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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故人依旧


  在二十多年以前的上一个江湖时代,那时候的江湖还没有现在这么乱。那时候不管是拿刀的还是提剑的,一个“义”字比天大,一句承诺可以让一个人万里赴约,一次相助可以让一个人生死相报。比起如今这到处汹涌翻腾的阴险诡诈,也不知是人变更聪明了,还是变更复杂了。

  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还记得那时候江湖上有个奇女子,名叫燕娘。她头上总是会有一根合欢花纹样的簪子,腰间总是会挂一个合欢花纹样的荷包。说她是奇女子,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有多惊艳,而是因为她有双绝:她的轻功和医术。先说她的轻功吧,有人观察过,她从花丛里飞到水面上,花瓣微丝不动,水面也不会起半圈波纹,其身轻如鸿毛,其速快如疾风。大庄小庄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自己学过轻功。再说她的医术,据说她曾用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的眼睛使一个天生眼盲的人看见了光明,用一个刚死去的人的双腿帮一个在木椅上坐了二十年的人站了起来。兰瑶静和看见她都得俯首叫声前辈……虽是女子,她却从不喜红妆,向来清雅淡素,一捧秀发总是被一根合欢花玉簪盘在脑后,身上着的也是藕色窄袖裙。她就是鹔鹴的师父,更多的时候人们称呼她为“琼水夫人”。可能也是受她影响吧,所以鹔鹴总也是喜素雅的打扮。

  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是生死之交,说起来,还是一段有趣的故事。

  年轻时候的琼水夫人也是个性情古怪争强好胜的。在某次江湖集会上,虎啸堂堂主喝醉了酒,轻蔑地戏说了一句在这险恶的江湖,轻功和医术高明并没什么用,因为轻功和医术不是杀人技。当时琼水夫人便心头暗怒。待集会结束之后,她特制了一种若进入人的身体能吸引过来蜈蚣和蚂蚁的药水,然后将药水抹在匕首上,拿着匕首深夜进了虎啸堂堂主的房间。她用匕首在虎啸堂堂主的胸口处划了一刀,然后便迅速转身离开了。虎啸堂堂主被一阵刺痛惊醒,只发现自己的胸口处开始流血,连是谁进来行刺他的都不知道。守在房外的侍卫们也匆匆赶进来,都说什么都没看到。就在众人惶恐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清朗却很狂傲的笑声:呵呵呵,谁说医术和轻功不能杀人?虎啸堂堂主这才反应过来是琼水夫人,待众侍卫连忙追出去看时,又是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几天之后,江湖便有流言传出,说虎啸堂堂主死了,是被蜈蚣和蚂蚁活活啃死的,从胸口开始啃,内脏都被吃空了,惨不忍睹。

  从此之后,虎啸堂堂主的兄弟及儿子便举全堂之力找琼水夫人寻仇。因为轻功了得,她很多次成功将追兵甩开。但她终究势单力薄武功略差,有一次还是被逼进了山谷。千钧一发之际,皇甫金鹰居然从那路过,憨实刚直的皇甫金鹰哪见得这种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的场面,于是二话不说便过去护花,武功高强的皇甫金鹰不多会便把虎啸堂的人赶跑了。事后琼水夫人自报家门向皇甫金鹰道谢,知道琼水夫人身份后的皇甫金鹰一脸惊诧,虎啸堂的事他也听说了,他突然很后悔自己刚才冒然出手,因为一个用蜈蚣和蚂蚁害死人的恶毒女人,他也很憎恶。皇甫金鹰没说什么,黑着脸走了。

  一年之后,皇甫金鹰去大角峰采能美容的凤尾花准备去给黎山婆婆祝寿,费尽心思采到凤尾花后因为误信恶人遭到暗算,不仅被抢了花还被人推下悬崖。就在皇甫金鹰以为自己要被摔残废了时,一个清风霁月般的身影飞将过来,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抓住了,身体开始往上升……回到崖上后,他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年前他救的琼水夫人。之后在琼水夫人的协助下,皇甫金鹰找回了凤尾花,琼水夫人还和他一起去参加了黎山婆婆的生日会。

  两人从此便成了好朋友,一起经历了更多的事。时光荏苒,琼水夫人的性情早已不再刚烈古怪,变得很绵软温和。皇甫金鹰也在憨厚的本性上更多加了几分成熟。但一直不变且越来越深厚的,是两个人的友谊。

  说了皇甫金鹰,其实周广跟琼水夫人也打过很多交道。为了给体弱的小周晓迷治病,周广经常被杨柯带着去琼水夫人的药圃偷拔药草,琼水夫人放狗,把二人追得屁滚尿流。热衷武功秘籍的周广还尝试过偷取琼水夫人的轻功心法,次次都被机敏的琼水夫人逮个正着,更令人发指的是周广被逮住之后脸上通常是一副邪媚的笑,“燕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广开始这样叫琼水夫人,琼水夫人激愤反抗过,但没什么用,于是也只能由他叫去了),每次我来你都能知道,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如果说皇甫金鹰憨实仁厚没有心眼,那周广就是诡谲狡猾全身长满心眼,不仅狡猾,还没脸没皮没正形。这是跟皇甫金鹰和周广打过二十几年交道的琼水夫人最直观的感受。

  对了,有流言说周广追求过琼水夫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琼水夫人虽是医术高明,但她一直有个宿疾。为了更加了解药草的性质,她经常亲尝药草。有一次她误食了一种剧毒的山花,然后便头疼气短几近毙命。后来虽然解了毒却留下了病根,时不时胸口便会疼上一阵。近几年她一直避退江湖闲居在无嵇岛育鸟养花,除了享受安适的生活外,养病也是一个原因。

  前段时间她旧疾复发,于是鹔鹴和皇甫金鹰立马回了无嵇岛看她。经过鹔鹴精心调理,又有皇甫金鹰从旁逗趣,她的病自然好得迅速。

  在无嵇岛待了近一月,赏了“绿贵妃”,喝了酒,皇甫金鹰准备就要回皓月宫了。就要走时,琼水夫人心血来潮,突然很想念衡燕山的秋景,于是思虑了片刻,决定跟皇甫金鹰和鹔鹴一起回皓月宫。鹔鹴和皇甫金鹰喜不自胜,马上吩咐手下人收拾东西。

  回到皓月宫,迎候在门口的只有总管乔不秋,皇甫金鹰便问皇甫然州哪里去了。乔不秋告诉皇甫金鹰,东临老人可能出了意外,皇甫然州和周晓迷出去寻人了。皇甫金鹰知道儿子做事向来稳重,于是也没多担心。

  周晓迷住的游香台原本是琼水夫人住的,因为琼水夫人常年不在,于是便分配给了周晓迷。琼水夫人此次过来小住,就直接跟鹔鹴一起住在映月水榭了。

  巧之又巧,皇甫金鹰等人刚回来第二天,周广就来了。

  周广当然是来看女儿的,乔不秋告诉周广,周晓迷出门了暂时不在,他可以先回去过几日再来。女儿不在,周广自然失落,正当他为难怎么办时,忽听路过的丫鬟口中在说“琼水夫人”……周广眼前一亮,问乔不秋是不是琼水夫人来了,皇甫金鹰招呼过乔不秋让乔不秋把周广哄走,于是乔不秋摇摇头说夫人没来。周广才不吃乔不秋这一套,一把推开乔不秋便直接奔向皇甫金鹰的拜月殿,拦都拦不住。周广来到拜月殿,果然,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正在屏风后面谈笑聊天,鹔鹴在一旁陪坐。

  周广的突然出现让众人一惊,停了说笑。

  “燕子,”周广才不管众人惊讶的表情,眼睛里闪烁起青春的热芒,他正了正衣襟,理了理头发,一脸谄媚地奔过去,“燕子,你来怎么也不跟我招呼一声啊,我好给你准备礼物啊,你都不知道我上回得的那件合欢花玉坠有多好看,正配你呢。”

  “哎哎哎,”皇甫金鹰忙站起来拦住周广,“哎哎,停停停,你想干嘛?”

  周广一把推开皇甫金鹰,脸色骤变,指着皇甫金鹰的鼻子,“燕子来了你不让我知道,你想干嘛?谁不知道拜月殿是你的寝殿,你把燕子弄到这来干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居心叵测!”

  “你…”皇甫金鹰知道周广什么意思,有些羞恼,本就不擅争吵的他被周广说得一时语塞,“你…你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就居心叵测了?到底是谁居心叵测啊?”

  “你!就是你居心叵测!把我支开,自己给燕子献殷勤是吧?”

  “谁献殷勤了?我和燕娘就是在聊天而已啊,想献殷勤的是你吧!”

  这两个见面必吵架的冤家不出意外地顺利地又吵起来。

  “哎哟,行了行了,”琼水夫人无奈地拍了怕桌子,“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得动不动就吵嘴,正经点行不行?”

  琼水夫人发话了,周广和皇甫金鹰自然马上停了争吵。

  周广做出一个“很正经”的表情,拈起胸前的一缕头发,甩开皇甫金鹰,风度翩翩地朝琼水夫人走过来,“燕子,挺长时间不见,我很想念你啊,你还是那么漂亮。”

  “呵呵,”琼水夫人低头笑笑,“不行了,老了,都这个岁数了,还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唉,不老不老,”周广摆摆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漂亮的!”

  周广刚说完,弄得正在喝茶的皇甫金鹰噗嗤一口喷出来,正好喷到周广脸上。他简直不敢想象,都这把年纪了,周广还能说得出来这么香艳肉麻的话。

  “你!”周广抹了一把喷在脸上的茶水,转头朝皇甫金鹰吼起来,“你干什么啊!”

  “咳咳咳…”被茶水呛到的皇甫金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有孩子在,你注意一下言行好不好。”

  坐在旁边的鹔鹴早已满脸生无可恋,原来长辈们内部之间的关系这么错综复杂。

  虽然周晓迷不在,但有琼水夫人在,周广自然是不会走的了。之后的几天,鹔鹴就天天看到这样的情景,如果是在吃饭,周广必然给琼水夫人夹菜,如果是在散步,周广必然给琼水夫人开道,反正是抓着一切能抓着的机会看似翩翩有礼实则厚颜无耻地送笑脸献殷勤。有时候皇甫金鹰看不惯了说上两句,然后周广和皇甫金鹰两人就又热热闹闹吵起来。吵上一阵之后,又在琼水夫人的干涉中停下来……鹔鹴不禁感叹,原来上一辈人的相处方式是这样的……

  从一回到皓月宫,鹔鹴就在盼望哥哥早点回来,周广来了之后,这种盼望更加热切,长辈们的世界太复杂,她融不进去……

  就这样闹闹哄哄又过了几天,终于有侍卫来报,说少主携周小姐等人回来了,还带着东临老人,已到衡燕山下。

  皇甫然州和周晓迷是小辈,回来就回来了,没什么所谓。但正在后园散步闲谈的众人一听还带着东临老人,忙停了散步匆匆赶去门口迎接。

  周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不知为何,说起东临老人他心里却有些犯怵。他以前没少被东临老人训,这回说东临老人来了,他还有些想回避。不过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一直拽着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来到皓月宫门口,果见皇甫然州与钟和扶着一个沧桑的老人从长阶徐徐走过来,后面跟着周晓迷和大庄小庄。

  “庄主。”皇甫金鹰忙迎过去,毕恭毕敬躬身行礼。虽然神兵山庄已付之一炬,但那个辈分的人还是习惯称呼东临老人为“庄主”。

  接着,周广和琼水夫人也相继肃然行礼。

  皇甫然州回来之前便估摸着父亲和妹妹已经回来了,周广也在的话,他也能理解,应该是来看周晓迷的。但琼水夫人也在,他着实有些惊喜。

  小别后的初见,若是在往常,鹔鹴已经跟哥哥打闹起来了,周广也已经过去搂着周晓迷了。但因为辈分能威慑所有人的东临老人在这,应该很欢悦的气氛此刻却十分恭肃,皇甫然州也只是对琼水夫人简单施了一礼叫了声“姑母”便算是打了招呼,并未多言。

  “皇甫啊,”东临老人站定叫了声皇甫金鹰,神情温和,“老夫恐怕得叨扰你一阵子了。”

  “唉,不敢不敢,”皇甫金鹰表情十分恭敬,“庄主肯赏光,皓月宫蓬荜生辉,何谈叨扰。”

  “燕娘,”东临老人将视线移至静立在一旁的琼水夫人,“你的身体,近些年可好些了。”

  “蒙您挂念,老毛病了,不碍事。”

  “哟,”东临老人扫了扫一直低着头的周广,“周广,你也在啊?”

  “啊,是啊,我也在。”周广抬起头硬着头皮笑笑,“我来看我女儿。”

  “哦,”东临老人略略点了点头,“最近没出去惹事吧?”

  “没有,没有。”周广肌肉僵硬着摆摆手。

  也就是东临老人了吧,连周晓迷都没见过周广还有这么恭顺的时候,

  宫门前吹着微风,于是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进了门。

  将东临老人扶进暖阁最上面那个位置坐下,乔不秋忙吩咐人搁上软绒靠背,端上热茶。

  然后皇甫然州周晓迷鹔鹴都有些惊了,虽说对待长辈要恭敬,但也不必到这个地步吧,皇甫金鹰周广和琼水夫人一直站在堂下,迟迟没有就坐,这是在等东临老人示下的意思么?因为皇甫金鹰那个辈分的都没坐下,于是皇甫然州这个辈分的也呆呆站在那不敢坐。

  皇甫然州等人这才知道,原来东临老人的江湖地位有这么高。

  “哎,坐啊。”东临老人见众人还站着,忙朝两旁的座椅示意了下。

  然后,皇甫金鹰周广琼水夫人才在东临老人之下的座位上坐下来。待皇甫金鹰等人坐好之后,皇甫然州等人在更下方的位置坐下来。

  “庄主,说您遇到点意外,到底怎么回事啊?”皇甫金鹰坐下后问道。

  “唉,说来话长啊,”老人叹了口气,“我本在深山隐居,谁料被人抓了去。所幸有高人相助才得以逃脱。”

  “何人狗胆包天抓您啊?”皇甫金鹰愤慨起来。

  东临老人其实不太想把自己被赵佑灵掳去的事告诉太多人,因为一旦别人知道他是被赵佑灵掳去的又会好奇为什么赵佑灵要掳走他,那赵佑灵达到目的没有呢……要解释起来就没完了,他也不想说太多。于是回来之前,东临老人跟皇甫然州等人嘱咐过,他被困长瑛别院的事就莫要宣扬了。

  “无论如何,此刻已然脱险,都不重要了。”东临老人淡然挥挥手。

  东临老人并未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皇甫金鹰正欲再问,刚张口便被琼水夫人扯了下袖子拦下来。皇甫金鹰憨实,但琼水夫人却已看出来东临老人的意思,老人明摆着是不想说,既如此,那也就不用再问了。

  “父亲,”皇甫然州道,“前辈的安身之所现在已是不能回去了,我们应另寻一处清远安静之地供前辈颐养天年才是。”

  “嗯,这个自然。”皇甫金鹰点点头,“这个就交给我来办吧。”

  琼水夫人打量了下老人面色,道,“庄主在路上可是染了风寒?”

  “哦,无碍,淋了点雨,已经吃过几副药了。”

  “您身体本来就虚弱,路上又长途颠簸,也是难为您了。回头我再给您配几剂药调理调理。这段时日您就好生在此将养,有事就交给我们办吧。”

  “那我就不客气地给你们添麻烦了。”东临老人欣然一笑。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荣幸备至。”

  众人在暖阁里又说了一阵话,之后又随便聊了些以前的事,皇甫金鹰因为耿实吃的暗亏啦,琼水夫人去神兵山庄打制长命锁啦,周广还是个江湖混混的时候做的乌七八糟的缺德事啦……虽不时有笑声传出,但氛围一直很恭肃,皇甫金鹰和琼水夫人开口都是以“晚辈”自称。

  皇甫然州周晓迷鹔鹴坐在后面,因为长辈们谈论的事发生在他们出生之前,于是他们根本听不懂长辈们在说些什么,于是只满头雾水地巴巴在那陪坐。

  想来,刚入秋之时的微寒还犹在袖边,抬头便才发现,此刻都已是仲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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