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鬼馁
陈一十的生活是有规律的。
他的早晨从别人的中午开始。他会在洗手间简单冲下脸，用毛巾或者身上的衣服擦干。如果这天他没有正经事要办，他往往就不去理新长出来的胡渣。他的早饭和午饭混在一起，但因为刚起床，他常常到下午才吃。也并不常吃泡面，他打游戏走不开的时候才吃泡面，其他时候他会把脖子伸出窗外看一看陈梓歌家里的情况，如果有饭香味他就会找个理由去蹭饭。
玩电脑、吃饭、睡觉是他生活的主要内容。他也会出门，一般两天左右，拿个钱包或者塞几张钞票在裤子口袋里，目的地是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些饮料火腿肠，偶尔买瓶洗发水或者牙膏。生活半径不超过500米。
周末的时候他会准时洗衣服，前一天晚上把一周的换洗下来的衣物都塞进洗衣机，设定好时间，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件件挂起来，晒满阳台。陈一十的阳台和陈梓歌家的并排，都没有封闭，探出头就可以见对方。偶尔绛月在阳台上的时候，陈一十故意伸出头发出点声音，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就笑嘻嘻地问：你们周末吃啥？
陈一十似乎也发现了周末徐影会来给绛月上课，并且中午会给大家点好外卖。于是周末一到中午十二点门铃就会准时响起。他甚至连理由也不找了，随便寒暄几句就在餐桌上坐下，似乎在这里吃饭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梓歌说陈一十的父母在外地，她是通过他的妈妈租下了这个房子，绛月见到过陈一十的妈妈，在陈一十的ipad里，他每周会和他的父母视频，他用绛月听不懂的家乡话和他们聊天，虽然心不在焉但很有耐心。和陈梓歌同父母视频时完全不同。
最多凌晨一点左右，陈一十也就睡了。老老实实洗漱完毕，扯过只晒不叠的被子倒在床上。五分钟内必然入睡。
他似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担心。绛月想起陈梓歌说的一个词：没心没肺。
她站在陈一十的床前，再一次看着熟睡的他，思考着自己究竟想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她已经盯了他一个礼拜，像影子一样和他呆在屋里，或者远远跟着他出去，观察他生活的平淡无聊的点点滴滴，但没有什么收获。陈一十的每一天都大同小异，似乎一直这样过到老也没有问题。
前两天陈一十出门买东西的时候，绛月没有跟着他，她在他的家里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或者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绛月想。
后来她煮了一盘豌豆，在刘晓京吃饭的时候端出来，刘晓京一边看电视一边夹着吃，绛月在他筷子伸出的时候夹走他的豆子，每一次都很顺利。
或者陈一十只是一个筷子用得很好的现代人。
绛月试图说服自己，毕竟徐影已经在找那个可能是六卒的人，也许很快就会有消息。
她这晚很早回了自己的房间。
转眼陈梓歌已经出差两周，周末徐影照常来给绛月上课，其他时间都是绛月和刘晓京呆在家里。偶尔刘晓京也会出去，比如今天他来了朋友，一早就出了门。绛月在屋里看了会儿书又看了会儿电视，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准时下楼。
吃饭在现代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虽然不用去考虑生火做饭甚至打猎，但街边一排排的店铺又产生了其他问题——选择。
这两周绛月其实已经吃过这周围大部分的餐馆，没有陈梓歌又不想叫外卖的时候，刘晓京只好下楼觅食。从果腹的角度，选哪一家都可以，但如果讲究一点味道或者新鲜程度，每一家又有些缺点。
对于绛月来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点菜，现代五花八门的食材和菜名远远超出她的认知。
她在街口逛了一圈，决定去便利店买个便当。
拐过街角，陈一十正站在水果店门口，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牙签看着门口盘子里给顾客试吃的桃子，他挑了一块最大的放进嘴里，边吃边点头。
“很好的，今早上进的。”老板笑呵呵地说。
陈一十又戳了几个塞进嘴里，好半天才吃完。
“有面纸没？”他问，老板递给他一张。
他一边擦嘴一边看着其他水果，西瓜、柚子、葡萄还有橘子。
他指了下橘子说：“这橘子能尝尝么？”
“可以啊。”老板大方地说。
陈一十于是一个个桔子扫过去挑了色泽金黄的大橘子剥开来，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吃。没一会儿橘子也吃完了。陈一十直接在裤子上抹了抹了手。
老板扯了个塑料袋说：“橘子和桃子都给你挑几个？”
他没有回答，看向柚子：“这柚子能尝尝么？”他又问。
老板有点不高兴了：“那个不好尝，剥开你不买就没人要了。”
“这样啊。”陈一十说着转向西瓜，“那西瓜能尝么？”
老板板起脸：“你到底买不买？”
“买啊，不尝怎么买。”陈一十坦然地说，又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怎么又来了！”一个尖亮的声音从水果店里传出，正在切水果的老板娘拎着菜刀走了出来，“你又来骗吃骗喝，走走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我买啊。”陈一十诚恳地说。
“你买个P，你昨天在我店里把水果吃了个遍，一个都没买，今天还有脸来！”老板娘生气地用刀指了一下他，陈一十后退了一步。
“昨天的水果有点一般。”陈一十为难地皱起眉头，像一个严肃的食评家，“橘子有点干、桃子有点软，柚子又有点——”
话没说完，老板娘抬起了手上的菜刀：“你走不走！”
“我说的是实话，真的。”陈一十开始后退。
老板娘瞪着眼睛，手上的菜刀举过头顶，开始加速朝着陈一十的面前挥来。陈一十赶紧缩着脑袋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老板娘的刀停在空中，手腕被一只纤细的手箍住，动弹不得。
“你谁啊你？”老板娘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想把手抽走，却纹丝不动。
“你放手。”老板娘喊着，“你们这是要干嘛，你们是要打劫么？”
“没有没有，放手放手。”陈一十把老板娘的刀拿下放到一边，“我朋友，我朋友，开玩笑，开玩笑。”
他笑呵呵地看着绛月示意自己没事。
绛月于是松手，老板娘迅速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背后，警惕的看着绛月。
绛月看了她一眼，老板娘虽然生气，却也不敢说什么。绛月于是转身离开。
陈一十追上她：“诶，女侠，你走慢点，女侠。”
绛月没有看他自顾自朝便利店走。
“女侠，你的身手真好啊，还老救我，哎呀，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他走在绛月旁边说着。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陈一十拍着胸脯说。
绛月推门走进了便利店。
“你来买东西啊？”陈一十跟着问。
绛月拿了购物篮径直走到货架前把几样刘晓京爱买的零食放进篮子里。
“这个好吃。”陈一十指了下绛月拿的饼干，“这有好几种口味，都不错，你可以尝尝。”他说着把其他几种口味拿下来也放进了绛月的篮子里。绛月瞥了一眼，没有阻止他。
“我跟你说，这种东西热量太高，吃多了容易发胖，搭配点低热量的东西，比方说这个，这个我尝过，口味虽然差一点，但是顶饱，中午吃了一下午都不饿。”他说着拿了个压缩饼干扔进绛月的购物篮里。
“这种巧克力也很好吃的。”他又拿了盒巧克力，一回头绛月已经站在冷柜前了。
他走过去，把巧克力放进购物篮里时看见了绛月的便当。
“别吃这个，这个可难吃了。”他把便当拿出来放回冷柜里，准备挑一个好吃的出来。
绛月没等她，直接将他放回去的便当重新拿下来放到购物篮里，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中午排队的队伍有点长，陈一十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又在店里转起来。绛月拎着购物篮耐心地一点一点排到跟前，刚将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哗啦啦一堆东西跟着摆在台子上，和绛月的东西混在一起。
“一起的，一起的。”陈一十站到绛月旁边对店员说。
店员看向绛月，绛月没说话。
店员问：“是一起结么？”
“一起一起，我来我来。”陈一十笑着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用手挡着根本没有要跟他抢单的绛月。
“先生您好，一共是385块。”店员机械地说。
陈一十有点惊讶：“这么多，哎呀，我看看现金够不够。”边说边上上下下摸口袋，“诶，我钱包呢？我明明记得带出来了啊。”
滴——
柜台前响起了扫码支付的声音。陈一十看过去，绛月已经用手机付完了钱。陈梓歌用她奶奶的身份证给绛月办了个支付宝，徐影给绛月的钱都在里面，由绛月自己支配。
“哎呀，你看你，说好我付的，这是干嘛。”陈一十一副懊恼的样子。
店员把东西推到一边，绛月撑开两个大塑料袋，开始一一装东西，陈一十过来帮忙，把自己的东西挑出来单独装了一袋。
“回去我把钱转给你，你一会儿把你支付宝账号告诉我。”陈一十边装东西边说。
绛月去拎两个大塑料袋，陈一十赶在她前面抢过来：“我来我来。”他笑着看向绛月。
绛月没看他走出便利店。
“你买了些什么？”陈一十边走边翻着绛月的那袋东西，“哎呀，你怎么还是拿了这个便当，这个便当很难吃的。”
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绛月已经走到了前面。
他抬起头快步赶上挡在绛月身前倒着走：“我请你吃饭呗，真的。”他特意强调，显然知道自己没什么信誉。
绛月没有理他，自己走自己的。
“当我报答你，你救了我好几次，我总得表示表示。”他诚恳地说。
绛月加快了脚步已经走进了小区。
陈一十赶上来：“或者咱们就随便聊聊天呗，大家邻居一场，增进一下感情，将来有什么事还可以互相帮助。”
绛月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
“怎样？”陈一十期待地看着她。
绛月转身向餐馆街的方向走去。
陈一十选了一家东北菜馆，就在他上次见网友的咖啡厅对面，和门可罗雀的咖啡厅比起来，东北菜的生意好许多，陈一十和绛月等了一会儿才有了一张刚刚翻台的桌子。
“吃过么？”陈一十坐下后问绛月。
对面的绛月点头。
“刘晓京带你来吃的？”
绛月再次点头。
“那不行。”陈一十摇摇头，“刘晓京不会点菜，我告诉你这家什么东西好吃。”陈一十说着拿起笔就自顾自开始写菜名，完全没翻菜单。
绛月没有说话，始终看着他。
陈一十很快就写完了，满满当当一页纸。举起手挥了半天，终于走过来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拿起来看眼菜单又看了眼他们两个问：“你们几个人？”
“两个。”陈一十答。
“就两个人？”服务员有点惊讶。
“没事，我们吃不完打包。”陈一十挥挥手，让他赶紧下单。服务员于是记下台号下单去了。
陈一十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和绛月倒了两杯水，开始打量起绛月。
“你现在能听懂多少中文？”他问。
“一点。”绛月说。
陈一十点点头：“那不错，慢慢来。”
“你是陈梓歌的亲戚么？”他好奇地看着绛月的脸，“你俩长得可真像。”
绛月没说话。
陈一十看了她一会儿说：“不过这么仔细一看也有点不一样，你比她好看，陈梓歌吧，太凶。做律师的老觉得自己特别牛X，随时准备吵架，没意思。”
他看着绛月笑起来：“你这样就挺好，文文静静，知书达理，这才像高素质人才。”
服务员走过来，一口气上了三盘菜。
陈一十的眼睛亮起来，拿起筷子忙不迭地吃起来，仿佛饿了很久的样子。
绛月没拿筷子只是看着他。
“我跟你说，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的醋花生，酸味和甜味不多不少刚刚好，花生特别脆，吃到嘴里，啧啧。”他说着夹了两颗花生放到嘴里，很是满足。
“别看啊，吃吧。”
他招呼着绛月，却拿起盘子，把菜拨到自己的饭碗里，举起碗扒着饭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绛月仍然没动筷子。
他抬起眼看着绛月用筷子尾指指菜，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吃啊，吃啊，别浪费。”
“家主，云夫人很想你。”绛月开口了，说的是楚语。
陈一十看了她一眼咽了口饭问：“这是越南话么？”
“我们一直在云梦泽找你，他们都说你死了，云夫人不信，她说子初那么聪明，带的是最优秀的六卒，绝不会死的。”绛月继续说，仍然是楚语。
陈一十眨眨眼睛：“真不吃啊？是不是减肥。”
“大王找到我们了，要夫人回郢都，不知道雪夫人和华夫人是否还安全。”绛月脸上出现了担忧的神色。
陈一十也皱起了眉头，嘴边沾着饭粒，一边嚼一边困惑地看着绛月。
“他们来了一个将军一个大夫，带了一艘大船，停在罗水，要带我们回郢都。”
又上了两盘菜，陈一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云夫人说她出来之前已经卜过卦了，卦象说无返。”
绛月停下来，对面的陈一十正在专心致志地吃排骨，手上的手套满是油腻的酱料，跟着一起蹭到了他的脸上。
“夫人说她不可能活着回到郢都了。”绛月说，声音轻下来，在餐馆的嘈杂中清晰得有些突兀。
陈一十的筷子停住了。
绛月看着他，不再说话。
他沉默地低着头，眼睛被垂下的刘海挡住，看不清情绪。
好一会儿他握着碗的手缓缓松开，碗落在桌上晃了晃，陈一十的手指蜷起，握着筷子的手也收成了一个拳头。
绛月皱起眉头，低下头看过去，发现陈一十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他拧着眉头，脸色泛白。
绛月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陈一十缓缓抬起头，对着绛月勉强地牵了一下嘴角，这个强撑出来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型，他整个人侧过去，直直倒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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