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游香台
约定之期，周晓迷身着锦衣头插步摇站在衡燕山下。
眼前是一段通往山上的青石阶梯，尽头便是她即将要待十年的地方。她站在山下驻足凝望了许久，满眼怆然。
今天她还特意妆扮了一番，穿的是她最喜欢的丁香色绣木兰的长裙，臂弯上的披帛垂直而下，发髻上的钗环随风而摇，脸上捺了胭脂，唇上点了朱砂，原本就美艳的她更是风姿卓绝。以后她就要被幽禁在这里了，她要很漂亮地走进去。
鹔鹴带着大庄小庄早已在皓月宫门口等候了。因为以后是长住，本以为周晓迷会带很多日常用品过来的，没曾想就只带了两个包袱，里面也只简单包了些首饰和衣物，身后更是除了明珠蛮子炎牙白桥别无亲随。
“你来了。”鹔鹴笑盈盈地走过去问候，一抹甜笑如芙蓉初绽。
不知为何，周晓迷见着鹔鹴便格外亲切，因为别离父亲和家园，原本心中十分苦闷的，但一见到鹔鹴，心里竟不那么伤感了。皓月宫里每个人她都不喜欢，皇甫然州不喜欢，皇甫金鹰更不喜欢。唯独鹔鹴，见着就有种姐妹般的亲切。
“一路劳累了吧。”鹔鹴甜笑着跟她说话。
“还好。”她目光幽幽，简单答了句。
鹔鹴见她妆扮华丽神情却很凄清，知道她是心中阴郁。也是，一个骄纵的大小姐从此便像笼中之鸟一样了，任谁也高兴不起来。有时候她也读不懂哥哥，明明是喜欢她的，却也下得去这个狠心。
“来，跟我来。”鹔鹴也不再多说，开始引着周晓迷进门。大庄小庄及明珠炎牙等人自然跟在后面。
进了皓月宫，鹔鹴开始领着周晓迷朝东南方向走，“我们可能得先去见见我义父。”鹔鹴说。
以后要常居于此，自然是要去见见正主的。周晓迷没说什么，只跟在鹔鹴后面走着。走过几处穿廊，绕过几处水塘，他们来到一处树木茂密的所在。这里估计是他们一路走过的地方中最简约的了，不见游鱼，不见繁花，有的只是一棵棵苍松翠树。眼前一座三层建筑庄然而筑，上面挂着一块素匾，写着“拜月殿”三个字。
鹔鹴引着周晓迷走进拜月殿，皇甫金鹰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玩一件别人刚送给他的木雕，雕的是一只鹰，看上去他摆弄得很有兴致。
“义父，周小姐来了。”鹔鹴叫了声。
“啊，”皇甫金鹰应声转过头来，果见周晓迷立于眼前。此时的周晓迷眉眼楚楚姿态柔婉，全然没有当日在祭台上跟他针锋相对时的烈气，让皇甫金鹰有些意外。
周晓迷将双手合于腰前，低头屈膝，恭恭敬敬给皇甫金鹰施了一礼。明珠蛮子等人也跟着给皇甫金鹰行礼。
“免了免了。”皇甫金鹰忙伸手止道，他向来对周晓迷印象不好，周晓迷这会给他行礼，他还挺不习惯的。他放下手中的木雕，走下来，“你爹，可好些了？”
“蒙皇甫宫主挂念，家父已服下龙须人参汤，已无大碍。”周晓迷轻语答着，神情清冷。
听周晓迷说周广无碍了皇甫金鹰心中莫名慰然，但转瞬眉头又拧起来，哼了声，“要我说，纯属活该，报应！整日唯我独尊横行霸道，哼，遭天谴了吧！”
皇甫金鹰嘴里突然说出这话让鹔鹴心里倒一紧，忙用余光扫了扫周晓迷的表情，周晓迷意外地镇定，神情也并无变化。
皇甫金鹰一语说毕见周晓迷闭口不言并不打算反驳，自己倒窘在那。
“啊，义父，”鹔鹴见场面有点尴尬，忙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我们还有点事，您若没别的吩咐，我们就先退下了。”
“啊…”皇甫金鹰看出鹔鹴是在圆场，僵硬着挥了挥手，“啊，那，去…去吧…”
鹔鹴一把抓着周晓迷的胳膊就退出来。
走出拜月殿，鹔鹴引着周晓迷开始往西南方向走。
鹔鹴走在前面，两只手攥在一起，想对刚才的事解释一下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那个，刚才，我义父……”
“我们现在是去哪？”周晓迷故意打断她，似乎并不想听解释。
“啊，”鹔鹴会意，也不再解释，“我们，接下来直接去游香台。”
“游香台？”
“对，游香台。”鹔鹴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引路，来往侍婢见她们走来皆行礼让道，转眼又穿过一架拱桥，“以后你就住在游香台了。游香台原是我师父琼水夫人来皓月宫时住的地方，我师父走后就一直空闲了。那个地方清新雅致，四周种着大片的月季，四季常开，漂亮极了。前几天我哥哥让乔总管把那里收拾了，添置了好些用具，说以后你就住那里了。游香台离我住的映月水榭不远，以后我可以常去看你。”
“那，”周晓迷压低了些声音，“游香台离奔月殿远么？”
“呃，也不远。”
“这样啊。”周晓迷明显有些失落。
说话间，一行人走过一条回廊已来到游香台，还没看到屋舍便已有花香传来，举目望去，果然是四周种满月季，白如雪，粉如霞，红似火，团团簇簇，缤纷绚烂，容华似锦。纤腰俏丽的侍女来来往往穿行其间，手里端着托盘正往中央那座灵秀精致的房舍送着东西。
站在阶前巡视指挥的乔不秋见鹔鹴带着周晓迷走近，忙过了来。“姑娘，来了。游香台的一应器物所需都照吩咐全部安排完毕，请姑娘过目。”
“乔总管辛苦了。”鹔鹴点点头，乔不秋办事，向来让人放心。鹔鹴指着乔不秋望向周晓迷，“这是皓月宫的乔总管，以后有需要尽管告诉他就是了。”
周晓迷浅浅看了乔不秋一眼，点点头。
鹔鹴带周晓迷走进游香台，非常精致的一处二层小楼，楼内桌椅柜橱、杯盏熏笼皆是精细布置。一楼多设以屏风卧榻，可作平时闲憩时用，二楼是卧室，帷帐轻纱梦幻迷离。
正当鹔鹴和周晓迷在楼内游走时，游香台外已三五成群围满了女婢仆从，他们或躲在窗户后面，或隐于假山旁边，或躬身藏于月季丛中。他们都是来看周晓迷的。虽长居宫中极少出门，但赏宝大会上的事他们也耳闻已久，一听说那位少主恋慕的风华绝代的大小姐今日进住游香台了，大家争先恐后过来看。
“你看，她在那呢。”一个身着绿纱的女婢半截身子躲在假山后面，兴奋不已地手指着站在二楼栏杆旁的周晓迷拍了拍身边的同伴。
“看见了，看见了，”身着白纱的女婢顺着同伴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目标人物，然后便是一脸沉醉之色，“她真的好漂亮啊……”
她们偷看（或者说她们觉得是在偷看）的地点离楼台并不远，能非常清楚地看见周晓迷由鹔鹴陪着站在二楼栏杆旁，柔姿婀娜，一双眉眼如画，玉面丹唇，低头言语间钗环款款而摇，举手行动处衣带翩翩而飘，回眸转身时更是千般婉转，万种风情。
“是啊，好漂亮，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物。”绿纱女孩陷入无限神往。
“你说，是咱家鹔鹴姑娘好看，还是周小姐好看？”白纱女孩问。
“都好看，一个清丽出尘，一个婉转妩媚，各有千秋。”绿纱女孩说着，朝同伴笑笑，“如今这双璧都在咱宫里了。”
“你说，周小姐会成为咱们少奶奶么？”白纱女孩又问。
“肯定会的啊！这世上没有女人会拒绝咱家少主的。”
“你说，少主那么喜欢周小姐，为什么还要软禁她呢？”
“这个嘛，”绿纱女孩皱皱眉，“我也搞不懂。少主应该知道这样做只会让周小姐恨他的，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一直沉默在后面的胖脸大婶说话了，她是专程从洗衣房赶过来看“少奶奶”的。“少主这是一套连环计，你们小丫头当然看不懂了。”
“赵婶，这跟连环计有什么关系啊？”两个年轻女孩一脸疑惑。
“把周小姐放在外面，那多少双眼睛觊觎着啊，多危险啊！把周小姐困在皓月宫，虽然只会让周小姐恨他，但这十年他可以慢慢去对她好培养感情啊，就算十年也培养不出感情，那十年后呢，周小姐青春不再，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嫁给少主了……”
“哦～”两个女孩恍然大悟的样子，“少主高明啊！”
正当她们说得火热的时候，身后响起“咳咳…”的两声。
她们转过身，然后脸就僵了。三个人正站在她们身后望着她们，站在最前面那个正是奔月殿里少主的侍女无刃，无刃身后的两个女婢皆用托盘托着一卷书。一行人似乎正欲去游香台，然后正好撞上她们。
其他围在游香台看热闹的婢女仆从见无刃来了皆你推我攘着讪讪散去，独她们三个正好撞到无刃眼皮底下，解释又不好解释，走又不敢走，一时尴尬在那。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好像很有趣，说来我也听听。”无刃盯着她们。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呵呵呵…”赵婶尴尬地笑笑。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在背后嚼少主的舌根。”无刃说着脸色一沉。
“无刃姐姐，我们再不敢了，饶我们这回吧。”绿裙女孩撅起嘴，拉着无刃的袖子摇了摇。
“以后再不许了。”无刃架不住女孩的撒娇，脸色渐和，“去吧。”
无刃松了口，两个女孩和赵婶忙偷笑着跑开了。
三人跑开后，无刃及身后两个女婢进了游香台。
乔不秋领着鹔鹴和周晓迷看过二楼的陈设格局并收拾好周晓迷带来的衣物首饰后一行人正走下楼来。
“姑娘，总管……周小姐…”无刃过去挨个招呼着行了礼。
“是我哥哥有话让你带过来么？”鹔鹴见无刃过来就知道是哥哥有事了，便随口问道。
“呃…”无刃转身从后面婢女的托盘中拿起一卷书，“少主说，这卷《七华经》请大小姐三天内抄完然后送去奔月殿。”
鹔鹴随手接过这卷书，“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无刃应了声，退下去。
鹔鹴摸着这卷书，暗想哥哥还是心软的，《七华经》总共才两千多字，半天就能抄完的。今天从头至尾都是她在陪同，哥哥连个面都不肯露，也不知道是不忍还是不敢，还是在逃避什么。
“是让我抄经么？”周晓迷望着那卷书，问。
“不着急的。这卷经字数少，半天就能抄完。”鹔鹴笑着，“今天你刚来，先休息休息，明天再抄不迟。”
周晓迷从鹔鹴手中接过那卷书，翻看了下，里面全是些她看不懂的句子……她默然许久，以后十年，真的就要在这些东西的陪伴下度过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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