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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摆宴奉月台 上


  南康王府给皓月宫下了拜帖,原本断交事件就余温未散,消息一出,江湖更是一片沸然。什么意思?是个明白人都能看出来,南康王府开始招揽皓月宫了。

  朱仪殿宣布跟南康王府断交,因为江湖早就有关于南康王府结交朱仪殿的目的不单纯的传言,所以当时众人猜测缘故时就不乏有人往这方面想。如今南康王府给皓月宫下了拜帖,无异于坐实了这个事。

  很明显,跟朱仪殿决裂了,南康王府便开始把目标转向皓月宫了。那为什么是皓月宫呢?也很简单,因为跟朱仪殿一样,皓月宫也是举足轻重能直接影响整个江湖局势的存在。

  事实来说,南康王爷赵文昌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名正言顺的天潢贵胄,不管他如今是不是被皇帝疏远,他的身份都是无比尊贵荣耀的,所以南康王府不管如今是不是日渐失势,它的存在都远比皓月宫朱仪殿这等江湖流派正统高贵。

  虽说“江湖草寇”的说法有些难听,但其实并没说错。

  所以,能和南康王府结交,应该是一份殊荣。

  而且从某些层面讲,结交南康王府并不是没有好处。南康王府毕竟财盈势大,到时候相辅相助,互承互补,于双方都有裨益。以前的朱仪殿就是这样。“朱仪殿”三个字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般一直威慑着整个江湖,这“力量”不仅来自于周广,也跟南康王府有点关系。

  既如此,那结交南康王府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非也,应该是“百利而有一害”,这一害,就是可能“受制于人”。周广就是因为这“一害”才放弃了“百利”和“殊荣”的。

  现在,整个江湖都在睁着眼睛看皓月宫的态度。

  最关注这事进展的自然是刚跟南康王府决裂的朱仪殿。周广刚听到赵文昌给皇甫金鹰下了拜帖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虽然他并不后悔之前的做法,但跟自己绝交才半月马上又去拉拢皓月宫,南康王府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些。当然,凭周广对皇甫金鹰的了解,他敢肯定南康王府这封帖子是白下了,但他还是很好奇地想看看皇甫金鹰会如何应付。

  皓月宫此时的处境十分被动。皓月宫在江湖是个仁信高德的所在,颇受敬仰。如若皓月宫接受了南康王府的招揽,从此便算是名节不保。如若皓月宫拒绝了南康王府的招揽,那岂非就得罪了南康王府,赵文昌位高权重,去得罪他,但凡有点头脑也不会这样做的。

  何况人家南康王府主动下拜贴,赵文昌亲笔,这是很给脸面的。皓月宫之前又与人家一没深仇二没大恨,最多就是在江陵给东临老人祝寿时皇甫然州跟赵佑灵有点过节,但那都是晚辈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了,人家也没介意什么。人家贵为皇亲,降低身份亲自来拜会,若是不予理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拜贴送来之时,皇甫金鹰正在拜月殿打坐,看完拜贴后也是思索了半日。皇甫金鹰虽然性情温和不像周广那般狂放不羁自专自由,但也是个原则性很强不愿受人约束的人。时至今日,南康王府的目的已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想寻募强伴发展朝外力量。皇甫金鹰向来清明高洁连江湖是非都很少参与,又怎愿意让皓月宫卷进这淌浑水。

  皇甫金鹰叫来了皇甫然州问有什么想法。皇甫然州读完拜贴,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了看父亲表情。他知道父亲的担忧和顾虑,父亲不愿被招揽,自己当然更不愿了,可人家拜贴都下了,又岂能置之不理?

  皇甫然州合上拜贴,淡淡道,“既然赵王爷愿意屈尊驾临,我们还是以上宾之礼待之。至于揽募之意,若他不提,我们便装傻当作不知道。若他提起,我们便含糊其辞不明着拒绝也不明着答应,既不得罪也不顺从,和个稀泥,让他无从琢磨。父亲以为如何?”

  皇甫金鹰听完儿子的话,笑着点点头,“为父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决定要接待,皇甫金鹰便命总管乔不秋开始着手准备了。

  皓月宫坐落于秀丽的衡燕山,处处风景怡人宛如仙境,皓月宫南面有一台,名曰“奉月台”,玄武岩为基,大理石为面,长六丈三尺,宽十丈四尺,四角立以汉白玉擎天圆柱,上刻腾龙祥云图案,四面皆以玄武岩为阶,也是描花镌鸟,精细异常。台子左面有长溪缓缓而过,流水轻吟犹如金玉相扣。右面是大片规整的花圃,春兰秋菊,牡丹金桂等皆有致排布,还有麋鹿徘徊其间。其中穿廊石径更多设石几木台,上置适时盆景。这是皓月宫专用以重大节日摆宴聚会或会友接待贵宾的所在。

  皇甫金鹰准备就在奉月台设宴接待赵文昌,这是皓月宫待客之最高规格。

  知道皇甫金鹰要用最高规格接待赵文昌,乔不秋也就放开了手脚大操大办起来,不惜成本,只求体面。筵席所需的鸡鸭鱼肉点心蔬菜皆要是上上之品,本地若没有就到周边州县去买。知道赵文昌是皇族,吃惯了宫廷菜,乔不秋还特地请了四个已告老还乡的老御厨来指点。

  因为赵文昌要来,陶贤温不弃兰瑶静和等人本还打算告辞离开的,皇甫金鹰说不碍事,到时候一起见,有外人在场,南康王府说话做事也会更加约束拘谨,不会轻举妄动。其实大伙也想留下来看好戏,于是也就便不回避了。

  乔不秋真是把打理家务的好手,如此纷繁杂乱的事一步一步每天筹办得是井井有条。酒水瓜果采买布置,摆桌摆椅按序按级,思虑周全面面俱到,皇甫金鹰只管在拜月殿喝茶,接待事宜就已筹办妥当了。

  约定之期,天和气清。

  这日,刚到辰时,皇甫金鹰就一身盛装带领着同样盛装的皇甫然州、鹔鹴,并兰瑶先生静和先生、陶贤温不弃等人和一众侍卫婢女按长幼主次顺序排好队列站在山下迎候了。为表隆重,乔不秋还在一旁安排了笙箫管弦,待赵文昌一行人一到便开始奏乐。

  “唉,”温不弃站了会,有些无聊了,环顾着四周,拉了拉皇甫然州的袖子,“是不是有点过了,跟南康王府一点交情没有还搞这么大排场?用得着么?”

  “呵呵,”还不等皇甫然州说话,陶贤先冷笑了声,“这场面上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唉,”温不弃又道,“想起神兵山庄的那把火,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今天又要看见赵佑灵,真想揍他一顿。”

  “到时候你可别莽撞啊,”温不弃话音刚落,兰瑶便又嘱咐起来,“今日非比寻常,容不得你半点出错的。到时候你不许说话,只管吃就行了,若是敢捣乱,以后去哪都不带你了。”

  “哎哟,我知道了知道了,从昨晚上就开始唠叨,你们当我是聋子么?”温不弃不耐烦地点着头,“我今天不说话不捣乱就是了。”

  “哥哥,”鹔鹴靠近皇甫然州,“一会见了赵佑灵,场面会不会很尴尬啊?”

  皇甫然州看了看妹妹,“权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就是了。这次人家是客,看上去还是不能太失礼,”说完,又意味深长加了句,“逢场作戏嘛。”

  皇甫然州今天穿了身银灰色广袖单衣,头发一半被镂空云纹银冠束在头顶,一半如泻洒在肩上,神色自若,依脸色来看身体已然恢复。和哥哥并列的鹔鹴着了身玄边留仙裙,戴了一只灵鹊展翅钗,不过不改她向来的素雅风格,衣带都是很浅的颜色,今天她也用螺黛画了远山眉,一言一笑,顾盼生辉。

  皇甫金鹰今天最是隆重,云袖、环佩、长冠……装扮地像过年一样,还沐了浴熏了香。站在其身后的皇甫然州和鹔鹴闻着从他身上飘来的香味,不知为何,莫名地想笑。

  “哥哥,义父今天真是光彩夺目啊。”鹔鹴望着前面的皇甫金鹰,感叹了声。

  皇甫然州没说什么,使劲憋着不笑出来。

  “不许叽叽喳喳的,”皇甫金鹰似乎听见了什么,回过头来,一脸严肃,“今天不比往常,都给我认真点。”

  皇甫然州和鹔鹴收了笑又立即站好,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正说着,只听远处已有车马声依稀传来。

  被派在外面望风的大庄小庄飞速赶回,说已能看到一大队锦衣华服的人骑马朝这边走来,连主带仆三四十人的样子,后面还跟着十来辆礼车。

  皇甫金鹰闻后知道是赵文昌一行人来了,理了理衣衫,又帮皇甫然州和鹔鹴理了理衣衫,然后示意旁边的笙箫管弦吹奏起来。众人也一改刚才倦怠无聊的表情,瞬间满面堆笑,进入状态准备迎客

  果然不一会,一大队人马便进入视线。前面是两名带刀侍卫开道,赵文昌一身华服神色从容走在中间,旁边是同样美冠华服的赵佑灵,公孙容刘义郑九雄还有另外几名下属紧随其后。香车大马,浩浩荡荡,看阵势,也是挺隆重的。

  皇甫金鹰见人马走近,忙笑容满面迎过去。虽被众人簇拥着,皇甫金鹰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赵文昌,那庄肃威严的风仪一看就不是常人。皇甫金鹰朝赵文昌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大驾光临,皓月宫蓬荜生辉。”

  “快快免礼,快快免礼。”赵文昌赶紧下马过来搀扶,“初次见面便行此大礼,叫我如何担当得起啊?”

  这是皇甫金鹰和赵文昌的第一次见面,之前从不相识更无任何往来。但看上去两人却亲切地像久别重逢的故友。赵文昌自不必说,久在朝堂,早已练就一身世故应酬之术。倒是皇甫金鹰,这出色地近乎于真实的表演,让皇甫然州和鹔鹴都有些震惊。

  “王爷千岁,草民理当拜见。”皇甫金鹰又行了个礼,十分热情。

  “唉,不必如此,”皇甫金鹰盛情至此,赵文昌都有些意外,盛装列队迎候就算了居然还安排了乐队。都说皇甫金鹰和善可亲,看上去的确比周广好相处些。“皇甫宫主仁善贤明本王闻名敬慕已久,早有拜见之意,怎奈一直事务繁忙无暇脱身,如今冒昧来见,还望不叨扰才好。”

  “王爷哪里话,王爷不嫌皓月宫粗陋屈尊驾临,皓月宫荣幸之至,怎说叨扰?皓月宫寒酸,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不怠慢才好。”

  寒暄了几句,赵文昌将视线转移到在一旁侍立的皇甫然州和鹔鹴身上,“这想必就是令爱和令郎了吧。”赵文昌审视着这两个风姿卓绝的孩子,不禁赞叹,“哎哟,早闻令爱清丽脱俗,出尘绝艳,令郎更是英俏俊美,龙章凤姿,若非今日亲眼见到,也不相信这世间竟真有如此不凡的人物。宫主膝下能有一双这样的儿女,此生夫复何求啊?”

  皇甫然州和鹔鹴朝赵文昌只礼貌地行了礼,并不说话。

  “王爷谬赞了,”皇甫金鹰笑笑,“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花架子罢了。”说着望向赵文昌身后的赵佑灵,“二公子年纪轻轻才貌出众,王爷才是真的有福气呢。”

  “嗨,什么有福气,不给我添堵我就谢天谢地了。”赵文昌叹了声。

  赵佑灵手里拿着扇子,朝皇甫金鹰也行了礼,极不情愿又强装十分情愿的样子。说起赵佑灵,他真是委屈极了。荷花宴上他的计划落了空,周晓迷从此再不理他,他还被父亲打了一顿,至今身上还有伤。伤还未愈,又被父亲强行带出门,而且去的地方还是皓月宫,他恨皇甫然州恨不能将其剥皮抽筋。这不是糟心的,最糟心的是他满心怨忿,还必须要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灵儿,”赵文昌叫了声,“来,见一见少主和鹔鹴姑娘。”

  赵佑灵狠狠捏着扇子看着皇甫然州,内心已将皇甫然州砍杀了千万遍。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恨做出一个很友善的表情,朝皇甫然州和鹔鹴行礼,“皇甫少主,鹔鹴姑娘,久违了。”

  “二公子,久违了。”皇甫然州和鹔鹴回礼,倒是很自然从容。

  “对了,”赵文昌忽然想起什么地笑了笑,“你们之前见过是吧。”

  赵佑灵僵硬地笑笑,没说什么。

  “的确见过,”皇甫然州也笑笑,接着云淡风轻道,“晚辈还跟二公子有过一点误会呢,如今想想真是不打不相识,实在有缘。”说着又向赵佑灵行礼,“二公子,之前多有冒犯,在这赔罪了,二公子莫要介怀。”

  赵佑灵望着皇甫然州,心里再次将其砍杀千万遍,他知道皇甫然州不是真的跟他致歉,虚情假意做做样子罢了。但不管此言是不是真意,至少还是说了,不回应一下倒是自己不懂事了。半晌,赵佑灵回了个礼,“我也是,之前多有冒犯,这里赔罪了。”

  “哈哈哈,”赵文昌抚掌大笑,“甚好,真是孩子们啊,说打就打说和就和。”

  “可不是,”皇甫金鹰也陪笑道,“孩子们嘛,都年轻气盛,难免打打闹闹,闹着玩似的,管他们呢。”

  赵文昌知道赵佑灵和皇甫然州之前有过节,所幸还是下了这个台阶。

  赵文昌又指了指身后这次带来的几名下属,“这些是我的家卿,”赵文昌指着一个模样斯文的书生“这是祝文远,”又指了指两个身材魁梧模样冷酷的男子“这两位是御龙二君,”最后又指着站在赵佑灵身后的三个熟悉面孔,“这边是犬子的亲随,公孙容、郑九雄、刘义。”赵文昌一边说,被介绍到的人一边给皇甫金鹰行礼。

  带几个亲信过来,赵文昌也是想展示他对此次拜访有多重视。

  赵文昌介绍完,皇甫金鹰也转身开始介绍,“这些是我的友人和侄子们。这是听波庄陶庄主的大公子,这是威远镖局温老镖头的二公子,这两位是兰花谷的兰瑶静和两位先生。”

  “哎呀,兰瑶先生,静和先生,”赵文昌十分惊喜的样子,“早闻两位先生解毒疗伤之术独步天下,常年深居兰花谷中修行鲜少过问俗事。今日能见到二位先生,真是荣幸之至啊。”

  “岂敢岂敢。”兰瑶静和作揖还礼。

  “陶贤侄,温贤侄,”赵文昌又看向陶贤和温不弃,“陶庄主和温老镖头近日身体可还好?”

  “蒙王爷挂念,都好。”由于不让温不弃说话,陶贤就一起回了。

  众人一个一个都行了礼见了面,皇甫金鹰便开始招呼众人上山。

  “王爷请。”皇甫金鹰朝山上示意了下。

  通往皓月宫大门的长阶干净整齐,在一片喜庆悠扬的乐声中,众人浩浩荡荡上山。赵文昌和皇甫金鹰走最前面,赵佑灵和皇甫然州鹔鹴并列紧随,兰瑶静和陶贤温不弃等人次之,再后是祝文远御龙二君和公孙容等,最后是一众随从侍婢收尾。

  照乔不秋的安排,先将众人引进正殿喝茶休息,奉月台午时方开宴。

  进入正殿,茶点瓜果早已准备妥当,众人按次坐下开始喝茶闲扯,家长里短路上趣闻人文风情等。

  赵佑灵坐在位置上浑身不爽,虽然眼前的冰镇西瓜精致饼饵勾人味蕾,但皓月宫的东西他是半点都不想沾。刚才上山时皇甫然州就走在他旁边,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他从未觉得如此屈辱过,若不是不想再坏了父亲大事,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文昌喝着茶心里开始思量,虽说皓月宫热情招待目前来说还算顺利,但皓月宫的人其实是很清高的,这过于热情让他更是不安。而且居然兰瑶静和等人也在,他都惊了,难道迎接新客不该让旧客回避一下么?这样一来,很多话都不方便说了。

  大家欢颜笑语地闲谈着,其乐融融。每个人都装作很愉快自然的样子,只是有的人装得很轻松,有的人装得很劳累。

  说话间不觉便已晌午。

  一名女婢来报说奉月台午宴已准备完毕,皇甫金鹰便笑着起身招呼众人一起去往奉月台。

  “世人都说衡燕山上的皓月宫如云中宫阙一般,行走其间恍若徜徉于仙境。今日一见,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赵文昌一路走一路沿穿廊欣赏着皓月宫的景致,不禁赞叹。

  “王爷过奖了,”皇甫金鹰回着,“在下虽未亲至过南康王府,但南康王府的精致华美我也是早有耳闻的。”

  “宫主此言差矣,南康王府再精心布置也是人力所为,岂比得上皓月宫这依山傍岭浑然天成啊?”赵文昌语言中带着叹服。

  除却别的不说,如果不是因为形势所迫,赵文昌还真是愿意跟皓月宫结下个君子之交。虽是第一次跟皓月宫的人打交道,但皇甫金鹰在山下的亲切和善,在正殿里清风霁月的言谈,让赵文昌如拂春风,这感觉和跟周广相处时完全不同。虽不排除皇甫金鹰在逢场作戏,但从皓月宫房中陈设、园中布景乃至侍从侍婢的风仪姿态上也能看出,皓月宫不单纯是个江湖流派,还是一处诗书风雅让人舒朗安适的所在。想到此处,赵文昌也更不安,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人,心境该有何等超脱,又如何会在乎权势地位这种东西呢。看来这一趟,真是要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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