间几千年几万年悄然溜走，除了他两人以外，人们却被定格在原地因此浑然不知。

　　李瑁缓缓放开她，张缈看着他，还没有从那如同溺水或者说是灵魂出窍般缥缈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还生气吗？”李瑁问道。

　　张缈还没有缓过神来，木讷地摇摇头。李瑁笑笑，将她在风中凌乱的长发顺到耳后。随后又将她背起来，继续前行。

　　张缈一路上都沉浸在那个温柔绵长的吻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她靠在李瑁的肩上，感觉这一切就像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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