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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雪海冰原 中


  之后的几天,几乎每天都能遇到一次风暴,遇到一两支小型狼群,不过虽然他们只有三十多人,但这三十多人的能力可能比几天前那四百多猎人都强,狼群风暴在他们面前根本就不是问题。

  走在这里的,都不是弱者,一切能用武功解决的艰险都不算艰险。可就如琼水夫人所说,雪海冰原最恐怖的并不是狼群和风霜,而是那地狱般的寒冷。

  从第十天起,冰原上开始下雪,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飘飞不止,原本就疏松难走的雪地又被盖了一层,一脚踩下去能淹没脚背。拔起陷进雪地里的脚需要力气,这样走路十分费劲,队伍行进的速度又慢了许多。

  虽然皇甫然州感觉不到,但队伍里有不少人的脸已经被冻得通红,手脚也开始不麻利。真的已经很冷了。

  风刮不止,雪飘不休,若不是这里面的人都各自有御寒之术,怕是连人都已经冻成了冰块。

  因为极度寒冷,众人行进的速度开始拉开差距,西渝国师此类实力强些的暂时还没被风雪影响步伐,但有些实力较弱的,原本就不快的速度又更慢了些。大家互不相识各有目标,也就不存在要不要互相扶持相互等待的道理,如此,原本走在一队的三十多人开始拉开分散,走在最前面的人把走在最后面的人甩出半里的距离。

  第十四天的时候,已经有人手脚打颤全身冰凉,要扛不住了。不过人们都很理智,知道愚昧死撑只会丢了性命,所以一般感觉自己要支持不下去了就会折路返回。其实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此番是走不到终点的,他们只是想来试试,看看自己的极限,顺便积累经验,以图下次再来。

  第一个退出队伍折路返回的是那四个穿蓝色皮袄的汉子,他们实力较弱,加之那日被吐蕃方士暴打,头上还带着些伤。第十四天下午,他们走到皇甫然州面前,因为不会说中原话于是只用手比划着,大概意思是说他们要原路返回了,想把包袱里的食物给皇甫然州。皇甫然州想着他们回去也要吃东西啊,于是摆摆手说不要。四个汉子又表示他们可以吃冰草和狼肉,然后把包袱挂在皇甫然州身上,又做了个祝你好运的手势后便转身去了。

  十四天,他们跋涉了七百八十里。

  剩下的人继续前进,皇甫然州和西渝国师吐蕃方士回鹘人一起走在最前面,把那些受缚于风雪阻碍而落在后面的人,甩出好一大截。

  之前吐蕃方士在自己尚有食物的情况下抢那四个蓝袄汉子的包袱,是因为他们想把自己的食物留到后面吃,其实那时候还早。现在风雪越来越寒冷,人们的食物也快吃完,于是实力强的人开始大面积掠夺别人的衣服和食物。当然,由于距离拉开,后面的人互相争抢东西皇甫然州是看不见了,其实,就算他看见,这大面积的厮斗争抢,他也无力阻止。

  不过走在最前面的皇甫然州一行人,倒没发生什么争斗骚乱,因为互相能衡量出来彼此的实力,都不敢妄动。

  第十八天,皇甫然州转身回头,原本还能看见些的小黑点基本已经看不到了,也不知是被甩得太远,还是都已折路返回,还是什么别的……

  “年轻人,”回鹘人靠近皇甫然州,张开已被风吹得开裂的嘴唇,有些好奇地问,“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虽然感觉不到冷,但这每日跋涉,皇甫然州也是十分疲累。拖着沉沉的脚步,他朝回鹘人飘然一笑,“我没什么来头,我能有什么来头。”

  “不,”回鹘人坚定地摇摇头,“你肯定大有来头。”

  “我真没什么来头。”

  “我还没见哪个像你这么年轻的人进雪海冰原走这么远的呢。”回鹘人说着,又瞧了瞧皇甫然州。即使有特制的衣服保暖,此刻自己也被冻得手脚冰凉,再加之连日赶路,身上已是气力不足劳苦不堪。可再看旁边这年轻人,虽然微皱的眉梢上也能看到些许疲惫,但他似乎丝毫不怕冷,在这尖刀般的风雪中,如玉的面容依旧白净细腻,双手依旧红润灵活。要知道,连那个一路上只字未发看上去极厉害的西渝国师四肢都有些被冻得僵硬了。

  “呵呵,话也不能这样说,”皇甫然州一边走,一边淡淡道,“谁说年轻人就不一定走得长远呢,当年琼水夫人以女子柔弱之躯不是还走了雪海冰原一千多里嘛。”

  “传说你们东土中原的琼水夫人是半仙之躯,我们肉体凡胎哪能跟她比啊。”回鹘人提起琼水夫人,眼神中透出景仰。

  “呵呵,都是娘生爹养的,哪来什么半仙之躯,无非各有专术罢了。”

  正说着,一直行走着的队伍忽然停了。

  那回鹘人转身一看,顿时脸色□□,后面一大群高大壮硕的雪狼正朝这边冲将过来。

  “怎么这么多?”回鹘人面色凝滞,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三十多只。

  之前的几天他们也遇到过雪狼,不过最多也就十来只为一群。雪狼凶猛,且动手也耗体力,所以他们主要采取用轻功躲避为主,实在躲不过再打。若是几天前,莫说三十只,三百只也无妨,大不了挥衣展袍腾风驾雪一走了之。但是现在,全身筋疲力尽还被冻得石头一般,哪还有之前的利索,可若是靠打,这三十多只也太多了吧,且雪狼凶狠,若近身而战,难保不被狼群所伤,这茫茫冰原,一无良药二无良医,一旦受伤,不死也残。

  大家注意到连镇定了一路的西渝国师都有些慌乱了。

  不过皇甫然州倒是面色自若,因为他没被冻着手脚灵便,无非只是有些劳累而已。

  狼群迈着大步朝这边冲来,一个回鹘人瞪着眼睛大声喊了句,“跑,赶紧跑!”身体再累再冷也是保命要紧,众人迅速转身准备踏雪奔逃。不过就在皇甫然州刚转身时,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股力量猛推了下,那股力量来势之快他都不及反应,然后身体便受那股力量的驱使朝狼群的方向迎面摔了过去。

  皇甫然州重重摔在雪地上,回鹘人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下,但余光中狼群也越发逼近,有心冲过去将他扶起但那也可能使自己身陷险境,现在逃跑或许还来得及,再迟一些怕是自己也走不掉了。挣扎了片刻,回鹘人最后也只咬咬牙,在同伴的拉扯呼唤下转身走了。

  人在逃命的时候,总是能激发出连自己都震惊的力量,虽然疲累不堪且被冻得麻木的身体已飞不起来,但就是靠脚跑几人也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出了风的速度。跑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吐蕃方士,他们将皇甫然州推向狼群后便头也不回地拔腿跑了,跑在第二的是西渝国师,最后是五个回鹘人。

  卯足了劲跑了一路,几人终于体力不支在一处山谷停下来,回头一望,已跑出很远了,狼群也并没追来,暂时安全。几人全部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当真劫后余生。

  很久,众人缓过精神来时,天色已暗。

  “你们,为什么要推那个年轻人?”一个回鹘人坐在地上休息,朝那三个吐蕃方士有些不满地问了句。

  “不把他推出去吸引住狼群,你以为狼群真追不上我们吗?”吐蕃人口气冷冽。

  的确如此,如果狼群冲过来看见地上有个现成的人,就会就地抢着开餐,不会再去追别人了。

  “其实你是在报复他上次阻止你抢别人的包袱吧。”回鹘人冷冷顶了一句。虽然认识不久,但想着那个白面斯文的年轻人此刻已葬身狼肚,心里莫名还是有些伤感。

  吐蕃人没再回什么,只朝这边斜着扫了一眼,似乎在说:是又怎样。

  夜幕降临,劳累了一天,众人开始拿出食物填肚子。可打开包袱又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已经没有食物了。如果某一个还有,其他人还可以抢一抢,但大家都没有了……几人互相打量了会,最后都就地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劳苦一天,饥肠辘辘,明天还要继续前进,无论如何不能空着肚子啊。

  第十九天,风雪更甚,五个回鹘人三个吐蕃人加一个西渝国师一行九人翻越雪山。他们知道,到达这里,已经有总路程的一半了。

  从出发处到这个雪山总共一千里路,那个雪山山顶就是琼水夫人说的人类的极限。那里冷到什么程度,琼水夫人看见过,有人功力深厚且穿着祝融蝉衣,在山下还很鲜活,上来之后连衣带人瞬间被冻成了冰块。百年来,有且只有琼水夫人一人翻过了这个雪山,至于她是凭什么本事翻过去的,没人知道,人们也无从探查,于是不识她的人便有了她是半仙之躯的猜想。

  西渝国师等九人爬雪山,因为积雪深厚,于是几人爬得异常艰辛,好在早上找了几棵冰草吃,身上还有些力气。

  这座雪山很高,几人爬了大半天才到半山腰,虽然才到山腰,但那刺骨的寒气已侵袭过来,比山脚的空气又寒冷数倍。

  众人寒冷难耐体力不支,正困顿之际看见旁边有个山洞,便赶紧进去避风休息。刚进山洞,众人震惊了,一个手持短刀身披裘衣的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里面不慌不忙切牛肉吃。他们之所以震惊,是因为那人就是昨日被推进狼群此刻应该葬身狼肚的皇甫然州。

  且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连西渝国师此时都已被冻得面色发白手脚开裂,而那年轻人却丝毫未受风雪摧残般玉容星目形容依旧。

  “你,”吐蕃人一脸惊诧,“是人是鬼?”

  “你看我像人像鬼啊?”皇甫然州抬起头,语气幽幽。

  吐蕃人简直难以置信,当时群狼逼近,就算他摔倒立刻爬起来也是跑不掉的。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活下来。

  回鹘人反应了会,然后慢慢靠过去摸了摸皇甫然州的手腕,温热的,说明这的确是个活人。不过他也再一次震惊,那种情况下他居然都能活下来,且眼下温度如此酷冷,众人的身体都寒凉如冰,他的身体居然还是热的……

  这个年轻人,当真深不可测。

  吐蕃人有些忌惮地在远离皇甫然州的一个洞角坐了下来,西渝国师和回鹘人也随意找了地方坐下来。

  皇甫然州将面前的牛肉收了,也开始闭目休息。其实他能从狼群脱险并不奇怪,因为他不受风雪所冻身体活动自如,只要他跳起来飞离地面,那狼群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他为了给逃跑的人争取更多时间,还是在狼群中挑逗了一会以牵制它们。

  “哎,”一个回鹘人凑近皇甫然州,好奇地问,“你是怎么从狼群里出来的?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皇甫然州没说什么,只朝他淡淡一笑。

  “你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富家公子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回鹘人好奇心开始泛滥,“你们东土中原我也听说过一些人,没准我知道你。”

  “呵呵,我们东土中原众生芸芸,我只是东海一滴水,太仓一粒粟,你怎么会知道我呢。”

  回鹘人见他不愿透露,也会意地不再多问。不过这年轻人的确有些特别,吐蕃方士推他入狼群,他脱险再遇到吐蕃方士,居然也不报复。

  皇甫然州和回鹘人随意说着话,还没注意到,一只手正慢慢靠近他放在旁边的包袱。

  当然,这只手注定也是不可能摸得到包袱的。

  “你干什么?”皇甫然州猛然伸出胳膊抓住吐蕃人伸过来欲偷包袱的手,转过头直直盯着那吐蕃人,“这里面有你的东西吗?”

  “现在大家都没有食物了,”那吐蕃人倒也不退让,“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应该给大家分分啊。”

  “要不要分那也是该我决定的事,与你何干啊?”

  经之前的事,吐蕃方士也能意识到皇甫然州绝非等闲不能轻易动手。既然被发现那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收了收胳膊欲将手抽回来。

  不过皇甫然州这回当然是不肯轻易放开的了。

  吐蕃人的手腕被皇甫然州紧紧握着,使劲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吐蕃人瞪了皇甫然州一下,皇甫然州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避。

  吐蕃人见右手拔不出来,便伸出左手开始攻击皇甫然州,结果刚伸出来又被皇甫然州一把捏住,然后皇甫然州也是干净利落,双手齐齐用力,将吐蕃人两只手腕狠狠一掰,两声悦耳的脆响随即传出来,接着就是吐蕃人声嘶力竭地一声嚎叫,再接着是一阵响亮的人体和墙壁的撞击声,皇甫然州将吐蕃人扔了出去。

  吐蕃人被扔在墙上撞得昏天黑地,双手也被掰断了,顿时疼痛难忍痛苦不堪趴在地上。他的两名同伴见此,本就对皇甫然州满怀记恨的心登时怒火冲天,二话不说挥拳便朝皇甫然州砸来。吐蕃方士本也不弱,若是在几天前,他们联手倒还是可以与皇甫然州一抗,但现在他们全身疲累饥寒交迫,哪里还是皇甫然州的对手。皇甫然州手持月神剑,也不□□,脚下生风似的飘忽于他们拳脚间并用剑鞘击打他们的柔软穴位,不过二十招,两个吐蕃人便双双颓然倒地。

  皇甫然州冷眼看着这三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吐蕃人,不带一丝温度地笑了笑,“呵,据说三位高士师承吐蕃前国师金木吉。在下鄙陋,对金大人所知甚少,虽不知金大人德行如何,但也知金大人窥天炼丹之术精纯高明且身为国师声名赫赫。三位高士如此粗野蛮横下作卑劣,不知金大人泉下有知,该作何感想。”

  吐蕃方士各自捂着身上疼痛的地方,咬着牙憎恶地看着皇甫然州,但是抢不赢又打不过,当然只有忍气吞声了。

  皇甫然州转身走回座位,然后打开包袱,将里面其实也所剩不多的几块牛肉拿了出来,先给回鹘人每人分了一块,然后走近西渝国师,给西渝国师分了一块,最后看了看吐蕃人,还是给三个吐蕃人也各自扔了一块,不过扔的时候手法极其轻蔑。

  回鹘人拿起牛肉,笑着道了声谢,便吃起来。西渝国师拿起牛肉,一个谢字没有且连一个表达谢意的眼神都没有,直接便吃起来。虽然皇甫然州扔牛肉的手法极其侮辱和轻蔑,不过吐蕃人还是马上将牛肉捡了起来。

  看来众人当真是饿了,都吃得狼吞虎咽,恨不得连不小心掉到地上的渣都拾起来吃下去。

  这一分,皇甫然州也没有食物了。

  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宜多逗留浪费时间。众人又休息了会,然后出了雪洞继续前行。

  这座雪山的山顶就是琼水夫人说的生死线,活着翻过去了,就算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越往高处走,冷气越重越袭人。三个吐蕃方士本就有些不耐寒了,再加之被皇甫然州打伤,想要继续下去已是力不从心。拼到雪山山颈处,三个吐蕃方士怀着无限惋恨无奈退出,折路返回。

  皇甫然州和回鹘人西渝国师继续上山。扛着烈风重雪,几人最终到达山顶。

  五个回鹘人一到山顶便全部瘫倒下来浑身颤抖,皇甫然州见势不妙,忙过去抓住他们胳膊,往他们体内输运了些真气。半刻之后,五个回鹘人终于缓过来。

  “你们也回去吧,以后的路还有很长,会越来越冷,即使勉强扛着过了这座山,你们肯定也是撑不到终点的。”皇甫然州不忍回鹘人被冻死在雪海冰原,朝回鹘人善意劝了句。

  回鹘人这是第二次来雪海冰原了,上一次是两年前,他们走了八百里。这次走到这里也算不错了,没有遗憾了。回鹘人很理智,也不强撑,趁着体内还有些皇甫然州输运过来的真气,跟皇甫然州简单告了个别后便转身下山,原路返回。

  至于西渝国师,不愧是练了《燃灯大法》的,虽然手脚僵木,但看上去仍旧还撑得住。他高傲不近人,皇甫然州也懒得管他,看着回鹘人走了后,便抬步继续前行。

  高立在巍峨的雪山顶上,莽莽雪原尽收眼底,天地一色,四面无垠,风雪缠绵,恢弘浩瀚。

  “年轻人,”也是奇怪,走了一路只字未发的鲁宏志这会居然主动过来找皇甫然州搭话,“你是练了什么功法,为何丝毫不惧寒冷啊?”

  “国师大人原来会说话啊。”皇甫然州一边走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应着他。

  “你们东土中原有这种功法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鲁宏志很是好奇。

  “东土中原浩大广博,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何况你一个西渝人。”

  “那你到底是凭着什么无惧这严寒的呢?”

  “告诉你也没用。”皇甫然州瞟了眼鲁宏志,“数百年来能翻越此雪山者只琼水夫人一人,不过看国师大人神武,翻越这雪山只是时间问题了。国师大人要光耀西渝,永载史册了呢。”

  “真正要永载史册的人,我看是你啊。”鲁宏志打量了下皇甫然州,即使行进在这号称生死线的雪山山顶上,皇甫然州都手脚灵便行动自如,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可别人都只看见皇甫然州不惧风雪寒冷,哪里又知道他之后将要承受的煎熬和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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