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乐成
日头西斜，菁菁站在门口将一顶貂裘皮帽往赵玉娇的头上戴，眼中神色复杂。
“你说的那位医者我听说过，传言他自视甚高，是个脾气暴躁的老者。此人难打交道，不如等我这边些将事情吩咐了下去，亲自跑一趟，天一亮就进城，明日午后便能赶回来，耽搁不了多长时间。这次粮食押运还有空余时间，迟缓几天交付，也还不要紧。”赵如宁拧眉道。
赵玉娇正了正头上的那顶遮耳貂裘帽，她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骑装，棉裤腿儿打着倒卷千层浪的绑腿，手腕上缠着极柔软的羊皮套袖，脚下一双扣虎爪头的抓地靴，腰板儿扎得板整，长身玉立于汗血宝马的边上，一身男装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
她瞄了一眼一边高大威猛、英气勃勃男子，暗自叹息，的确，她一个女人去请人家这么一个甚至还有点地位的医者，看上去是有点怠慢了人家。况且，到了乐成，已经是半夜了，就算人家肯接见她，打起交道来也不甚方便，毕竟，在这个时代，男人的地位远比女人要高，在这些男人的骨子里，女人除了侍候男人、生养孩子和争风吃醋还有屁用。
如果由赵如宁去请人的话，这一人只消往人跟前一站，就比自己看上去靠谱多了。只是死掉的杨小五是杨大总管杨桂的儿子，此刻这位赵家的大总管已被看押了起来，赵家没有了主事之人。押送军粮之前，赵如宁还有许多前期的事情要处理，他如何能不亲自盯着。
她不能那么自私，因为一人而耽误了整个押送军粮的行程。
她拒绝赵如宁的提议：“父亲将押送军粮这桩大事交付于三弟，你现在要做的是务必不惜一切，早日将粮草运往沮阳，路上一定要留两天宽裕的时间，不然若有什么意外，军粮延迟交付，可是一桩大祸。”
“而且就算三哥快马加鞭，要在关城门之前到达乐城也是来不及的。我虽然不会骑马，可有吕薄带我骑行，虽会耽搁脚力，却比较驱车前往快了一倍。三弟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把名医请回来。”
赵玉娇眼中情绪有些复杂，“不论此去乐成结局如何，务必请三弟照顾好老师。”
赵如宁蹙眉，总觉得赵玉娇这话怪怪的，那决然的语气就像是在跟他诀别。
他抿着唇角道：“可是，你一个女子的身子骨……”
赵玉娇打定了主意，她以一介商户之女的身份在宵禁时分是进不了城的，只能亮出她昔日陈皇后的身份，赵如苌伤的这般重，早一刻将医者请过来就多一份希望。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离河间王远远的，而不是将自己送上门去。可是也只有从长安到此地就藩的刘德才能证明她的身份，即使她不再是一朝之后，可仍旧是堂邑侯府的翁主，想必那守城小兵不敢小觑的吧。
只是如此一来，她的行踪必定会被长安知晓，她便不能再待在赵家了吧。
她眉尖一挑，掩饰住了眼底深处的愁肠百结，干脆地道：“我比三弟更加担忧我老师的伤，还请放心，别和我再说女娃儿撑不起场子之类的话，他日你便会了解我赵玉娇做事的风格。”
“三弟眼下要考虑的是，如何尽快又安全地调度军粮押运，我会连夜赶回，明日一早，等我消息。”
说完招呼吕薄，即刻启程。
吕薄扶着赵玉娇上马，双手扳鞍，腾身一跃，利落地坐到了赵玉娇的身后。他一抖马缰绳疾驰而去，跟着又有七八个随从，也都追着前方的身影跟在了后面。
看着马儿扬起的尘土，赵如宁回想起这位大姐言语之间对赵如苌的关切不似有假，又见临危不乱，处处以整个赵家的大局利益为重，并不像自己两个月前首次见到她时那般柔弱，心中不禁对这个才见第二次面的大姐更加亲近了几分。
只是她说明日一早就能赶回来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还有宵禁闭城门这一说？
众人正飞驰而行。一旁忽地闪出了一匹马来，拦在了二人面前，吕薄急急一勒缰绳，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男子高声叫道：“玉娇小姐。”
来人正是冯相嫡子冯古彰，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抱拳高声说道：“玉娇小姐，我随你同往乐成。那几个城头小兵认识我，我可以带你连夜入城，给赵兄争取医治的时间。”
“呼……好。”赵玉娇心下大喜，立刻气喘吁吁地应道，“如此，多谢冯公子。”
有相府嫡子的帮忙，她的身份就可以不再暴露了吧。
冯古彰见赵玉娇被马颠得脸色铁青，目光倏地一闪，安抚道：“要不上我这匹马吧，我这驱马的功夫还过得去，可能会好点。”
赵玉娇忍住了心口排山倒海的恶心，眨了眨长睫毛下的大眼睛，尽量把眼眶里的水雾眨了回去，舔了舔秀气的小嘴儿溢出的一丝白沫，虚弱地摆摆手，道：“别折腾了，我身下的这匹马可是来自大宛的名驹，快走吧，我的造化应该不至于就算在路上被颠死了。”
哒哒哒。
夜深人静，一匹匹疾驰而来的骏马在乐成城墙下驻足。
赵玉娇把苦胆都吐了出来，这才捂住了胸口，勉强站住身子。
冯古彰翻身下马，几步跑到赵玉娇面前，有些担心地低头望着她，“没事吧。”
赵玉娇扶着墙轻轻摇了摇头，仍旧没有力气说什么。
“你先缓缓。”继而他又惊叹道，“你一开始说你这是匹宝马我还不信呢，果然是不同凡响，背着你们两个人还把我们这群人甩在了后面。”
这时候，城头突然有人叫道：“谁在下面？”
吕薄大声道：“开门！开门！”
城头上的两个小兵正流着哈喇子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着城东卖豆腐的王家小寡妇的翘臀，见被人扫了雅兴，没好气的向下喊：“天黑闭城，不知道规矩啊？蹲着，明早开城再进。”
冯古彰厉喝道：“马上开城。我是相府的人。”
相府的人？
小兵甲和小兵乙对视了一眼，忙趴在城头上往城下看，借着月光，影影绰绰的分辨出下面一群人中有一人是相府嫡子冯古彰。
虽说天黑闭城，夜间禁止出入是规矩，可是这里又不是长安城，乐成也算不上什么重要关隘。以前也有过权贵夜间出入之事。更何况冯相是由皇帝任命的。
这个时候，诸侯王和国相成了相互牵制的关系。可以说朝廷正在加紧步伐一步步蚕食诸侯王的权势。正因为如此，各诸侯王对于皇帝派来的官员都是不友善的，甚至还有一些诸侯王开始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正准备密谋造反。
可是这一切，关他们两个看守城门的小兵啥事！
“上面吩咐城门关闭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
“上面吩咐的任何人包括本公子吗？”
“……”
“上面要是怪罪下来就怪罪到我头上，与你们无关。”
冯古彰高声道：“快开门。”
两个小兵不敢得罪河间王，也不敢得罪了相府，于是取了筐子，用绳子系着放了下去。小兵甲向城下喊道：“冯公子，要开城门，得请了校尉大人的令才行，小的不敢做主，请公子坐到框里，我们拉您上来，不过您的随从还是要等明早开城才能进。”
赵玉娇看向冯古彰，冯古彰点了点头，几步跨进了筐里，两个小兵用轱辘架子将人缓缓升上了城头。
筐到城头，冯古彰一攀城墙，利落地跳了进来。两个小兵正毕恭毕敬弯腰阿谀着，冯古彰已动手又把筐子放了下去，他虎着脸道：“快点，过来搭把手，愣在那儿干嘛呢？”
小兵甲讪讪地道：“您这就难为小的了。公子的随从……”
“不是什么随从，那是我妹！”
你妹？
“小的们只认识冯公子，没见过冯小姐啊。这……”
“你们要让她跟着这一群男人在城外站一宿？”
小兵甲、小兵乙：“不敢不敢。”
待冯古彰伸手将赵玉娇拉出了筐子，小兵甲和小兵乙眯着眼睛挤上前一瞧，见“他”虽着男装，皮肤却是吹弹可破，长睫毛弯弯，大眼睛水盈盈，鼻子挺翘精致，小嘴儿虽然泛白却带着迷人的弧度，娇喘微微，难掩风情撩人，世间哪有如此娇美的小公子，的确就是个易钗而弁的大美人。
“多谢二位小哥通融！”冯古彰接过赵玉娇手中的包袱，转身遮住了二人目光，掩着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直到二人的身影看不见了，两小兵才收回痴痴的眼神。
小兵乙：“冯大小姐很漂亮呢？”
小兵甲：“和你我有一个铜板钱的关系吗？”
于是两人继续流着哈喇子，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着城东卖豆腐的王家小寡妇的翘臀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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