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悦
进了王宫再这样说话的确是……不雅了点，且这丫头言语之间藏不住心事，交给沈氏磨一磨也是好的。老夫人点了点头：“那便找人教些礼仪规矩吧。”
“是。”沈氏得了老夫人的首肯，心满意足地笑道，“也不用找旁人了，儿媳身边的崔嬷嬷就不错。儿媳也是出自诗书官宦之家，从小学规矩时，教规矩的嬷嬷严厉着呢，该打的打，该骂的骂，全然不必忌讳任何事。儿媳现在还记得当日祖母送了教习嬷嬷一根她一早就备下的藤条，说是用来打她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孙女用的。”
一听此言，赵玉娇心理不安起来，来到了老夫人身边，右手拽了老夫人的袖子，一双清澈的凤眼中水光闪啊闪的：“祖母，我不想学规矩。我一听母亲说的那根藤条心里就害怕啊。我怕痛。”
老夫人听了就止不住的笑：“但凡只要你好好儿的听崔嬷嬷的话，好好学规矩，不惹事，崔嬷嬷又怎么会打你？”
随后她又沉了脸下来：“不去学规矩这必然是不成的。将来你是要和王室中人打交道的，礼仪都不会？说了出去要被人笑话的。往后不学规矩的话不可再提了。”
见赵玉娇眼中的眼泪水就要滚下来，她又将声音放的柔和了一些，劝着她：“现下你不想去学，看祖母逼着你去，你心里可能还要怨怪祖母，但往后等你进了宫，你就会晓得，多亏今日祖母逼着你去学呢。”
赵玉娇可怜兮兮地抽了抽鼻子，心道你这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沈氏有那么好的心么，还不是找借口想拿捏自己，连藤条都报备好了。日后她挨打受罚便是想告状都没法告。她当然是知道老夫人就算疼爱自己，也必是将赵家的荣宠放在首位的，这下自己免不了要在沈氏手里吃点苦了。
事已至此，便做了很乖巧的模样出来说着：“嗯，我明白的，祖母这都是为我好。因为孙女每日都要读书，崔嬷嬷那里每日最多只能挤出小半日的时间来了。”
总要每日里去见一见大公子，让别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不然指不定哪天被折磨死都没人知道。
老夫人一见她这个模样心中便欢喜，也因着从小把她母女二人送走，此刻又是为着进宫一事而接回来，便有了几许愧疚之情。
于是吩咐婆子：“萍姑，去将前几日月儿送过来的翡翠珠链寻出来给大小姐。”
萍姑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就双手捧了一个填漆小茶盘过来。里面垫了一方干净的手帕，上面放着一串通体碧绿的翡翠珠链，精光四溢完美无暇。
老夫人伸手拿了，招手令赵玉娇低头，亲自替她戴在了颈间。又对着赵玉娇怜爱一笑：“好孩子，你是个好性子，既不呆也不骄纵任性，又肯听祖母的话，祖母心中高兴。”说着竟拿出了一方绣帕试了试眼角的泪。
赵玉娇这时却是分不清老夫人是真情还是假意了，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一回到赵家便去祠堂里面跪了三天，令她深信不疑古人当真做到了“孝当先”，于是极欣喜极感恩地同众人一起安慰着老夫人。
老夫人见她如此懂事，心中便越发的高兴了。
又问了赵如苌如何成了她的启蒙之师，叹道：“这便是你姐弟二人的缘分，别说是普通官宦人家想要拜师了，各国诸侯曾多次征召苌儿入宫为太傅，河间王更是亲自登门，可无论征召还是的命令到来，苌儿都不赴任。”
“把你父亲气得……唉不说了。苌儿的性子最是清心寡欲，他平日只爱书，最烦同人说话的了，他不想去便不去了吧。可奇不奇怪，你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姐姐，不知怎么的，就入了他的眼。”
赵玉娇心中颇为赞同，大公子淡泊名利超凡似仙，自是清心寡欲不争名不越权。至于怎么就入了他的眼，那自然是因为自己冰雪聪明，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她谦虚地道：“那日老师看到我倒在地上，也许就起了怜悯之心，把我救回去以后，也许就想着好人做到底，便应了我这不情之请。”
那一天，她倒在了夕阳的余晖里，闻声抬头，她看见他伫立风中，如一幅画一般，不带半点烟火之气。她越来越欢喜自己当初死皮赖脸要拜他为师这一决定。
从此，她每日去老师的书房，两人便在一起，教学习字，谈诗论画，观雨窗前。她爱慕他的才气，他惊讶于她的灵气，因为他与她说的，她这个未曾念过书的长姐竟都懂了，于是就更加得看重她。
赵玉娇的嘴角上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好像绽开的白兰花,笑意写在她的脸上,溢着满足的愉悦。
老夫人点头：“你二弟长大后虽资质不深，却也好学，等他出门回来便也拉着他一起去听苌儿讲些儒家经典。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有了伴读，正好发奋，彼此有益，岂不好事？”
心中咯噔一下，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如何能忘记赵如安喝令手下豪奴，在她面前掐死了真正的赵玉娇的生母。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竟视为儿戏，自以为不过一个贱婢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今日你便早些回去收拾一下，择日搬回去住吧。你自己安排好时间，最好崔嬷嬷和苌儿两边的功课都不要落下。”
“是，祖母。”赵玉娇应了，也无心再讨巧下去了，拜别众人，又慢慢退出众人的视线。
回到揽梅小筑，赵玉娇就懒绵绵地扒在了梳妆台上，半天都不想动弹一下。
菁菁担忧地道：“大小姐，您又没有不舒服，可否冻着了。”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赵玉娇身后帮着捏着肩膀。
赵玉娇长长地叹口气：“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去廊下守着吧，我有话和你说。”
然后整个脑袋放在铜镜前面，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蹙着眉在想后面该怎么办。
这些天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果真是过得乐不思蜀了，忘了自己穿越的这具身体是废后陈阿娇，忘了从长门逃出来之后，被安排冒名顶替赵玉娇是为了进王宫。
可一旦见到了河间王刘德，陈阿娇的身份必会被揭晓，那么也就是离被送回长门冷宫不远了。
那么，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肩膀上的力道不重不痒，舒服的很。
“我不会回长门了。”赵玉娇像是说给身后的婢女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她的语气温和却果断，毫不隐瞒当下，“赵家与我无恩，我却对大公子有情，我要留下来。”
肩膀上的力量明显一顿，才继续施力，菁菁从小跟在陈阿娇身边，见证了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到情窦初开的少女，到深情款款的少妇，最后又绝望地哭到气绝，最后喝下忘缘水。如此朝夕相伴，一个眼神代表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可自从喝下了忘缘水醒来之后，她却看不透这个主子了。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娇憨率真，还是不肯逢迎屈就，去讨好陛下。可是，她才知道原来主子是喜欢念书。
也许不是喜欢念书，而是只是喜欢这个教他读书的人。当年主子不也为了陛下而去学骑马射箭的吗？
“嗯。”菁菁恭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婢子知道。”
赵玉娇转头惊讶低问道：“你知道什么？”
“婢子知道，”菁菁一如既往低恭顺，水灵灵的杏眼望着赵玉娇，“小姐心悦大公子。”
立刻马上，赵玉娇的脸成了一块红布。
有那么明显么？可她自己也是从今早老夫人让搬离揽梅小筑时，才发觉自己的心意。
她喃喃自语，似是不可置信。
“这么说，别人也都看出来啦？”
“应该不会。毕竟只有我还有二公子他们知道您不是大公子的姐姐。”菁菁说的肯定，“而且婢子是因为了解主子您才能一眼看出来。”
“婢子这段时间放佛看到了翁主您刚满十六岁时候的模样。”
陈阿娇十六岁嫁给刘彻，十年后被废，她的年龄已经是二十六了。赵玉娇之所以能拿着这幅身体，完美地扮作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没有令人起疑，完全是因为她的眼睛，是真正的少女的眼神，干净清澈未经世事。为什么现代女明星结了婚或者稍微上了点年纪再演偶像剧会被喷，那精致的妆容下掩盖掉的是脸庞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改不了的是一个人的眼神。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二十岁时和三十岁时尽管容貌可以维持不变，甚至因为三十岁时更加会打扮而更显年轻，但是眼神绝对不一样了。
赵玉娇似是还没有明白菁菁的意思，她伸出一根青葱手指，点点自己的鼻尖，问道：“我十六岁时和二十六岁时有什么区别吗？”
“说不出来哪里不同，只是婢子曾见过小姐现在的神情，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您每回见完他之后都是像现在这样眼睛不停放光。”
不停放光……这形容词用得，真是。
“恕婢子斗胆，小姐与大公子是不可能的，陛下他怎么会允许。”
她应该早点提醒主子的，可是待到她发觉已然晚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主子是什么脾性。她想起了主子大婚前夜握着她的手，说，除非他不要我了，不然纵然是死，我也绝不负他。
主子看不破一个情字，所以，此时就算是要伤了主子的心，她也要断了主子的念想。
赵玉娇闻言心中一窒，是呀，如今她这么个身份，还能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吗？可不论怎样总得一试，不是吗？不然在长门冷宫了此一生，岂不是和即刻死了没有区别了。
她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的手，道：“对不起，如今我没法送你出城，你势必要和我一起冒险。”
尽管极力克制，菁菁还是能听出赵玉娇内心的不安，于是急忙跪下，慌乱地道：“婢子不是怕死，婢子的命是大小姐给的，便是为大小姐死了又有何妨。婢子……”
“你先起。”赵玉娇起身扶起菁菁，“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现在的情形其实还是挺乐观的。看起来长安那边还没有我们的消息，当务之急就是摆脱赵如安，其它的，我们可再徐徐图之。你坐下，我们来讨论下接下来的计划。”
两人密谋了半天，菁菁见接下来她们主仆二人要做的事风险太大，小声道：“大公子待小姐终归是不同的，那么我们要不要向大公子透露一二。”
万一他心中没有小姐，小姐又何必为了他冒这么大的险呢。
“不可。”赵玉娇立马拒绝这个建议。
“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博一个自由而已。况且老师仅仅是一个执卷灯前的孱弱书生而已，也帮不上什么。”
有时候，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路，哪怕是被逼无奈，一旦真的走上那条路，人的心境也会变，再想回头就难了。就像小偷多半是惯偷一样，当初第一次出手多半是出于窘困，其后便是再也摆脱不掉的前科与斑斑劣迹。就算有一天洗手不干了，如何洗的净这一身的戾气。
老师，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他的手是用来握笔的，怎么能沾染半分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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