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病人
2002年夏
住院部里大家说话做事轻手轻脚，病房里窗户关着，窗外树影摇曳，全无声音。
除了徐影耳朵后方的喘息声。
来自方南，这个方南。
他确实伤得不轻，刚刚猛然捉住徐影透支了他的体力，他调整着呼吸，尽力恢复。即便如此，他始终牢牢扣住徐影双手，指着徐影喉咙的笔尖也没有丝毫游移。
徐影没说话。他记得方南病历上那些语言障碍、认知障碍的描述。
——这两天安安静静，吃药喝水都很老实，今早不是把束缚带给撤了么。
他想起刚刚护士的话。
看来认知障碍应该不存在。
他耐心地忍了两天，顺从了两天，等他们撤了他的束缚带，再次出逃。
现在这个方南不仅认知能力没有问题，而且学习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
“#￥%@&。”方南在他耳朵后说了一句话。
徐影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他所了解的任何一种方言。至少不属于江南的方言，也不像两广地区的发音。
也许在更南边？中国之外？
“#￥%@&。”方南又说了一遍。
“我听不懂。”徐影说，尽量显得沉着。
他听见方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冷静。
“这里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徐影说。
方南没有回答。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徐影侧过目光，只能看见方南穿着病号服的手臂。
“￥%！”方南沉声说，圆珠笔尖抵得更深了。
是一句警告。
徐影忽然发现语气本身已经足以传递信息。不仅仅语气，还有气息。方南的气息并不沉稳，他在努力控制，但还是有些紧张，却没到慌乱的地步。
他可能临时抓住了徐影，正在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并没有思考很久，他握着圆珠笔的手扯了扯徐影外套的领子。
徐影的手动了动，方南松开手单手扯下徐影的外套披上，病号服罩在里面。徐影注意到他刚刚输液的手背还在流血，方南却似乎完全不在意。
“走。”方南说，发音有些生涩但徐影听懂了。
所以他已经在学习这里的语言。徐影惊讶地意识到。
那他有语言障碍吗？还是只是他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徐影思考着。
方南将圆珠笔从徐影的脖子上移到了他的腰间，没流血的那只手揽住徐影的肩膀，缓步走出病房。两人看起来像一对友好的朋友。
病房外等候的家属、巡查的医生、值班的护士走来走去。情况比病房里复杂许多，方南揽住徐影肩头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让徐影皱起眉头。每经过一个穿医生、护士或者仅仅是一个穿白衣服的路人，他就悄悄往徐影身后躲。
他没有朝电梯走去，他的方向是走廊另一头的楼梯。他并没有观察也没有走弯路，直接走向楼梯，徐影想起来病历上说他曾经试图逃走，也许不止一次，所以他上一次走到了哪里？徐影有些好奇。
楼梯里几乎没人，但到一楼的时候，方南很累，脚步开始踉跄。徐影注意到他脚踝的绷带，他想起他骨折的问题，看样子没全好。他稍稍转过脸，余光里方南咬着牙齿，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刚苍白了许多。
也许他之前没能成功出逃不是策略有误，而是体力不支。
但他却仍然坚持要离开？
“你最好别离开这里。”徐影开口，看了眼方南的脚。
方南没有理会。
“你出去也被送回来。”徐影说。
方南推着他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这里的人并没有恶意，他们在帮你。”徐影努力让语气显得友好。
“走。”方南干脆地说。
一辆救护车从医院大门开了进来，急诊门口等着的医生护士立即冲向了救护车，周围人都看了过去。没人注意到走路僵硬的徐影和脸色苍白的方南。
但方南的脚步开始迟疑了。起先徐影以为是他的脚撑不住了，后来他注意到方南掐着他的手也在不由自主地放松。
离大门越近，方南越是犹豫。他看着医院门外，紧锁着眉头。
三医院门口正在修路，住院部在门诊大楼的后面平时听不见也看不见，这一会儿挖掘机和卡车共同作业的声音混在一起轰隆隆地响彻天际，在这之外是医院门口一贯混乱的车流，缺乏耐心的司机正在烦躁地按着喇叭发泄情绪。而医院门口形形□□的各类人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意，有几个已经开始招呼即将走到门口的方南和徐影。
方南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的手从徐影肩头滑落，徐影看向他，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里满是困惑，似乎眼前的寻常街景在他看来不可思议。
“呀，血！”有人在他们的身后喊。
徐影看过去，方南的手背仍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从方南的脚下一点一点指出他们走过的路。
方南的身子晃了晃，徐影拽住他没让他跌倒。
“哎呀，在那里！”身后不远处传来护士的叫声。
徐影回过头，看见刚刚的护士和医生朝他们跑了过来。
方南应该也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他还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方南说，
徐影看着他，注意到这句话里的疑惑，方南在问问题。
“*&#￥%@，%￥@￥&。”方南重复。
天空比刚刚阴沉，闷闷地响起了雷声。
“*&#￥%@，%￥@￥&。”方南咬着嘴唇，雨点落下来打在他的头发上、脸上。
徐影看着他，发现方南的语气发生了变化，话里的疑惑正在转变成痛苦。
雨点密起来，方南闭上了眼睛，仰起头，雨水在他脸上汇成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脖子里，他的重心向后倾去，徐影的衣服落了下来，徐影赶忙伸出手去扶他，一个脚步快的医生抢先一步抱住了方南。另一个护士把徐影拉开了。
“病人晕倒了……”医生拦腰抱起方南朝急诊走去。
“你没事吧？”护士问徐影，徐影摇了摇头。
“在医院里别乱走，赶紧回去。”护士告诫他，跟着跑步去追刚刚的医生。
雨下大了，徐影退到了门口传达室的屋檐下。方南和医生门都消失在了急诊室门口。
他又是一个人了。
医院门口一切如常，刚刚方南引起的小骚乱这会儿已经烟消云散了。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徐影低下头，伸出手，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红印。
作为一个病人，这家伙的力气够大的。
或者不是力气，是一种决心？
“*&#￥%@，%￥@￥&。”
他想起刚刚他一直重复的这句话，不由自主默默念起来。
他注意到这里面有重复的音节。
假设这是某种语言呢？
他想。
会是哪一种呢……
一年半后冬
篮球馆里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被空旷放大。
看台上放了几件羽绒服和矿泉水，几个男孩在球场中跑动。
这是三医大附中新建成的篮球馆，因为初三忙着复习模考，除了体育课之外，徐影几乎没有来过。眼看寒假要结束了，几个朋友终于决定放松一下出来打球。
他走到看台上休息的几个男孩身边，把书包和他们的放在一起。
“来啦？喝水吗？”靠他最近的男孩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他摇头，看向场内。球场上有几个是他的同学，但另一方并不是他们这个年级的。
“这些是谁？”
“初二的。”男孩告诉他。
他看过去，发现几张面孔确实眼熟。
“初三打初二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他笑着说。
“我们都连输了三局了。”男孩哀怨地叹气。
徐影有些诧异，初三偶尔也和初二打过，从没输过这么多。他看向场上，他们这方正在进攻，局势看起来不错，眼看前锋已带球到了篮下。
忽然一个穿灰毛衣的男孩擦过带球的人，球瞬间换了方向。
徐影的目光专注了起来。
灰毛衣男孩的速度很快，拦他的人不是措手不及就是手忙脚乱，转眼他已经带着篮球到了篮下，一路没有要传给任何人的意思。
这人太自大了。徐影皱眉。
这时灰毛衣男孩准备起跳，面前的对手立即跃起，他却收住了脚步，轻松地绕过他，在另一边悠闲地跳起将球推进了篮网里。
“靠！”徐影旁边的男孩骂了一句，语气中惊讶多过不甘。
场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跑动变成了走动。初三的几个人垂头丧气。
“不打了。”有人挥手。于是大家三三两两走下来。
他们一一跟徐影打着招呼，几个初二的男孩也走了过来。
徐影的父亲是有名的科学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学校里的名人。即使不在一个年级，也或多或少听过他的名字。
“你们那个高手呢？”徐影身边的男孩问，“怎么以前打篮球没见过他？”
“人家深藏不露。”初二的一个男孩说着转头招呼灰毛衣男孩，“快来！”
灰毛衣男孩正在篮球架下仰头喝水，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他是转校生么？”徐影身边的男孩问。
“什么转校生。”初二男孩摆摆手，“他可是我们学校的大名人。”
“谁？有名我怎么会没见过。”
初二男孩笑了笑，高深莫测地说：“你们知道方南么？”
“谁？”
“就是上上个暑假神秘失踪又找回来的方南，本来跟你们是一级的。”初二男孩说。
“记得啊，不是休学了么？”
“休学回来了。”初二男孩朝篮球架下侧了下脸，“那不是嘛。”
大家立刻看过去，脸上全是惊讶。
这时方南走了过来。
他剪了一个清爽的短发，灰色的毛衣松垮地罩在身上，袖子撸上手腕，脸上是运动后的汗水。
“大家好啊。”他走到他们跟前笑着说，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徐影脸上。
徐影微皱着眉头看着他，眼前的方南比在医院里高了不少，脸上也有了棱角，正在从一个男孩长成一个青年。他的脸色很好，因为运动更显红润，和住院时的苍白判若两人，曾经的文弱更是无影无踪，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病的痕迹，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似乎方南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健康开朗的男孩。
徐影没有说话，审慎地看着他，毕竟上一次见面，他还是方南的人质。
方南却笑了，笑容开朗明亮，他大方地朝徐影伸出手。
“你好，我是方南。南方的方，南方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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