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全军突击
长安，未央，宣室殿。
大殿之上面如冠玉的年轻帝王微微转头，帝王冠冕之上的东珠发出了清脆的相击之声，这个仪表非凡、芝兰玉树般的一朝天子接受着众臣的朝拜，他的唇边泛起一抹从容悠远的笑意。
刘彻淡淡道：“有奏议吗？”
一旁的小黄门赶紧躬身恭谨呈上竹册：“江都易王上奏，愿归王玺，请讨伐匈奴。”
刘彻扫了一眼书简，下诏道:“故作慷慨激昂之言。昭告江都王刘非，今后不得妄议朝政。”
接着他看向大殿之上乌压压一片手持笏板默不作声的官员，上位者的气势与生俱来：“你们所关心的想必也是和江都王同样的事。渔阳、上谷皆有鸿翎急件送到宫中，此次匈奴深入我大汉境内二百余里如入无人之境，肆意掠杀我大汉子民，朝野内外舆情沸腾。朕欲兴师北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到了重用你们的时候了。”
一位身形高大欣长，浑身带着一股极为强大和悍然的气势的将士出列，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身形依旧如松挺拔，正是沙场老将，飞将军李广。
他抱拳高声道：“陛下英明！老臣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了。春夏两季是匈奴人作战最强之时，臣愿即刻前往赶在开春之前与匈奴人死战。”
韩安国躬身道：“陛下，不可以因怒而兴师啊。此次匈奴南下，也许仍只是一次骚扰而已，未必就是他们计划中的战略，我们仓促应战，未免操之过急啊。”
刘彻语气微冷道：“韩公的腿脚好利索了吗？朕已经让薛泽暂代你丞相之职，你大可放心地等把伤养好了之后早来上朝，韩公可否体察了朕的用心？”
他的语气不见得真的冷得很，可听在韩安国耳朵里却觉得那帝王无上的威压如无往不在，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又一丝不安，四肢百骸皆也升起一股又一股寒意。
他额角已经开始冒汗，连忙跪地叩首道：“是。老臣谢陛下挂怀……与匈奴开战一事，陛下英明决断，老臣愿意奉死效命立功。”
刘彻微微点头，不再看他，径自发布命令道：“对匈奴作战一事朕已与列为将军于内朝商议过了，此事不必再议。骁骑将军，朕命你领万余骑出雁门击匈奴。”
李广下跪：“老臣领命。”
“骠骑将军，你率一万骑兵出代郡。”
公孙敖出列领命：“卑将领命。”
“轻车将军，你率一万骑兵，兵出云中。”
公孙贺亦出列：“臣，领命。”
刘彻视线转回韩安国：“车骑将军，你是平定七国之乱的首功之臣，此战，朕授封你……”
跪在地上，把头垂得极低的韩安国暗自皱眉，皇上亲自部署的战略居然没有使用重车，只配骑兵，这种战法，大汉朝没人打过啊，而且没有主将，也没有可能相互支援，这……极易于被匈奴各个击破。
像是看清了他的想法，刘彻微微一顿，又继续道：“朕受封你担任材官将军，驻守在渔阳，保证出征将士们的后勤。”
“老臣领命。”
坐在云端的帝王，眼瞳漆黑澄澈，目光从在场的众臣身上一掠而过，不做停留。在场有不少老臣，但是在眼下这种情形下，谁也猜测不出这位帝王的心思。
就在这时，刘彻转眸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笔直坐着的卫青，轻缓开口：“卫青，朕命你为代车骑将军，领一万骑兵，直出上谷。”
众人心都不由揪在了一起，毫无作战经验的小小马奴，因着姐姐的裙带关系，捞了个郎官当当，如今竟然要代替身经百战的韩国公，上场杀敌了？
一个年纪约二十岁的少年挺身出列,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似骄阳,剑眉下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豪情，他抱拳下跪，慷慨激昂地道：“卑臣领命。”
殿上众臣皆眉头深锁，神色凝重，可是他们都明白陛下设立内朝，外朝朝朝议早已是形式而已，加上韩国公怯战，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朝堂一片寂寂无声。
温室殿。
韩嫣一脸的忧心地道：“陛下，韩安国所虑并非没有道理。此次战略全线出击，力量分散，若是谁遇到了匈奴主力，只会全军覆没，四路军队想要完全打赢匈奴，是谓艰险。”
这是汉军首次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以骑兵代步兵，深入敌境，虽是突击，可既没有主场优势，也没有战术优势，完全是一场狠仗。
刘彻轻轻抬起眼睛，看向韩嫣的脸，微笑着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上大夫以为谁会遇到匈奴的主力呢？”
韩嫣闻言不由抬眸看向端坐如仪的皇帝，继而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试探着道：“匈奴单于一向轻视汉军，整个大汉朝也就只有李将军能稍稍威慑住匈奴。这次我军将士轻车简从，分头突袭，匈奴根本没有时间集齐全部力量来反抗，他们首要防御的对象便是李将军……”
“陛下……”他这时才完全洞悉理解了皇帝的战略部署，几乎失语。
他捋了一下思路，接着往下说道：“这次的战略，陛下本就没有抱着四路大军皆大胜而归的希望。只要李将军一旦牵制住那些飘忽不定，机动性极强的匈奴铁骑，就给了我们其他三路大军可乘之机，或许就可以打破开国以来匈奴不可战胜的金科玉律。”
陛下这是要以牺牲李将军这一支队伍来换得几十年来一直不能突破的关口啊。或许成果远不止他预料，趁匈奴集中兵力南下，后防空虚，若是能牵引住匈奴回兵援助，汉军就可以在匈奴的地盘上肆意做事。
果然是雄才伟略，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
韩嫣神情紧张地看着刘彻，建议道：“是否要另派一支队伍支援李将军？”
刘彻抬眸，清楚的看到韩嫣眼中压抑的焦色，他毫不避讳地迎着韩嫣探寻的目光，轻缓解释道：“本就是声东击西的诱敌之计，不好打草惊蛇，况且朝中已无将可派。”
这次作战的主要区域是围绕匈奴南下，出入频繁的边关马市周边，各路将领自行寻找战机，难以预料与匈奴在何处作战，事实上即使朝廷有将可派，也做不到及时支援。谁遇到匈奴主力，注定是一场血战。
韩嫣垂下眼睛，微微心惊，面上恭谨十足：“陛下运筹于千里之外，战略决策已是十分精妙。”可惜落实的时候，所做出的取舍与牺牲也是甚大，到底是冷心冷情的皇帝！
两人正议论着，宦者令春陀躬身传令道：“陛下，大长公主求见。”
大长公主刘嫖，汉朝第一位长公主，汉景帝唯一的同母姐姐，同时也是刘彻的姑母、丈母娘兼妹妹的婆婆。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妾身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刘彻亲下席居扶起刘嫖，淡笑道：“起。姑姑不是外人，不必多礼。”
“谢陛下。”刘嫖摇了摇头，一脸认真的说道，“陛下说笑了，总归君臣有别，这礼数该要的还是得遵从的。”
几句恭谨的答话，殿内的刘彻和韩嫣就知道这位窦太主心情不愉了，不然陛下这般放下身段拉近姑侄关系，这位长袖善舞的大长公主从来都是从善如流的。
“君无戏言，姑姑请坐。”
刘嫖一经坐定，刘彻就含笑问道，“姑姑，今日怎么这么有心情，想到了来侄儿这里坐坐呢？”
“听说陛下封了卫青为车骑将军？”刘嫖和阿娇一样，从小娇贵，说话单刀直入，然后抬眸等待着刘彻的回应。
“是。”
听到刘彻如此干脆的答案，刘嫖愣了一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大肆提拔那个歌女的弟弟，把她和阿娇置于何地。
她忍者心头的不悦道：“那个马奴寸功未立，只怕人心不服。”
刘彻好笑地回应道：“哦？朕这位小舅子马术倒还不错。”
刘嫖一见自己提起卫青，刘彻便不再自称侄儿，却称呼卫青为小舅子，分明就是故意向她表达更亲近卫氏。于是，她绷不住了。
旁人若是领会了一朝天子这番言语早就服软了，就像是早朝上的韩安国，虽然一直不赞成对战匈奴，一旦刘彻稍露不愉，立马违心站边。可世事无绝对，当今世上有三个人，对皇帝来说是特别的。
一个是皇帝的母亲王皇太后，大汉朝以孝治国，一朝太后的面子皇帝自然是要给的。另外两个特别的人，就是眼前一手扶持他走上帝王之位的大长公主，刘嫖，以及他的前任皇后阿娇。
这两个女人，并不是刘彻想要对她们特别，而是她们怼起他来就常常忘记了她们仍是他的子民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她们对刘彻的感情是真挚的，所以刘彻的帝王权术在她们身上总是大打折扣。
“陛下如此偏心外人，真是叫姑姑嫉妒上了。”刘嫖轻哼一声，感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还记得陛下小时候经常要姑姑抱着你，偶尔你会撒一泡尿在姑姑的怀里。后来大了点，更加的爱和妾亲近了，每次只要妾一进宫，陛下就抱着本宫的大腿不撒手啊。如今，陛下长大了，也就不愿意再和姑姑亲了。”
刘彻神情依然雍容未变，可因为养尊处优而细致如美瓷的肌肤微微沁出了一抹红，一旁的韩嫣虽然没有发出笑声，但是那双大大的桃花眼已然眯成了一小条缝，向来只有施压于别人的帝王愣是被刘嫖噎地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意，韩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见刘彻向他看来：“朕和姑姑聊些家事，你先退下吧。”
刘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无妨，嫣儿也是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也不算外人，身为伴读经常带着太子上树掏鸟窝，本宫又不是没有撞到过，你们都是糗事一堆，谁也别笑话谁。”
刘彻与韩嫣对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决定不再接这个话题，都没有再说什么，刘彻轻咳一声道：“姑姑是朕的血肉至亲，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刘嫖这才罢休，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道：“那陛下也不会再立那些旁人为后吧？”
刘彻一大盆的凉水泼下去：“后宫无主，这满朝的大臣也不会同意的。”
刘嫖皱着眉急急地道：“那阿娇怎么办？这皇后的位置原本是阿娇的。”
刘彻温和地出言提醒道：“一朝之后不是阿娇想要的，废后圣旨也是阿娇亲从朕手中要去的。细论起来相当于是阿娇废弃了朕。”
“这……那个……如此只因为阿娇见阿彻去宠幸那个卫子夫，伤心之下才会如此冲动啊。”情急之下，刘嫖不再称呼陛下，而是叫了皇帝的名字。
刘彻却是轻笑一声道：“朕的诺言从未变过，阿娇想站多高，朕便送她站多高，阿娇想要金屋，朕便送她金屋，阿娇想要自由，朕便还她自由。”
“别的，姑姑还想要阿彻许诺什么呢？”
刘嫖只是睁大了眼，却只是张张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帝王早已经不是她口中当年的那个稚童了。她若是对这个臣民眼中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说“您这一辈子只能宠幸阿娇一个人”，是不是会得罪满朝有女儿的文武官员？
唉，她这宝贝女儿，真会给她出难题。
韩嫣见刘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忙附和着笑道：“啊，窦太主，前些日子不是有阿娇翁主的消息了么，翁主现在寄居在河间一家的商户人家不是长久之计，可先等先把人接回来再谈之后的事。”
刘彻拿起案上的一卷竹册，状似不经意地道：“听说阿娇还为了赵家的一位公子，深夜潜入医者宅邸将医者掳走了？”
韩嫣含笑点头道：“这番行事的确是翁主的性格，为了着紧的人从来都不计后果。”
“瞎说什么呢！”刘嫖说着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大殿之首的皇帝陛下，匆匆行礼道：“本宫这次来其实也没什么事，这就回府去了。”
等到刘嫖离开，韩嫣笑叹道：“世事出乎意料，原本以为阿娇翁主这次擅自出宫吉凶难料，却没想到成了朔方第一公子的学生，倒也没有辱没了阿娇，盛名之下，虽寄居商户之家，也不会被旁人瞧不起。”
刘彻微微凝神，阿娇，朔方第一公子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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