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朝梦醒 上

　　无伤穿着青绿的云袖绒裙站在奔月殿前的台阶上，她手里拿着一只翡翠小碗，里面装着鹤食。昨晚又打了一层霜，奔月殿前的石阶草木皆是雪白一片，原本就寒气袭人的初冬的早晨变得更加瑟瑟冻人。女婢和仆从们拿着笤帚正进行着晨扫，无伤提群走下台阶来到草坪，两只白鹤已欢快地拍着翅膀过来迎接早餐。

　　清寒的晨风吹着奔月殿缥缈的纱幔，或卷或舒。

　　告别了那段食不饱腹睡不足眠的日子，大庄小庄回到皓月宫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饱饱吃上一顿大餐，然后浓睡三天。不过皇甫然州并没这么夸张，只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之后作息起坐还是一如往常。

　　采回冰蕊雪莲，周晓迷的恢复已然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似乎并没让众人有多高兴，包括周广，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板，特别是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心头简直像压着一座大山。

　　琼水夫人让乔总管在皓月宫的冰窖里做了间冰室出来，又在冰室里置了张冰床。火龙真气是热属，冰室里强烈的寒气或许能对其产生些抵制……这是琼水夫人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皇甫然州回来第二天，就住进了冰室。

　　也许真是时候到了吧，这几日，皇甫然州微微已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两股真气在流动。

　　盘坐在宽大的冰床上，皇甫然州双臂卧膝两目微闭。虽然自己不受影响，但从侍立在冰室外的女婢仆人们身上穿的厚厚的绒衣和披风可以看出，这冰室还是很冷的。

　　姑母说，大概就是十天之后，火龙真气会第一次冲腾回脉。不过皇甫然州似乎并不怕，婢女们每日去冰室给他送水送饭，他的神情都很从容安详。

　　冰蕊雪莲已成功采回交给姑母，皇甫然州也算完成了一桩心事。

　　忽然想起在雪海冰原时同行的回鹘人调笑皇甫然州的一句话“你们中原是不是有句俗话叫‘色字头上一把刀’”，记得当时他自嘲地笑笑然后转过了头去。

　　因为琼水夫人吩咐尽量待在冰室不要出去，所以皇甫然州自回来那天去过奔月殿后便再没去过奔月殿。那天他远远地看到躺在床上的周晓迷容颜已复静谧安详，心里说不出的动容和宽慰，原本疲累不堪的躯体一下子竟不累了。虽然不忍移开视线，但当时在场人很多，他不能一直盯着周晓迷看，最后连“她几日能醒来”都还没问出口，就被姑母吩咐着被妹妹拽出去吃饭沐浴了。

　　因为有天玉大魔丹护体，所以周晓迷这几月虽说不能醒来但也状态良好。琼水夫人以冰蕊雪莲为主药并辅以人参煎了汤让鹔鹴喂给周晓迷喝下。不愧是仙株，神效惊人。第一天，周晓迷脑后原本已断裂坏死的细末神经便全部修复。第二天，鹔鹴无意间碰到了周晓迷的手，雕像般寂然不动躺了四个多月的周晓迷手指居然在微微颤动。第三天，在周广鹔鹴明珠炎牙雷煞鬼王大庄小庄（琼水夫人和皇甫金鹰不知什么原因，自皇甫然州回来后便没再来过奔月殿）等众人期盼的注视下，周晓迷睁开了她那长闭了四个月的翠玉般晶莹的眼睛。周广看到周晓迷睁开眼睛，欣喜若狂，抓起周晓迷的手亲了又亲。明珠炎牙和雷煞鬼王也是喜不自胜。但可能是长梦初醒吧，周晓迷状态并不怎么好，目光涣散神情恍惚，被扶坐起来后盯着周广看了半天，才张嘴吐了两个字“爹爹……”。但就这一声有气无力的“爹爹”，已经足够让四个多月没听见女儿声音的周广手舞足蹈了。

　　想来也是幸运，周晓迷因为早产先天不足，自幼多病几经生死，虽说饱历劫难，但每一次却也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琼水夫人说，天玉大魔丹是寒属，冰蕊雪莲也是寒属，二者相融，以后的周晓迷怕连骨头和血液都是凉的了。但原有天玉大魔丹护体又吸纳了冰蕊雪莲，周晓迷的身体已是脱胎换骨，以后病痛不扰百毒不侵。

　　皇甫然州顶着厉火烧骨的压力吞下火龙珠远赴雪海冰原就是为采回冰蕊雪莲救周晓迷醒来，可不知为什么，周晓迷醒来那时，除了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他也不在旁侧。

　　鹔鹴端着一只托盘走进冰窖，托盘上是一碗枸杞山药羹。冰窖寒冷，随行的女婢在她进入冰窖时轻轻帮她添了件狐皮披风。

　　鹔鹴来到冰室，哥哥正在冰台上打坐，见她进来，才慢慢睁开眼睛。

　　鹔鹴将还热气腾腾的枸杞山药羹送到哥哥面前，“趁热喝吧，冰室寒气太重，一会就凉了。”

　　皇甫然州接了小碗，才喝了一口，便低声问，“她醒了么？”

　　“醒了。”

　　“情况如何？”

　　“昏睡太久，刚醒来难免有些思绪无主神志不清，焉焉的，呆呆的，还不太会说话。”鹔鹴见哥哥的神情有些凝重了，忙又补充道，“不过一醒来就知道要东西吃，吃得还不少……”

　　昏迷了四个多月突然醒来，的确是需要些时日缓缓的，皇甫然州也能理解。

　　“她还需几日能恢复神智？”

　　“冰蕊雪莲是仙株，效力惊人，应该两三天即可。”

　　皇甫然州暗自宽了下心，没说什么，继续喝起羹来。

　　鹔鹴走近冰台，坐到哥哥旁边，“哥哥如此挂念，为何不自己去看…”

　　皇甫然州神色未变，却淡淡呼了口气，“她现在应该，不太想见我。”

　　皇甫然州还记得当日在永州郊外时，他抱着被月神剑砍中的周晓迷来到一处草地欲为她缓解伤情，原本应该早已没有反抗能力的她竟从他怀里挣脱还一把将他狠狠推开，最后还是她晕倒在地他才能强行带她走的，可见那时她对他是何等恼恨和抗拒。

　　虽说时隔已久，但那事她终还是会回忆起来。周晓迷和威远镖局的事的确是过了，但周晓迷和他的事还没过。周晓迷也的确是醒过来了，但她凭白被砍一刀，她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周晓迷注定还得跟他闹一场，不然这事不会完。

　　此时，如果他不出现，为了身体健康，周晓迷勉强还能安下心在奔月殿静神休养，但如果他出现，周晓迷心中积埋的怨气定会顿时被他勾起来。

　　皇甫然州缓了口气，将已喝完的羹碗递回给妹妹，“让她先安心休养一阵子吧，我就暂时不去搅扰她了。”

　　鹔鹴接了羹碗放回托盘上，眸色微微一沉。她知道哥哥的意思，哥哥觉得周姐姐还是会因为永州郊外那事责怪他。

　　“我觉得，”鹔鹴望着哥哥，轻声道，“周姐姐虽骄烈，但她也不是那样薄情冷漠之人，她若知道你为她吞下火龙珠远赴雪海冰原，她一定不会再怨你当初打伤她了。”

　　皇甫然州微微一笑，摇头不语。

　　稍许沉吟，皇甫然州对妹妹又道，“据说食下冰蕊雪莲后身体会有所变化，她若问起，不必隐瞒，告诉她是因冰蕊雪莲之故……但火龙真气的事，就不要告诉她了。”

　　哥哥这话，鹔鹴倒有些意外，“这是为什么？你不是怕她怨恨你么，告诉她这些，她就不怨恨你了…”

　　皇甫然州没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吸了口气。

　　鹔鹴的说法本没错，多告诉周晓迷一些皇甫然州的付出以抵消她心中的怨愤，一般来讲应该是这样的，只可惜周晓迷的心思向来不能用一般规律去揣摩。

　　记得在最初时，就是因为他在神兵山庄救了被毒镖打中的她，后来才有了为还人情她在长瑛别院偷虎牙石助他脱险的事。周晓迷说过：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特别是人情。皇甫然州是了解周晓迷的，莫名其妙被砍一剑，已经很郁愤了，醒来后莫名其妙被告知自己凭白又受别人这么大个恩情，这样一来，责怪也不是，感念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怨不能痛快怨，恨不能痛快恨，岂不更加郁闷？

　　最重要的，他做这些事真不是为了让周晓迷感激他什么。还有，周晓迷是个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虽说发生这些事非她所愿，但她若知道自己为她从此都将煎熬在火龙真气的烈焰中，她必然也会有压力的。

　　皇甫然州目光真挚望着妹妹，“答应我，不要把火龙真气的事告诉她，你不要说，也让他们不要说……”

　　鹔鹴从来不会违逆哥哥的心意，上次哥哥要去雪海冰原她都没有去劝阻，这次当然也不会劝阻。她也能理解哥哥的想法，只是心里莫名地酸楚抽痛。

　　“怎么了？”皇甫然州见妹妹神思哀婉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之态，便摸着妹妹的脸，柔声问。

　　鹔鹴将视线从皇甫然州身上移开，有些哽咽道，“这几日，师父和义父一直在经楼里找能克制火龙真气的办法…”

　　皓月宫有个经楼，虽不如朱仪殿藏书楼那般博大浩渺囊尽世间绝学经典，但琼水夫人和皇甫金鹰在江湖历经半世也收藏了些遗迹古籍。这几日，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在经楼里，把翻过的没翻过的都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生怕自己粗心晃眼遗漏了哪一条哪一款……

　　对于吞下火龙珠的事，皇甫然州至始至终无怨无悔，唯一感觉歉疚的就是父亲和姑母。为人子侄者，牵累长亲担忧挂心，大不孝也……但他实在也是无奈没有办法。

　　“若能找到，早就找到了。”皇甫然州缓缓叹了口气，“你去帮我劝劝父亲和姑母吧，半月也才一天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鹔鹴避开哥哥的柔和的目光，一滴晶莹的泪珠已挂在眼角，“哥哥下半辈子都要住在这冰室里了么…”

　　“若上天垂怜，定会恩赐解难之法，若上天不垂怜，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了吧。”皇甫然州温柔地伸手拭去妹妹眼角上那颗就快要掉下来的泪珠，“你也不必为我伤心，住哪里不是住，我在这冰室里，是不冷的。”

　　“哪里是冷不冷的事……”鹔鹴说着，一滴更大的泪珠又涌出来。

　　虽然伤心，但鹔鹴又明确地知道，事已至此，一切都无可改变，只能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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