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曲尽通幽处,魂兮且归来

　　“等等，这位大爷你刚刚说什么'致顾奶奶于死地'，我很是不解，还有什么‘断魂桥’，我来这里时间不长，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不明白，之前顾奶奶对我关怀备至，晚辈很是感激，又怎会存有害她的心思？再说之前我还问了她很多问题啊？顾奶奶她到底怎么了？”陈剑心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真的不是来自断魂桥？”周大爷将信将疑地问道。

　　“当然不是，我都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断魂桥’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陈剑心觉得问题恐怕就出在这断魂桥上，恐怕他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鬼怪了吧。

　　周大爷见他一脸真诚，不像说谎的样子，可是顾大娘很明显又是惊吓致死，不是他又会是谁呢？在顾大娘带回这小家伙之前，村里从未发生过这种离奇的事，要说这只是个巧合，任谁也难以置信吧！不过陈剑心的一番话也不是没有任何效果，村民们至少宁愿相信他所说的话是真的，给自己一个走出恐惧阴影的理由，尽管在所有人心中都还有疑虑，却更愿意这个小男孩是人的事实，哪怕这个事实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年轻人毕竟是更有弹性一些，那马猴儿更是当天在桥上就见过陈剑心的，而且是最早发现他的几个人之一，本身也有几分胆量，要知道这断魂桥哪怕是在白天，敢于接近的也不多。所以当他回想起当天的种种，特别是顾大娘对他破口大骂的一席话，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当下便又向前凑了凑，大着胆子向陈剑心凝视了片刻才道:“你不知道顾大娘已经去了么？那天就是她老人家不顾我们的劝阻坚持要带你回来的，可如今她却……她真不是你你害的？”

　　陈剑心听得马猴儿说顾大娘已经去了，心里想起顾大娘那亲切的笑脸来，这是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在他心力交瘁之际，就是这个老人在照顾着他，关心着他，就像亲奶奶一样疼惜他呵护他，在他已近干涸的心灵深处，洒下点点甘霖，浸润温暖着他的心田，让他享受了片刻人间亲情，那么温暖、幸福。可这一切就像一个太容易醒的美梦，短短片刻，在他醒来后的瞬间破碎了！

　　“让我看看顾奶奶，好吗？”陈剑心请求道，眼里没有任何神采，一抹浓郁的悲伤透过那无神的眼眸流淌出来，流过众人的心田，大家不知不觉间让出了道路，指引他到了停放顾大娘的地方，因顾大娘膝下已无子孙，只草草的设了一个灵堂，也没有什么哭丧，小敛等等正规仪式，再加顾大娘那因受到惊吓而扭曲变形的脸让所有的人见了都不寒而栗，早早的便给她穿上生前自备的寿衣，盖上红布。陈剑心揭过红布，看到这张脸也是大吃一惊，直觉告诉他顾大娘定是遇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突然想起顾大娘在自己晕过去之前说是要带自己去见周大爷的，而周大爷就是在他家门前发现了顾大娘的尸体，说明顾大娘一直到死都在为自己而奔忙着，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甚至陈剑心都没有和她说上几句话，可顾大娘的慈祥与和善却深深刻在了陈剑心心里。自从遭遇了那神秘的古堡，似乎剥夺了他拥有幸福的权利，留给他的只有思念，思念，还有思念……把他与思念中的一切人与事都分割开来，他只能拥有思念，在思念中孤独，在思念中沉沦，在思念中煎熬着，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沦为一个不祥之人，任何给予他幸福与温暖的人，都将离他而去，陈剑心揪心的痛着，流下不甘与痛苦的泪水，无声地嘶吼着，像是一种无力的抗争！

　　陈剑心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一个无形的漩涡之中，左右着自己的命运而任其摆弄，仿佛自己仍然身处那灰色的世界一般，看不到任何前途，哪里还有出路？他突然想起那古老而动人的神秘音节，这是唯一让他心中觉得安宁的旋律，那金色符文似乎可以带着他随意穿梭，任他飞舞，在思念中，在期盼与渴望中，他可以如此贴近真实。

　　在众村民疑惑的注视中，陈剑心唱着一种没有人能听懂的音符，似歌声婉转悠扬，似古诗意韵深远，似史书评定古今，如诗如画，似诗入画，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苦痛哀伤，一切都又安静下来，血脉中流传下来不安定因子似乎正在离他们远去……

　　陈剑心感觉心越来越沉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唱着什么，似乎只是触动了灵魂中存在的一段频率，一种自然的释放，陈剑心也没有去思考其中的意义，他只是需要这样的释放，意与神歌，心随灵舞，远远的，他仿佛听见顾大娘的呼救声，循着声音遥遥望去，模模糊糊看见顾大娘的身影在一个恶鬼的巨口中挣扎着，那恶鬼目露凶光，青面獠牙，口中氤氲着一团幽绿色火焰，在顾大娘周身缭绕着。陈剑心心中大急，动念之间顾大娘和那恶鬼的身影却渐渐模糊，命运像是在和陈剑心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似的，似乎就是喜欢看到他爱莫能助的样子，他越是软弱无力，就越是要让他绝望！陈剑心不甘心就这样任其摆布，过滤掉心中的杂念，他知道只有吟唱着那神秘而古老的音节的时候，才能抓住刚刚的那种感觉，才能更清晰地感应到顾大娘的存在。陈剑心的吟唱渐渐变得熟练，像是失去思考能力似的，吟唱成为了他的本能，一个个金色如蝌蚪般的符文从虚空中穿越而出，那金色的符文并不耀眼，温柔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在追逐嬉戏着，但随着金色符文的出现，这里随即变成了音乐的国度，所谓人间天籁也不及其万一，没有高亢靓丽的声音，没有曲折迂回的音调，却震荡着所有人的心灵，轻柔而温婉，虚幻却又真实，像是每个人心中最美丽的梦，又像是每个人最初的那一点光辉。

　　那金色符文以陈剑心为源头，渐渐向远处蔓延，通向那幽冥之地，承载着陈剑心的对顾大娘的呼唤，呼唤着亲他疼他惯他惜他的顾奶奶:“回来吧，奶奶！回来吧，奶奶……”

　　恶鬼和顾大娘又出现了，周围簇拥着一个个金色的精灵，精灵们欢快的舞蹈着，恶鬼看着这些欢快的精灵，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狰狞的面目上的一双眼睛温柔似水。神秘的音节在虚空缭缭绕绕，余韵无穷，像是超声波一样净化着恶鬼的灵魂，不知不觉已经放开了巨口中的顾大娘，把她从那幽绿色的火焰中解放出来，便自渐渐远去。顾大娘惊魂未定，才脱了恶鬼的巨口，飘飘悠悠的像是听到了陈剑心的呼唤，急切切便向这边过来。金色符文像一只抚愈之手，包裹着受惊的顾大娘来到陈剑心的面前，轻轻地想要摸摸他的头，却没有任何触感，空若无物的摸了一个空，一阵讶异过后，才意识到自己不在阳世，看着这个不知道在唱着什么歌谣的小男孩，无奈地摇了摇头。金色符文一阵闪烁，像是在告诉顾大娘不要慌乱，带着顾大娘的魂魄像一阵清风投入到她的躯体。顾大娘那惊吓到扭曲的脸孔渐渐舒缓，冰冷身体慢慢有了温度，一阵恍惚过后，渐渐睁开眼来，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再世为人的感觉恍若隔世，悲喜交集之余，不由嗟叹连连。

　　那金色的符文在顾大娘还魂的一瞬间便已不知去向，陈剑心停止了吟唱，短短时间里同命运几度交锋，也是身心疲惫，却坚持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他怕再次醒来命运不知道还会和自己开什么玩笑，不过看到顾大娘终于从鬼门关转回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众村民却哪里见过这等奇事，一个个早已目瞪口呆，不少人还以为是诈尸呢，所以眼见顾大娘苏醒过来却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周大爷也是揉了揉眼睛，当时他明明探过顾大娘没有了呼吸和心跳，这时奇迹般的却见到死人复活，差点没承受得了自己先嗝屁了。但周大爷毕竟是在外闯荡过的人，所以他是最早缓过神来，交代几名机灵利索点的去准备些热水，饭菜，之前把这里整的像灵堂一样也需要恢复过来，又吩咐马猴儿等几位年轻人就近去请一位阴阳师来主持一场“驱殃”法事。（这里的人把害人的阴魂又称之为“殃”，一旦有人遭遇这种祸害，就是“遭殃”了，这里就存在不干净的东西，就需要阴阳师将其驱除以求平安，阴阳师称之为“驱殃大法”。）

　　众人好一阵忙碌，这里才终于恢复了旧观，顾大娘本来要给陈剑心洗个热水澡，但陈剑心总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五六岁的小不点，就算顾大娘把自己当成亲孙子一样，他仍然觉得非常的不自在，顾大娘拗不过他，便由得它去。顾大娘知道他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别人看不见那恶鬼和她当时复生的情况，她却是从鬼口里逃生出来的，直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而且她还隐隐约约记得，当时就是听得陈剑心的呼唤之后，仿佛有一股力量拉扯着向陈剑心靠拢，当他听见陈剑心唱着那不知名的歌谣时，她的魂魄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能净化灵魂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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