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宫 一
长安，未央宫。
太液池边的刘彻临风而坐，好似一朵开在雪山之巅雪莲花，风偶尔吹过，将广袖微微撩起。一个身着锦衣的俊美男子跪坐于下首，两个男子一个出尘淡雅，一个风流倜傥，仿若一副画卷，美不胜收。
二人没有感觉到那初春的料峭寒意，薛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着漾出了点点笑意：“陛下，您交代臣调查的事都已经向您汇报清楚了。臣不负陛下所托，那个，另外京中也无甚要事，臣想再休几天的假。”
刘彻唇角微微勾起好看的弧度泛着柔柔的光，他开口淡然道：“薛卿可清楚你担任的是丞相一职？”
呃？“臣自然清楚。”
“那你可明白丞相是做什么的？”
薛泽一愣，心道：丞相做什么关他屁事，我不就是一个挡箭牌吗！只因你既不想任用田、窦两家外戚，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我的另一重身份，就算我想老老实实在京主持庶务，圣上，您老肯么。
“……那么朕来告诉你，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外，和四夷诸侯，内附百姓，”刘彻微笑道，“可是薛卿，你每天东奔西跑的，叫朕还能相信你能为天下诸臣表率吗？”
哇，我东奔西跑的还不就是因为你让我调查废皇后之事么，现在查清楚了，赵家的大小姐就是陈阿娇，你现在说这话是几个意思？
“……陛下，您要我留在长安？”
“不错。”
“呃，这和我们当初约定的不一样。陛下，您可不能这样。况且，武垣那边，估计已经乱了套了，臣……也是想去那儿尽一点点绵薄之力。”
刘彻漠然地道：“你也知道乱了套了，阿娇任性的时候怎么不去阻止她呢？”
哦！关他啥事！这锅他不背。
薛泽两手一摊，无辜地道：“陛下，阿娇翁主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虽然臣见到了她本人之后的确和外界传的不全一样，但空穴怎能来风，她任性起来非要去管那些流民，臣也阻止过了，但臣做不到呀！”
刘彻听了他的感叹，轻笑道：“既然这事儿你处理不好，那就待在京中替朕分担些别的事，阿娇只管惹祸，朕亲自走一趟。”
薛泽瞪大了眼睛道：“不不不，您瞧瞧她的手段……就算陛下您这一次没有亲出雁门，您得报后也会大肆封赏她，阿娇翁主照样能以赵家大小姐的身份在北地站稳脚跟，而赵家也照样再也成不了她的桎梏。阿娇翁主有勇有谋，能闯出多大的祸来？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交给丞下去办就好。”
“再说了，现在各诸侯国蠢蠢欲动，就连赵家嫡子的死也与那些诸侯王脱不了干系。陛下您上一次亲出雁门，就是趁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备，这一次您不可再以身犯险了。”
薛泽自是知道刘彻向来他自己说了算，于是又退一步道，“陛下若真是放心不下阿娇翁主，就让臣护送您去吧。毕竟九龙盟的总坛就在乐成，与武垣不过就是半日的路程，有了臣的护驾，那些乱臣贼子必不敢胡来，陛下可高枕无忧矣。”
他面上一副忧心龙体安危的忠臣样子，心中后悔极了，为了瞧瞧这个面上始终挂着虚伪笑容的皇帝是否还笑得出来，他硬是添油加醋地将赵玉娇两次对赵如苌的表白，包括那首情诗，绘声绘色地向刘彻报告了，原本以为这个高傲的帝王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顺便再也不愿意搭理远在北边的前皇后了，没想到……
哦，陛下，您到底想干嘛？您难道不知道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吗？
“朕会带上两万期门郎同行，薛卿的好意朕心领了，你就替朕坐守京中吧。”
呵!你带着两万大军泡妞去，让我替你处理这每天都处理不完的杂事，想得美！
“臣身居要位，却不知其任。臣有负于陛下，有愧于先祖，我这就去写辞呈。”
哼，我就不干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刘彻眼中闪现了一道光芒：“论技击，薛卿不如郭解，论经营，甚至还不如赵家一个商户，论理财，将盟里每日进出数以亿计的财物打理的井井有条之人，也不是你。出乎意料之外，老盟主将刚刚进入九龙盟的你立为新盟主，薛卿应该知道他的用意，只因攘外必先安内。”
薛泽出身世家，游学各国，不仅能得到官府权要的庇佑，与之保持好关系，更因为他的祖父是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能掌握朝廷动向，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这一点本是老盟主最在意的地方，所以才会重用薛泽。
只是四年前的马邑之围，汉军被匈奴打了个落花流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盟主见刘彻下了决定与匈奴斗个你死我活，于是下决心把他的地下帝国的力量借刘彻一用。
当然了，他不会让刘彻亲自控制这样一支足以和朝廷相抗衡的力量，那么由薛泽来辅佐刘彻，这个丞相是九龙盟与朝廷之间友好的桥梁，如果他撒手不干了，一时之间可轻易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人。
刘彻继续悠悠地道：“水已引，渠已成，薛卿还是莫要辜负了老盟主的一片苦心。”
薛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驳道：“卫将军已经率领十万骑兵正赴右北平，陛下若再将京中的期门军调走，关中空虚，若匈奴从河南入侵，这甘泉烽火怕是要重新点燃了。还是陛下留下，派臣去吧。”
刘彻淡淡一笑：“朕没有将卫青派去右北平。”
集中全部主力，隐蔽地作大迂回，防止匈奴自东向西回援，偷袭匈奴的河朔草原，一战夺取河朔，这才是他指派给卫青军团的作战战略。
薛泽一愣，想起了赵玉娇一语道破李、韩两位将军是在东线只是佯攻牵制，禁不住脱口而出：“她竟真的能洞察先机？”
刘彻笃定的微笑有一霎那的失神：“你说是谁，洞察了先机？”
“不就是昔日的陈皇后，今日的赵家大小姐，陛下亲封的广惠君。”
一语言罢，薛泽心中开始泛酸，刘彻的心思始终深沉不可度测，却意外的发现，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假象，竟真的有人能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武垣，赵家大宅门口。
兵刃交戈，激战嘶喊之声宛如利刃狠狠地插在了赵玉娇的胸口，因为正在与三百羽林军一起奋力抵抗无数流民的闯门，阿鸿扭头的动作有些吃力，他只匆匆的瞟了赵玉娇一眼，勉力一笑：“大小姐进屋，我们还能再撑一会。”
在一连串的刀光和无数惨叫声后，菁菁蹲下搀扶起筋疲力尽的赵玉娇，看见她衣服上的污迹和一脸木然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一声叹息之后，就见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赵玉娇哭得伤心，她靠在菁菁身上泣不成声，菁菁伸出手，轻拍她的后背：“大小姐别哭了，不过一些被饥寒蒙了心智的流民，没事的。”
她劝慰道：“大小姐只是想帮他们才每天在门口搭粥棚，才号召富户贵族捐钱捐物，为什么他们还要来洗劫我们……他们为何……”
赵玉娇面色灰白，凄然道：“这不怪那些流民，继渔阳沦陷之后，上谷郡也沦陷了，流民越来越多，僧多粥少，我只恨自己，救不了那么多人……”
正厅里，沈氏不确定地问老夫人：“母亲，你说，陛下派来的那些人能挡得了这帮穷凶极恶的乱民吗？”
赵老夫人脸色阴沉，不说话。
赵玉婉抽抽搭搭的道：“是赵玉娇，她到处鼓动大家开仓救济，大家看她是陛下封的广惠君，不得不为，若不是因为她，那些流民会一股脑儿涌到武垣来吗？”
赵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小孩子不懂事，做事不计较后果，可是没有当家主母的允许，玉娇她敢擅自开仓放粮吗？
沈氏也是有点后悔，她本是希望赵玉娇能惹出点乱子，所以默许了她提出的救济流民的事，只是她没有想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竟会乱到了如此地步，老爷一过完元宵便带着赵如宁出门谈买卖去了，一家之主不在，眼下她也没一点主意了。
这时阿鸿带伤入了正厅，赵玉婉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直直地望着他道：“你不去门外守着，进来做什么？”
这时屋内的人都注意到外边喊杀之声没了，沈氏惊道：“难道那些流寇攻进来了？”
在众人惊惶的眼神中，阿鸿肃手低头道：“是陛下来了。”
众人一阵愕然之后，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等阿鸿以端正严肃的态度再重复一遍后，屋内的人登时慌了，皆手忙脚乱地一起出门跪下来行礼。
刘彻径直穿过他们，来到赵玉娇面前，蹲下温言道：“你哭了？朕可从没见过你为了朕以外的人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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