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中秋之夜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又称月夕，因其恰值三秋之半，故名。时夜，月圆如银盆，人以月之圆兆人之团圆，寄托对故乡亲人的思念，祈盼丰收、幸福，圆满。
这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暂停手中之事与家人团聚欢乐的日子。每年都是这样，每到这几天，江湖上连小打小闹都极少发生了。
因为佳节将至，赵佑灵也收拾了东西从长瑛别院返回京城的南康王府。每年这几天他也是比较忙的时候，虽不用做打理家务派送节礼疏络关系这种事，但依皇家礼制，中秋之前，他必须着朝服跟着父亲进宫给皇帝，皇后还有皇太后请安，还要到各王府去拜见各王爷和王妃们，见过各皇子公主世子郡主们，以表皇室亲和。当今皇室繁盛，光串门走亲戚，每年都能累得他脱层皮。不过他都习惯了，这都受不了的话，那几个月后过年的时候，事情更多更繁杂，他怎么撑得下来。
向来以刀光剑影为常态的江湖这几天也是一团和气，各家都忙着准备过节，无暇其他。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天南地北的漂泊客都回到了家中，那如果说路上还有什么在繁忙着的话，那就是各派之间互送节礼的礼车了。不仅是在市井，江湖上也一直有这个传统，每至佳节时期互送节礼，一来表问候祝福，二来联络感情。
因为交好的门派多，所以皓月宫每年过节都会送出去很多节礼，不过也没关系，每年收到的节礼都比送出去的多。
值得一说的是，朱仪殿在这方面是十分没有人情味的。因为朱仪殿从来只收礼，不送礼。每年过节朱仪殿也能收到十分可观的节礼，但你要指望周广回送的话，那等于在白日做梦。可即便如此，周广每年还是能收到很多节礼，且从来只见增多，不见减少。比如荆门，孙寿今年准备进献给周广的节礼就足足比往年翻了一倍，因为周广好玉，孙寿可是提前两个月就去各处搜罗上好的美玉了。
中秋节前一天，几乎所有的节礼都已送到。
“这是洪州听波庄的礼单，这是天山碧萼宫的礼单，这是凤凰岭逍遥门的礼单……”乔不秋手里握着一大沓书信，正给坐在软榻上的皇甫金鹰一一展示着。
皇甫金鹰微皱了下眉，似乎有些听得疲倦了，“你看着办吧，我就不详看了。今年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我听听就行。”
“嗯，”乔不秋略微思忖了一下，“总体来说，各门派的节礼都比往年略加增多，这倒不足为怪，许是今年运势好家门富足了的缘故吧，咱们今年给各派备办的节礼也比往年增添了些的。具体物品的话，大致还是老样子，无非月饼桂花酒，金玉摆件锦帛等物。不过向来别出心裁的听波庄陶庄主今年依旧很特别，除了那些东西外，还另加了三件雪狐裘，说是给宫主少主和鹔鹴姑娘留着冬天御寒。我看了下那三件雪狐裘，当真是稀罕物，毛软色亮，雪白无暇，据说是纯用冰原雪狐的皮制成。那冰原雪狐平常看见一只都难，要做三件裘衣出来，得多难得啊。”
“这个老陶，今年这礼有点重了呢。”皇甫金鹰抚了抚额头。
“听波庄和皓月宫交好多年，陶贤公子又跟少主甚是亲厚，听波庄今年家道顺利，陶庄主出手大一点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宫主也无需有欠意，今年咱们送去听波庄的礼也是不逊色的。”
“哦。”乔不秋一番解说后，皇甫金鹰神情略缓。
乔不秋见皇甫金鹰神色缓和，又道，“倒是威远镖局，今年太出乎意料了，从礼单上看，内容竟比往年超出一倍之多。”
“啊？”皇甫金鹰吃了一惊，“一倍之多？”
“是啊，一倍之多。”
皇甫金鹰敛眸沉思，最近的确听说威远镖局运势陡转生意骤然增多，看来是真赚着钱了，温老镖头果然还是金枪未老啊。威远镖局与皓月宫交好多年，温家昌隆，皇甫金鹰也替他们高兴。
“威远镖局兴旺昌盛，这是好事，一会我再追加一封贺帖，你加急派人送过去。”皇甫金鹰吸了口气，又嘱咐道，“中秋时得了人家的厚礼，过年你给威远镖局准备年礼的时候也丰厚些，把这个情给还了。”
“明白。”
“对了，瑶仙斋的月饼到了吗？”
“已经到了。”乔不秋点点头，“月饼早上就已经被送过来了，桂花酒也出了窖，花灯烟火具已齐备，只等掌灯开宴了。”
乔不秋说完，皇甫金鹰“嗯”了一声。
佳节当天，天刚亮皓月宫的婢女们就已经忙碌起来，打扫庭院挂花灯。中秋节是一年中除春节之外皇甫金鹰最重视的节日，以往，每年中秋节皇甫金鹰都要安排祭月放烟火，然后与孩子们吃一顿团圆饭。晚饭之后，自己和琼水夫人安闲谈笑赏月，孩子们则跑去山下祈福看热闹。
但今年情况特殊，除了自家的几个人外又多加了几个人。不过最令乔不秋意外的是周广，原本以为周晓迷在的话周广应该会留下来的，但周广在中秋前两天时陪了一晚周晓迷便回朱仪殿了。路远颠簸，终究不能因为过个节就把杨柯接过来，以前每个中秋节周广都是陪女儿过的，今年他想陪一陪大哥。对于周广这个决定，周晓迷表示十分赞同，自己在这边并不孤单，于是便把父亲送走让他回去陪杨叔父了。
于是，乔不秋为周广订的梅干月饼就白订了。
当晚，一轮金月高悬天空，千家团圆，万家灯火。
皓月宫的团圆宴设在奉月台，四周花灯高挂明亮辉煌，台上一方花梨圆桌置于中央，珍馐美馔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月饼和桂花酒早已摆上桌面。
皇甫金鹰，琼水夫人领着皇甫然州和鹔鹴在乔不秋事先备好的香案上祭月完毕然后便来到奉月台。
来到奉月台，皇甫金鹰见一切均已齐备，便派人去桂园请东临老人过来。至于周晓迷，虽然她是自己的死对头周广的孩子，但皇甫金鹰也从未忽视怠慢过她，也让婢女去接周晓迷过来一起过节。
人齐之后，皇甫金鹰将东临老人扶到最上面那个位置坐下，接着众人也落了座，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分坐在东临老人两边，琼水夫人之下坐鹔鹴，皇甫金鹰之下坐皇甫然州，周晓迷被安排在鹔鹴旁边。
因为是团圆家宴，于是大家并不拘谨，吃着月饼喝着桂花酒，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周晓迷因为偏好果品零食，于是皇甫然州命乔不秋专门去备办了些特级瓜果和散碎零食。
瑶仙斋的月饼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一口咬下去便就是中秋的味道了。
皇甫然州吃着面前的水晶月饼，看着对面时不时窃窃私语的鹔鹴和周晓迷，心下十分慰藉。团圆之夜，他觉得周广不在周晓迷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失落的，他不能去安慰她，但有妹妹陪着她，他也安心许多。
“自从女儿死后，每年中秋节老夫都是独自斟饮。今年真是有幸啊，老夫很久没老夫有过过这么热闹的中秋节了。”东临老人手里捏着已经吃了一半的五仁月饼，又喝了口桂花酒，有些凄怆又有些欢愉，“但中秋本是家族团聚之时，老夫一个外人坐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们啊？”
“庄主说哪里话，有什么可影响的，大家一起高兴才叫过节嘛。”皇甫金鹰说着，又给老人斟了杯酒，“今天高兴，来，您再喝一杯。”
“哎哟，你悠着点，”琼水夫人瞥了皇甫金鹰一眼，提醒道，“别把庄主灌醉了，一会还要赏月看烟火呢。”
“哈哈哈，无妨，”老人接过皇甫金鹰递过来的酒杯，“其实老夫我酒量大得很，况今日高兴，理当多饮。”
皓月宫果然是一处上好的养病之所，环境舒适还有良医调药，从东临老人今日的气色上看，身上所有的病症应该都大好了。
“哥哥，”鹔鹴举起酒杯朝皇甫然州唤了声，“哥哥跟我喝一杯吧。”
“好啊，”皇甫然州应着，举起酒杯跟鹔鹴碰了一下，但随即嘴里便吐出一句很有压迫感的话，“少喝点，一会要是喝醉了就不许去通灵塔了。”
鹔鹴酒杯刚送到嘴边便停下来，然后转头望向皇甫金鹰，大声道，“义父，哥哥他威胁我！”
“谁威胁你了，我是在提醒你。”。
“你说不许我去通灵塔，还不是威胁我啊？”
“你若是喝醉了还怎么去啊，爬着去啊？”
……
“真是小孩子们啊，哈哈哈。”但长辈们似乎对他们的是非并不关心，一副看笑话似的表情。
大家又热闹说笑了许久，桂花酒也喝了好几壶，皇甫金鹰便命乔不秋把烟火搬上来。
因为皇甫金鹰喜欢看烟花，于是今年的烟花也准备了很多，全部搬上来后足足铺了一大片。大庄小庄双手叉腰拿着火折子激动地站在那堆烟火前面，“哈哈，我们要点火啦！”说完弯下身子将引线点着，一颗颗火星迅速飞冲上天，然后在高空炸开一朵朵绚烂的彩花，一时间，犹如春回大地万花竟放，五彩斑斓，金光璀璨，整个黑夜都被唤醒，皓月宫被照得白昼一般。
皓月宫所有的侍婢仆人都全部出了来，或站在院子里或透过窗户抬头观赏着天空绚丽的烟火，脸上溢满喜悦。
半个时辰后，放完了烟花，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陪着东临老人继续坐在奉月台赏月。皇甫然州似乎喝多了些酒脑袋略感昏沉，便被无伤和无刃扶回了奔月殿休息。
鹔鹴和周晓迷自然是按照预谋好的，跑去城里的通灵塔祈福了。
城里自然也是家家挂灯，烟火喧天。热闹归热闹，但中秋节毕竟是团圆的日子，人们大多都在家陪家人，不像元宵灯节似的都跑出来逛灯会，所以街上也没有特别拥挤。
来到鹔鹴所说的通灵塔，但这里早已是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或独自游走，或三五为伴，但每个人脸上都是节日的欢悦。
放眼而去，眼前是一个豁然宽大的湖面，通灵塔就建在大湖中央，黑夜中看不清有多少层，只知道真的很高，高到即使隔湖相望都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塔顶。那塔顶正挂着一只明亮的大灯笼，那可能就是鹔鹴说的通灵灯了吧，于夜空中，像一颗硕大的星星。再看湖面，湖面已铺满岸上人们放的荷花型小灯，精巧有趣，颜色各异。
一轮金色的圆月倒映于湖上，不时被过往小灯激起的波纹搅碎清凉的影子。
“来，给你，”鹔鹴买了两只小灯跑回来，递给了周晓迷一个，“我们这的习俗，那个通灵塔可以召唤来天神，只要把这个灯捧在手里，心里默念三遍自己的愿望，再把灯放进水里，神灵就可以听到我们的愿望了。”鹔鹴的神情清朗纯真，映着湖面的碎光，生动至极。
“你年年都来这里放灯？”周晓迷低头摸了摸手里的小灯。
“是啊。”
“那你都许过什么愿望？”
“呵呵，”鹔鹴抿了抿嘴唇，“这怎么能说呢，说了就不灵了。”
二人来到湖边，然后蹲下身子。
“一定要捧着灯在心里默念三遍才有用哦。”鹔鹴提醒道。说完，自己已将小灯捧至胸前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开始了默念。
鹔鹴知道周晓迷是个没有情趣的人，但鹔鹴可能不知道周晓迷会没情趣到这个地步。其实周晓迷从来都不相信这世上有神灵，所以她从来都觉得这种祈福或是放灯之类的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也许这里来放灯的很多人也和她一样是个不相信神灵的人，祈福和放灯只是寄托一下自己的美好愿望罢了，可周晓迷就是那种没情趣到连寄托愿望这种事都觉得因为没意义所以没必要的人。她之所以会答应鹔鹴一起出来祈福，并不是因为她想祈福，只是因为她想出门玩。
祈福这种事本身就是很虚无的，可看鹔鹴闭着眼在心中默念愿望的表情是那样认真。她心头一动，觉得鹔鹴是那样纯真可爱。
因不忍辜负了鹔鹴一番好意，于是她还是照鹔鹴的样子也将小灯捧至胸前闭上眼睛。
一会，鹔鹴睁开了眼睛，她也跟着睁开眼睛，二人将小灯慢慢放到湖面上。
岸边通明的灯火在湖面梦幻地摇曳，斑斓光影下的二人美得令人魂颠魄荡。
“你今年多大？”周晓迷坐到岸边专门供游人休息的木凳上，问鹔鹴。
因不理解周晓迷为何突然问起她的年龄，鹔鹴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二十一岁。”
“我比你长一岁，以后你叫我姐姐如何？”
鹔鹴又愣了一下，周晓迷是想认她做妹妹么？
“怎么？你不愿意？”周晓迷见鹔鹴没有回答，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才比你长一岁，不够资格做你姐姐？”
“没有…”鹔鹴只是十分意外，周晓迷是朱仪殿的人，自己是皓月宫的人，她虽然也知道周晓迷待自己的确与别人不同，但她从未想过，周晓迷竟会喜欢自己到这种地步。当然，对于这种“喜欢”，鹔鹴觉得很荣幸，也很高兴。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周晓迷如湖水般灵动的眸子微微一闪。
“我没有不愿意。”
“那你叫我一声。”
鹔鹴望着周晓迷，水杏似的眼睛波光婉转，许久，樱唇轻启，“周姐姐…”
“呵呵呵，”周晓迷掩口而笑，十分开心，一向冷淡的她极少笑得这般疏朗，“好妹妹，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姐姐能做的决不推辞。”
“呵呵，好啊，我还想要一盒螺黛。”鹔鹴咬唇笑笑。
“可以啊，这有何难，姐姐家里还有很多，下次我父亲来时让他再带一盒来。”
“好啊，呵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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