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迷雾暗涌
衡燕山鹰嘴崖,因形似鹰嘴而得名,是衡燕山最高的一处断崖,立于崖上能一眼览尽衡燕山西南面所有的风光。时下正值七月上旬,被烈阳饱晒了多日的衡燕山早上刚沐过一场细雨,原本被晒得有些焉耷耷的山上一时叶展枝舒,水清草茂,清新怡人。
皇甫然州身披银灰色大氅站于鹰嘴崖上,轻风搅扰着他的发丝撩拨着他的衣袂,崖下是一片灵动的雾霭秀美的青山,可是他却眼神清冷,看不出一丝喜悦之意。无伤和无刃静静侍立在他身后,知道他是有心事。
两天前,皓月宫来了三个白衣童子自称是兰花谷里静和先生与兰瑶先生的侍童非要见宫主和少主。皇甫金鹰一听是兰花谷的侍童便忙命引进来。童子见着皇甫金鹰和皇甫然州直接就跪下了,说静和先生和兰瑶先生被朱仪殿的人抓走了,来者手持兵刃气势汹汹怕是不怀好意,无奈兰花谷都是避世清修之人无力与朱仪殿抗争,请皓月宫看在平日交情上出面搭救两位先生。皇甫金鹰愕然,问朱仪殿为什么要抓两位先生,童子又把当时明珠在兰花谷说的有关周广练功中毒的事讲了一遍,皇甫金鹰和皇甫然州更愕然了,连鹔鹴都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当天下午,江湖就又有消息传出,千绝谷的段明章也被带去了朱仪殿……
然后,两日之间,“灵蛇花现身千绝谷,孙寿袭击千绝谷夺取灵蛇花进献周广,周广用带毒的灵蛇花练功中毒如今命在旦夕”的消息疾风一般吹遍江湖,天下震动。人们才知道灵蛇花一直在千绝谷,而孙寿袭击千绝谷夺的那件东西就是灵蛇花。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广中毒命在旦夕。这不是一个像往常一样下酒菜般的消息,这是一个天崩地裂般能改变当今局势的消息。现今江湖,朱仪殿和皓月宫长时间呈制衡鼎立之态无人能撼动,周广这口气若真咽下去,江湖就要变天了。
周广,武功盖世,放达不羁,威压天下多年,他在江湖是个传奇人物。最初他只是个江湖小混混整日跟在天王杨柯屁股后面打转转,但不知从何时起竟慢慢能和杨柯平起平坐了。杨柯和周广都是不受管束的性子,当年这两人没少搅事。后来杨柯“死了”,周广倒是消停很多,但那狂傲霸道的性子一如既往,没人能管得了,久而久之,自然是天愤人怨。
周广病危,有人欢喜有人愁。对那些平日看不惯朱仪殿和跟朱仪殿有仇怨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仰天大笑道“苍天有眼”。当然,那些与朱仪殿有交情甚至倚仗朱仪殿的人,就高兴不起来了。
其实黑道都挺烦忧的,因为周广一旦没了,皇甫金鹰就是天下第一,以后皓月宫一家独大,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兰花谷的两位先生还在朱仪殿,这就更复杂了。黑道的人当然都希望他们能将周广治好。但另一些人就为难了,他们一面希望周广死,一面又希望两位先生能活下来,可周广一死周晓迷哪还有放过两位先生的?
昨日皓月宫陆续收到多封来信。以威远镖局和听波庄为代表的一拨是希望皓月宫出面想个法子搭救兰瑶静和两位先生。以通天教为代表的另一拨是想推皓月宫为首,借此周广病危朱仪殿孱弱之机组织人马攻伐朱仪殿,一举拔除这根毒刺顺便搭救两位先生。顺便一提,通天教教主诸葛洪渊的亲哥哥五年前因为盗取周广的玉罗汉被周广打死了,所以此番那么积极地想进攻朱仪殿就不足为奇了。相比这些门派,千绝谷倒是最镇定,因为他们段谷主就在朱仪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皇甫金鹰因为不喜周广奉行的霸道与周广断交十几年不相往来,皇甫然州以为父亲听闻周广病危时会很高兴,出乎意料的,父亲闻得消息后神情十分沉重,久久不语。那堆欲推皓月宫为首攻伐朱仪殿的信件,父亲一封都没有回。
也是奇怪得很,江湖上出现了欲攻伐朱仪殿的力量,那曾经倚仗朱仪殿的人也应该有人站出来维护才对,可是却援声寥寥……发展至今日更奇怪,江湖上攻伐之声竟沸然一片,而援护者却不见一人……难道真是墙倒众人推,危机之下都视朱仪殿为弃卒了?周广倒下了,可周晓迷还在啊。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
鹰嘴崖上凉风习习,皇甫然州一双眼睛清冷如水,看着崖下悠然翻腾变幻莫测的雾岚,又像是在看着时下暗然涌动难以捉摸的情势。
“少主,鹔鹴姑娘他们回来了。”无伤忽地报了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皇甫然州身后。鹔鹴一身茉莉色留仙裙,簪一只白玉海棠,依旧清雅脱俗。她来到哥哥身边站定,跟在她后面的大庄小庄也停下来。皇甫然州觉得时下情形发展怪异,于是怀疑有人在背后作乱,便让擅长轻功行动便宜的妹妹和大庄小庄去探些更深的情报,看三人走近时脚步轻快,应该是有结果了。
“如何?”皇甫然州转过头来,问。
“哥哥所料的确不错,”鹔鹴目光闪了闪,微微颔首,“背后的确有人作祟。”
“是谁?”
“哥哥觉得,”鹔鹴偏了偏头,卖起关子,“朱仪殿若覆亡,谁最高兴?”
“自然是跟朱仪殿有仇怨的人最高兴。”皇甫然州很自然地答道,但他知道这答案应该不对,□□肯定没这么简单。
“南康王府啊!”见皇甫然州没回答出来,小庄一口说道。大庄横了眼小庄,示意他太多话了,他吐了吐舌头又闭上嘴。
“南康王府?”皇甫然州眉心一皱,这是个他从没想过又似乎最该想到的答案。
“对,南康王府。”鹔鹴见小庄都说了也就不再卖关子,“之前朱仪殿公开跟南康王府决裂,南康王府可是一直耿耿于怀呢,这次,可算让他们逮着机会报复了。周广病危,原来承庇在朱仪殿檐下的门派都将面临靠山倾崩的危险,与朱仪殿有仇的门派又有趁此机会报仇之心。南康王府抓住时机,给这些人每人都下了书信一封承诺以后会庇护关照他们。南康王府何等强大,能得南康王府护佑这些门派哪还有不愿的?对于想趁机报仇的人,南康王府鼓励其去报仇并还援派人手相助,对于原来承庇在朱仪殿檐下的人,南康王府只要求不站出来维护朱仪殿就行。如此,便形成了这般攻伐朱仪殿声势沸然却无一人站出来援护朱仪殿的局面……”
听完妹妹的陈述,皇甫然州算是知道了真相。皇甫然州皱着眉沉默半响,叹了句,“真是高明啊。”
“的确高明。”鹔鹴附了句,又道,“拉拢大门派无望,其实收服中小门派只要达到一定数量,也是一股可观的力量。这策略转换得相当华丽,不仅收获了人心,还雪了之前被周广绝交之恨。”
“不仅如此,”一旁的大庄也有话想说,补充道,“南康王府在江湖上四处传播‘周广病危将不久于人世’的言论,似乎周广的死已成定数,弄得黑道惶惶不安人心不稳,他就正好从中取便做人情。欲找朱仪殿报仇的那些人,他们重点扶助了通天教教主诸葛洪渊,先是豪赠了大量金银美女,接着又支派了数百人马前往相助。诸葛教主现在是如沐春风豪情万丈啊,对南康王府当然也是感激涕零甘受驱使了。”
皇甫然州心中一阵寒凉,这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事他见得也算多了,但每次遇到难免还是有些怅然。他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崖下的层层雾霭,慨了句,“好歹曾经也算有过交情,这下竟欲置其于死地……”
“对了,”小庄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有人在青州黄石岗上还设了个赌局,赌周广还能活几天,去下注的人居然还不少,有人赌三天,有人赌五天,有人赌七天……周广倒下了,周晓迷还在呢,这背后若不是有人给撑腰,谁敢这么大胆子!”
“还有这种事?”皇甫然州转过脸来,满眼诧然。
“是啊。”小庄点点头。
皇甫然州真是觉得难以置信,周广威压四海,曾经谁见到周广不敬畏三分,如今才倒下几天,竟就有人如此猖狂地轻渎他了。南康王府也是神通广大,向来散乱自专的江湖各派竟也能调拨自如。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南康王府本就是正统的皇亲贵胄,再加之财资雄厚,揽络人心当然容易。
“哥哥,”鹔鹴饶有深意地望向哥哥,“你的话,是希望周广活,还是死?”
“要我的话,”鹔鹴话音刚落,皇甫然州都还没说什么,大庄立即抢过话,“我就希望周广死。周广一死,皇甫宫主就是天下第一了,以后皓月宫一枝独秀,多过瘾啊!”大庄说着,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周广一命呜呼皓月宫君临天下的景象了,双手叉腰眼睛笑成了月亮。
“我也希望周广死,叫他飞扬跋扈,没想到他也有这个时候。”小庄难得和哥哥的意见达成一致,笑眯着眼。但瞬间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不行啊,周广一死,兰瑶静和两个先生也就死了。”
“哎哟,好像是哦。”大庄顿时也收了笑。
大庄小庄说什么当然都当放屁听了,鹔鹴期待的自然还是哥哥的回答。
皇甫然州微抬着头,一双眼睛清冷的望着天空,似乎在看着什么似乎又在想着什么。许久,他问了句,“鹴儿,你呢?”
“我?”鹔鹴没想到哥哥会把问题抛回来,她思虑了会,道,“我对周广还真没什么所谓,也很看不惯他那恣睢的做派。不过,他这一出事,眼下江湖还真的挺乱的……”
皇甫然州长长吸了口气,眸色深邃,仍然没说什么。
鹔鹴知道哥哥的心思,在他罚跪祭台时周广曾亲临来看他,在他要求周广不许去悬龙寺寻仇后周广真的再没找过悬龙寺麻烦。在哥哥心里,周广似乎并不是“大魔头”。且,兰瑶静和两位先生是哥哥至交,哥哥当然也不想他们有什么不测。还有,朱仪殿除了周广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曾赠给过自己一盒螺黛,曾在祭台上将哥哥扶起,现在她应该在朱仪殿守着生死一线的父亲痛苦神伤。初听到她掳走了兰瑶静和两位先生的时候自己也有些郁愤,但细想来她也只是想救父亲而已。如今外面攻伐之状声势浩大,不知她会如何对待……
鹔鹴从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关切和担忧,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柔的,细软的,如水一般的关切和担忧。
“哥哥,是在想周大小姐么?”她轻言问了句。
哥哥仍旧不语,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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