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宴会 三
实际上,薛泽在河间调查的事情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现在主要是长安那边赵承月的那一房外室,派出去的人还在查,原本正在乐成的别院中,听下人偶然提起常山王太傅亲自带着礼物去了赵家贺喜。他听了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他可不相信一向自诩放浪形骸,蔑视权贵的韩婴有这等闲心。
汉初距春秋战国时代不远,民间儒者尚有“诸子百家”周游各地、传学授业之古风。以河间王视“古书名儒”为宝之情形,韩婴到河间国巡回传诗被河间王奉为座上宾当是必然之事。
赵家长子赵如苌虽然也是名士,但因学术背景不同,与韩婴所持观点各异,对《诗经》等古书的传承和释义也有不同,韩婴所传授的今文经《韩诗外传》属于官学,君子馆为古文经私学,古文经学一旦也成官学,取得与今文经学相对等的地位,势必会打破今文经学家垄断学术乃至政治舞台的局面,这自然为今文经学大家所不容。
赵家会邀请韩婴令薛泽意外,而韩婴的欣然赴会也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韩婴与董仲舒曾在河间国相遇,后者以“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著称,但二人唇枪舌剑,激辩三日不分高下,直听得一众学人目瞪口呆。赵如苌虽是名士,韩婴更是历经三朝的大儒,若是他存心搅局,那必然是一出好戏,他焉能不亲自来瞧瞧。
他立即让人备下礼物,驾车的掌鞭才将薛泽从武垣县拉倒乐成,又莫名其妙奉命驾着马车回到了武垣赵家的门口。
他握着马鞭,猜测着自家盟主对赵家的大小姐态度可是不一般啊。
赵承月红光满面,他脸上带笑,恭谨举起酒杯道:“承蒙薛丞相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实乃我之罪也,我先干为敬。”
薛泽笑道:“广惠君为陛下亲封,薛某正巧于此公干,焉有不来相贺之礼。”
他笑容满面地看向赵玉娇:“我有礼物送你。”
自薛泽进屋,赵玉娇心中就七上八下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老夫人正好在赵玉娇面前,她笑起来:“丞相真是太有心了。”
薛泽命人抬了礼物上来,伸手撤掉了外面覆着的锦缎,露出里面的一株鲜红的珊瑚。众人顿时一阵赞叹,原来那匣子里是珊瑚三尺来高,枝条圆润匀称,色泽夺目鲜艳,在红彤彤的炭火的照耀下,如艳丽花朵,似开屏的孔雀,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看起来巧夺天工。
众人无不赞叹不已,道:“此乃当真是稀世珍宝。”
这样的极品珊瑚,可遇不可求,算是很贵重了,在场诸人相信远在长安的丞相特意来贺,代表的是天子的脸面,足可见天子对这位广惠君的重视。赵承月因刘彻只封赏赵玉娇而没有惠及赵家,心中的那一丝不满一扫而空。此次宴会过后,赵家在场面上可就是风光无限,赵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上大夫诏赐,丞相亲贺,岂不比赐予赵家一座金山还要瞩目。
赵玉娇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上前致谢,心中却是忐忑无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到底是何意?
赵玉娇出神的样子落在韩婴的眼里,只当她是被这贵重的珊瑚所惊到了,完全是一副乡下庄户人做派,自己送的《初春图》瑞雪消融,大地苏醒,草木发枝,意境非凡,多少人千金而求,却求而不得,可他呈上画卷的时候却无人见喜,也无人夸赞,能与这商户之家往来之人,果然皆是见钱眼开,他不禁拉下一张驴脸,嗤笑一声。
此时赵玉娇正在向薛泽拜谢,堂上宾客皆压低了声音,韩婴的这一嗤笑声音虽不大,但是堂上众人无不听出了耻笑之意,不禁纷纷将目光向他投来。
沈氏心中却是一乐,自她走近这间屋子开始便注意到了韩婴一副哪哪都不合心意的样子,他曾提出要见见赵如苌,却被以手受了伤,不宜见客为由推拒了。她还担心他找不到茬来发作,眼下却是她多虑了。
其实韩婴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心中不平衡居多,十年前他来河间传诗的时候,天下学子趋之若鹜,哪一篇文章若能得到他的品评,必定身价倍增,甚至成为踏入仕途的资本。而今,文人雅士们追捧之人却换成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赵如苌出身低贱,而赵家怎么看怎么小家子气,请了他来,却又让赵如苌当缩头乌龟,不敢与他辩论一番,这样的人能上位,实乃世道不公啊。
他在这里放肆,刘德也觉得脸上无光,毕竟是自己请了他来,以常山王太傅的身份来河间传学授业。好在薛泽无所谓的耸耸肩,当做没有听到。赵承月脸色虽微微一暗,只因今日是喜庆的日子,人也是他同意请来了的,忍者没有发作,心中却暗责沈氏多事,请了这么一个无事生非的韩大儒来。
刘德悄悄将人拉到一边,暗暗责备道:“韩公,慎行。”
韩婴口中称是,脸上依旧是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
赵玉娇正低头屈膝拜谢,听见有人嘲笑,不禁抬头向出声之人望去。
一见那人正是赵承月特意介绍的什么名家大儒,不禁恍然:原来是他,难怪了,赵承月将这么一位名人雅士请了来装点门面,却不知是不是忘了他与老师教授的诗学互争雄,较长短。
带着女眷前来的贵客们,已经由各自的女眷在内宅送上了贺礼,没有带女眷的主宾却是要当堂呈交贺礼的。方才被薛泽打断,这时河间王刘德命人送上锦匣,赵玉娇拜谢后接过,打开后是一支浑身通透,翠绿欲滴的发簪,在场众人,非富即贵,眼光甚是毒辣,一眼便瞧出价值不菲,足可见河间王对赵玉娇被册封一事的瞩目。
赵玉娇一双明媚的眼睛看看手中的玉簪,再看看眼前乌发玉冠,高大俊美,锦衣貂裘的男子,刘德微微一笑,眉梢眼角透露出来的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这人分明就是一个月前她在乐成义老医公住处遇见的男子,他是刘德?可是刘德不因该没有见过陈阿娇,虽然现在她已经见过刘彻,不怕有人再向长安报信了,可是那一天他为什么不和她相认呢?
这一次韩大名儒没有笑,赵承月才刚刚把端着的心收回去,只见韩婴摸着胡子,摇头晃脑地道:“君子比德如玉,老朽倒是觉得河间王所赠之物并非俗物,可是广惠君却没有像方才见到了其他人送上的金银之物一般两眼发光,甚至连赞美都吝啬一句,可见在广惠君眼中,只有金光灿灿之物才更觉喜爱吧。”
赵玉婉听了不由地嗤笑出声来,沈氏赶紧偷偷看了她一眼,于是她低头敛眉,嘴角却是控制不住地弯了一弯,赵玉娇,就是要你难堪,看谁敢为你得罪当朝名儒。
赵玉娇却是觉得好笑,她方才接受薛泽和刘德的送的贺礼时,皆因送礼之人出乎她的意料而有片刻恍惚,却被有心之人当做把柄抓住了不放,真是个为老不尊,无事生非的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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