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皆乃食色性

　　第十五章：皆乃食色性

　　张缈矮身一拜：“王叔万福。恕槿卿冒昧，我只是想散心而已，不想正巧走到王府内院，槿卿实在好奇就……”张缈话说了一半就收住，只用无辜的目光看向李瑁，李瑁知道张缈这是在请他不去计较，这女孩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捏准了自己不会在林芙璎的面前责备她。

　　李瑁看了眼瑬心，他知道张缈执拗起来瑬心是劝不住的，只得屈服：“罢了，你明知我不会训斥你。好奇归好奇，如今越发的没规矩了。到内院做什么？好奇我的侍妾？”

　　张缈脸涨得通红，心中怪着李瑁怎能说得如此直接，遮掩道：“不是单单好奇你的侍妾，当然不是专因你。只因为在家中时母亲管家甚严，不许家父纳妾，所以……所以我便好奇别人家的内宅是什么样子。”

　　李瑁想起今日张垍被他气得脸上的两撇胡子上翘，想他在家里也是被八姐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好笑：“多大的姑娘了，也不知羞。”张缈感到脸上发烫，厚着脸皮说道：“清者自清，我本觉得没什么，偏偏被王叔说的好像我专程窥探你的隐私一般，可见是王叔平日心里所想与我大不相同。”

　　李瑁不与张缈计较，他觉得张缈这种逾越礼数的谈吐反倒有趣。只说道：“也别只顾站着说话，既然都到我得内院来了，就随我共进晚膳吧。瑬心，吩咐下去，今日就到林娘子那里用膳。”林芙璎在一旁低着头，从头至尾李瑁丝毫没有正眼瞧她，眼下他和张缈交谈，就仿佛完全看不见她一般。她心里难过，只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张缈一般的出身得他一眼眷顾。不料李瑁突然说到她屋里用膳，林芙璎抬头望向李瑁，即便李瑁仍然看着张缈，但她依旧欣喜若狂，激动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张缈随着李瑁去林芙璎居所，起初她对李瑁态度恶劣源于心底的厌恶，现在仍然改不了这嘴上厉害的毛病大抵是不知不觉中竟是习惯了用这种语句与李瑁讲话。张缈暗自愧疚，亏自己也是个宗亲之后，谈吐间一点涵养不见。说到底无非是要面子，她怎可承认自己的确好奇李瑁的妾室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只盼李瑁千万不要错会成自己有意于他才是。

　　因为林氏位分低微，她与其他三个侍妾共同居住在一个院子里。林氏的琅晖阁面积不大，一应的古玩字画也少得可怜。张缈见了，便明白林氏想必不大受宠，可怜她对李瑁的痴心一片也不知李瑁可否懂得。

　　饭菜布上，林氏不能与李瑁和张缈同桌进餐，侍妾也仅仅是奴婢而已，在主子用膳时只能站在一旁服侍，即便是这样对于林芙璎来说也是天大的恩赏了。

　　张缈尝着应季的葵菜汤，与李瑁同桌进餐已不是第一次倒不像上次那般扭捏。只是总觉得在李瑁侍妾的院落里、由李瑁得侍妾服侍着用膳实在奇怪，倒像是妾室服侍正室一般了。张缈放下汤匙，对李瑁说：“不然还是破例一回，请林娘子一同坐下吧。”

　　李瑁有些意外，张缈的想法总与他根深蒂固的传统礼教相悖，不过若是她不喜欢由林芙璎服侍也不是不可，于是对林芙璎说道：“既然槿卿许你坐下你便坐吧。”一时桌上又添了副碗筷。

　　林芙璎哪里敢同李瑁与张缈同桌进食，畏畏缩缩地拿了箸筷双眼紧盯着饭碗看。张缈有些后悔，林芙璎坐下后这一桌三个人就更加奇怪了，倒像是一家子共进晚餐。

　　李瑁也觉得这样子有些不伦不类，见林芙璎与张缈各陷尴尬之境，只好有担当起暖场之责，他指着一道菜式精美的菜说道：“你们来尝尝这道菜。此菜用料奢靡、制作工艺也繁琐，非富贵之家吃不上这道菜。”

　　瑬心在一旁听了，忙给张缈、林芙璎依次夹了这菜到碟中。张缈品尝后觉得这菜肴果真色香味俱全，却尝不出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林芙璎吃得比张缈斯文，小口小口的吃了半天。李瑁待两人都吃过了问道：”如何？可尝出是怎样烹制而成的了？“

　　张缈是一个不懂得考究饮食的人，仅仅是能尝出味道好坏而已，这道菜是看起来是一只全鹅身掏空后填上糯米饭和佐料烹制而成。她回味着这道菜的味道，想了想说道：“这菜中既保留了鹅肉的原味还另有一丝野味，然而也不至于太过腥膻，我却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李瑁正欲讲解，林芙璎却抢先开口，大概因为没有底气，声音细微如呢喃：“是羊肉吧。”

　　李瑁似乎习惯了林芙璎的沉默寡言，略感意外地看着她道：“不错，这道菜的菜名正是“浑羊殁忽”。”张缈又尝了一口，仍然想不出究竟如何分辨。李瑁说道：“要做这“浑羊殁忽”，需先取鹅一只，去其毛羽及五脏，将事先腌好的肉和糯米饭佐以作料拌匀后塞进鹅腹。”

　　张缈蹙眉问道：“如此，又怎的和羊肉有关？”李瑁一双桃花眼转向林芙璎，看得林芙璎浑身血液倒流，林芙璎贪恋地看着李瑁的俊逸的面孔说道：“再取羊一只，仍是去毛取肠胃。把鹅放入羊腹内，将羊腹缝合后烤熟。待到羊肉烤熟，便将鹅取出，烹饪好之后只食用鹅肉，但还会带了羊肉的风味。”

　　想不到林芙璎竟对烹饪有如此见解，看来任何人也不能小瞧了去。张缈再看那“浑羊殁忽”已觉得大不相同，为了做这么一道菜竟要废上这么多的功夫，丢掉一整只羊也真是可惜，毕竟那些贫苦百姓一年也吃不上这么多荤腥。

　　李瑁听后看向林芙璎的目光带上了赞许的意味：“想不到芙瑛对饮食却深有造诣。”张缈心想，刚刚还对人家视若无睹，一转眼就“芙瑛”、“芙瑛”叫得这般亲切，自己倒成了林芙璎的福星了。林芙璎受宠若惊，欢喜与倾慕尽数写在脸上：“妾身不过侥幸，此前听人说起过类似的制法，想不到今日终能一见。”

　　李瑁既然钟情于杨太真，就绝不会喜欢林芙璎这种懦弱畏缩的软柿子。张缈为她错过一个大好机会感到惋惜，人家终究也算一日夫妻百日恩，此间似乎没自己什么事情了。李瑁却没有继续与林芙璎聊下去，对张缈说道：“你还在长身体，该多吃些才是。”

　　虽然不是与林芙璎争风吃醋，但是小女孩的好胜心总是不允许自己因为其他女子而被异性忽视。李瑁不再夸奖林芙璎她竟有些暗暗得意，难得乖乖听了李瑁的话，比平日里多吃了些饭菜。

　　李瑁难得进后宅，听说寿王在林芙璎这里，几个侍妾尽皆悉心打扮过找了借口齐齐来到琅晖阁。此时张缈等人才用过茶饮，见了三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进来，张缈有些后悔今日的素面朝天。

　　李瑁等她们拜见过了才说道：“此后见了张小娘子都该以正室之礼相待。”这件事情已经算是各自默认的事实，张缈虽然一直逃避，但此刻也不能反驳。左右不过是半年之内的事情，半年之后她还真就会和她们一样成为李瑁的妻眷了。

　　林芙璎大为意外，看着张缈的神情中的艳羡更深了几分。那孟氏、冯氏和楚氏也惊异于王府中突然多了个尚未过门的王妃。几个人交流了意外的目光，顺从的应下了。

　　看来寿王府里的女人消息闭塞，李瑁并不会将自己的事情说与她们。如此还好，这些侍妾不受宠便易于管教。张缈的性情极端，若是嫁给喜欢的人便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若嫁的不是真心所爱，那么他再不像话、再薄情薄幸都与她无关，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正因如此，李俶与沈媛之事给她的刺激才会那般严重，李瑁先有王妃、如今还有侍妾，她反倒浑不在意。

　　且看李瑁的侍妾，一个个都是美人。李瑁命她们依次介绍了自己，孟霁岚身材丰腴、曲眉丰颊；冯文茵浓淡适中，修短合度；楚若仪巾帼风姿、朗目疏眉。原来李瑁的审美如此刁钻，这四个侍妾虽然在数目上显得少了些，然而就像那春夏秋冬，四时之景各不相同。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与太真娘子面貌相似，想不到李瑁也如此决绝，这四个女子的共同之处就是与杨玉环的天生媚态天差地别。

　　张缈看着眼前这四美图，只觉得自己真该躲在别院里不要出来了。也不知为何世间美人就这般多，原以为自己还算清秀，与江采萍、杨太真、还有这四美图比起来简直就是平平无奇。

　　“殿下的侍妾们都如此出众，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张缈强笑道。李瑁并未察觉张缈情绪低落，原是不懂女子对于容貌的在意，更不会想到张缈会因为几个侍妾而失了自信。在他看来，光在出身上她们就完全无法与张缈相较；更何况他连杨玉环那样天下无双的美人都见识过了，又怎会把这几个空有副好皮囊美的单薄的侍妾放在心上？

　　李瑁给三人赐座，张缈发现这几个侍妾无论性情如何都怕极了李瑁，均是谨言慎行、生怕出错。

　　李瑁道：“今日是槿卿在这里，便正巧引你们见见。以后切不可再如今日一般，不得召见莫要打扰本王。凑在一起好生热闹，如同赶集一般。”

　　可怜刚刚得了些眷顾的林芙璎被其他三人拖了后腿，如今李瑁只顾着数落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她。张缈倒是明白李瑁是专为她的“好奇”而引荐，早知如此，李瑁该告诉她盛装打扮才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倘若穿得华贵雍容些，□□势也压得过她们的美色了。只因一时失算，从此叫她颜面往哪儿搁？

　　几个人连忙赔罪，张缈只觉得她们唯唯诺诺的好没意思。李瑁喜欢性格外放张扬的女子，偏偏又压抑着府里的女人，矛盾的同时可见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儿女私情上。从这一点可知先前杨太真的事情已经促使了他的成熟，而李俶仍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年龄和阅历并没有拉开李瑁和李亨的距离，却将李俶落在了后面。

　　与这一屋子人初打照面也没什么话题，不久后就各自散去。李瑁要送张缈回别院，因此没有留在琅晖阁的意思，这使得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的林芙璎倍感失望。

　　路途不远，坐辇轿拘束着难受，张缈与李瑁步行回别院。张缈问道：“你似乎从不和这些女子交心？”李瑁觉得好笑：“不过奴婢罢了，何须浪费口舌？”

　　张缈垂下头默默前行，脚步比原先快了许多。李瑁摸不准她这时好时坏的性子，只当她是小孩子不懂事，上前问道：“又如何了？”

　　张缈也觉得自己近来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了，怨自己修为不够，因李瑁不与她计较就越发胡为：“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低声下气、谨小慎微，只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除了自己屋里的家长里短还算清楚，连别院里住了个女客都全然不知。”

　　李瑁觉得张缈的心思总是令他意外，大概是她自幼生长的环境里由于宁亲公主的强势，女子的权力高于男子，张家的女孩也就受了母亲的影响更加霸道些。自己长张缈近十载，难道还与小姑娘争执吗？只得耐心安抚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再说我何曾拘束过你，就连你言语顶撞我都并未计较。你亦无需担心以后，你与她们不同。”李瑁又补充道：“毕竟你是我的侄女。”

　　李瑁这般好性退让，张缈也没了脾气，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如此，你便说说近来府外都发生了什么。”

　　李瑁舒了一口气，当初看着以为她老实，想不到还真是难伺候，他打起精神说道：“如今边关不太平，拔悉蜜、回纥、葛逻禄三部攻杀突厥阿史那骨咄叶护可汗。可汗的弟弟乌苏米施被余部拥立为汗。眼下朝廷一面招降乌苏米施，一面委任王忠嗣为朔方节度使从中平乱。”

　　张缈不大懂的军事上的事情，但也明白此次边疆战乱事关重大，这王忠嗣是太子的人，可千万别出了什么疏漏才好。

　　回到倚碧轩，张缈提出将绾月接到寿王府。能看出当时瑬心有些不悦，似乎张缈在质疑她的能力，好在李瑁却是答应了。

　　张缈欢喜得很，总算身边能有个信得过的人了。比起跟女孩相处，她觉得跟男孩相处更轻松、也少了些攀比和斤斤计较。绾月和李蔚姝可以说得上是她仅有的两个同性朋友。然而在和李俶分开后便没能见到李蔚姝，毕竟世殊时异，也不知以后见面还能否如当初那般了。

　　有些思念李俶，怀念那些旧时光，只希望他今后一切都好。希望以后他回忆起她时，仍是当初最温柔缱绻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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