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弹指苍茫
三生拿起酒壶，豪迈的大口饮着酒，掷地有声道：“结局？霜落金阙苍梧空，弹指苍茫几万载。这一生，寡人便是死，也要无怨无悔！”
三生鲜少读书，却记得帝俊年少时那一阙诗——霜落金阙苍梧空，弹指苍茫几万载。
帝俊遗世之作颇多，佳作诗篇也洋洋洒洒供人瞻仰，这一句在他众多诗作中实属下乘，可因此诗让帝俊为妖界王都定下了“金阙苍梧”之名，是以广为流传。
而三生喜爱此诗，仅因他极爱这诗中的心境。
帝俊花了几万载得以在妖界立足，而他，也要花几万载，来颠覆整个妖界，乃至六界。
他纵情声色，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听着靡靡笙歌，醉生梦死。
他奋力修行，独身在寂静之处习武修炼，默默提升修为，不让他人知晓。
他闲暇时也会写信：
“明姬，
今日月色极好，你喜爱的那一株梧桐树在庭院萧萧而落，景色甚美。”
“明姬，
今日是你生辰，我买了你最爱的酒，孤灯独酌。不知魔界可有人为你庆生？”
“明姬，
你生了一个小皇子，甚好，如此你便能在魔界立足。”
“明姬，
听到琴声，便想起了你的琴音。”
“明姬，
寒蝉凄切，又是月圆之夜，你可安好？”
“明姬，
小绯真是个好孩子，长得像你。”
“明姬：
过几日是三生的五万岁的生辰，我准备奋力一搏，成败在此一举。
你在魔界已站稳脚跟，纵使我谋反，也不会牵连到你，务必保重。”
那些信笺，最后都付之一炬，湮没在青烟残灰里。
梦醒了，明姬跟着暮湘出梦，夜色溶溶，微凉的风拂面，她整个人神思恍惚。
“你没事吧？”暮湘关切道。
明姬抬眸望着暮湘，眼眸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姑娘，再烦求你一件事，我想知道这一切的开端。”
暮湘望向雾海，见雾海点头，暮湘便引导着明姬走向最深的梦境。
一位意气风发的红衣女子，正挥剑准备斩杀一位衣衫褴褛的灰衣乞丐，她娇喝一声：“受死吧！”
可剑并没有落下，那剑刃被横空出现的一把剑挡住了。
红衣女侧目，看见是一位俊朗的少年，“你是什么人，他的帮凶？”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年正色道。
红衣女怒吼道：“我们都是妖族，没事装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滚远点，这是我与他的恩怨。”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弱者在我眼前死去。”少年持剑，挡在了那灰衣乞丐身前，“得罪了，姑娘。”
两人一番较量，红衣女不敌他，被他重伤在地，他下手不轻，却没伤她性命。
少年背着那衣衫褴褛的灰衣乞丐，潇洒而去。
“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们这些自诩英雄侠客的都是卑鄙小人！”红衣女匍匐在地上，愤愤吼着。
少年背着那灰衣乞丐，走了数万里路，直至到了某个部落，才放他下来。
少年饿了，心想灰衣乞丐也是几日没吃东西了，便对灰衣乞丐道：“你好生休息，我去帮你找些吃的。”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灰衣乞丐漠然道，“可你不该救我的。”
“我说了，我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弱者在我面前被杀。”少年认真道。
一位妖，有如此浩然正气，实属罕见。
“我并不是弱者，方才那姑娘与我有着血海深仇。”灰衣乞丐苦笑，“我杀了她的家人，灭了她的族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恶人，她杀了我报仇，不应该吗？”
“……”少年不知如何回答。
灰衣乞丐凄然一叹，“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英雄的末路……是无尽的悔恨。”
“即便如此，我也会救你。”少年道，“我三生从不会见死不救。”
“三生……你是三生？”灰衣乞丐惊讶。
少年定定道：“我乃金乌族三生。”
“三生……呵，那个灭了灰狼族的邪魔三生？”灰衣乞丐满是嘲讽，“卑鄙无耻的小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住口！”
“哈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癫狂极了，像中了魔怔，“咳咳咳……咳咳咳……”
灰衣乞丐不停地咳着，咳出的是满口鲜血，便是如此，他还是止不住笑着，真如一直狰狞的恶鬼。
灰衣乞丐笑得累了，咳得累了，便倒头睡下了。
少年三生坐在那乞丐的身边，静静思索着他方才一席话。
英雄的末路……是悔恨？
三生如此大义凛然的英雄，一生行侠仗义不断，是妖族中罕见的正义之士。在他口中何故会成为一个伪君子？一个无耻小人？
只因他灭了灰狼族，便成了一个罪不容恕的恶人。
世人总是更愿意宽恕一位恶人，而不愿宽恕一位做了坏事的好人。
少年三生迷惑了，他究竟该如何？
灰衣乞丐有内伤，少年三生几日来都为他买来伤药，逼他服下。
灰衣乞丐起初不愿喝，被他逼得恼了，也就乖乖喝下了。
过了大半个月，灰衣乞丐的伤势大好，见他已无碍，少年三生也准备告辞了。
“大侠，我们去喝酒吧。”罕见的，灰衣乞丐竟会想要喝酒，要知他平日里除了吃喝就是睡，仿佛永远都睡不醒。
少年三生心想，本就打算辞别了，萍水相逢一场，最后再一起喝喝酒，听听曲，也是酣畅淋漓，他有英雄情怀，向来向往曲终人散的意境。
两人快意的喝着酒，一壶酒，一场曲，恩怨情仇都付谈笑间。
出了酒馆，少年三生准备辞别了，却忽然浑身无力。
“你做了什么？”少年三生骇然。
灰衣乞丐面色平静，淡淡道：“我在方才的酒里下药了。”
“你……”少年三生心惊。
他救了他，他还想恩将仇报不成？
可那灰衣乞丐并没做什么，他只是席地而坐，双眼紧闭着，似是睡着了。
少年三生万分疑惑，他虽浑身使不上力，但意识极为清晰，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灰衣乞丐的一举一动，充满警觉。
这时，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出现了，愕然便是前些日子想要杀害灰衣乞丐的红衣女。
那红衣女剑指着灰衣乞丐，恶狠狠道：“三生，你今日必须死！”
闻言，少年三生震惊了，趴在地上的身子止不住在颤抖。
他冒用自己恩人的名字，只是为了给三生光辉事迹再添几笔锦绣，让三生的侠义之名更光芒万丈，还有就是……希望能再见这位恩公一面。
灰衣乞丐缓缓睁开双眼，道：“此事与他无关，你动手吧。”
“三生！”红衣女握剑的手在发抖，“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为何这般丧心病狂？我们灰狼族何辜受此灾厄！”
“真要说来，是我的疏忽。”灰衣乞丐苦涩道，“那日，我路径黑兔一族的领地，见到原本勃勃生机的绿地已变得枯败，满目的疮痍。那些黑兔妖在废墟般的土地上哀嚎，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与我哭诉说，山上的灰狼族毁坏了他们的领地，还掳走了他们的孩子，准备吃了那些小兔妖增加修为。”
“妖族之间为了增加修为而吞噬他族之事自古便有，但自远古时期帝俊成为妖皇，便已严令遏止此事。我自诩正义之士，自然不能姑息这等恶行，我前往灰狼族所在的山顶，那时……”
“看到的是一群幼小的黑兔族被关在笼子中，那些灰狼族在煮着汤，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辱骂着那些黑兔，还扬言要把他们煮了吃。”
“我从来都是嫉恶如仇，当时便红了眼，疯魔一般的，想着要杀光那罪恶滔天的灰狼族。”
“问天剑下，尸横遍野，直至整个灰狼族都倒下之时，我才终于清醒。有一个灰狼族拖着满身是血的身子，艰难朝我爬过来，死死抓着我的脚，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我说：‘你们妄图吞噬无辜的妖族来增强自身修为便是罪大恶极！’他说：‘我们从没做过那等恶事，我们只是想守在这座山上，安稳的生活，这也错了？”我说：‘死到临头还想蛊惑他人，果真是狡猾，你们对山下黑兔族的所作所为还能有假？’他听后，笑了，满眼绝望地说道：‘你被骗了啊……’之后便没了气息。”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调皮的笑声，我愕然回头，看到后面那群被抓了的小黑兔族，他们看着那鲜血淋漓的场景，竟然在捧腹大笑，他们对我说：‘笨蛋，你被骗了啊。’”
“那些小黑兔族，因为偷窃灰狼族的宝物而被他们所抓，那些灰狼也不曾想过吃他们，为了不让他们再行偷窃之事，才吓唬他们说要吃了他们。”
“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圈套，那些黑兔族知道三生喜好打抱不平、惩奸除恶，便设计了这一切，为的是借我之手除去灰狼族，以此占据灰狼族的山头。”
“都说豺狼之心可怕，原来可怕的不是那些豺狼，可怕的是野心啊！”
“我追悔莫及，我听信一面之词，犯下如此恶行！那么多无辜性命死于我剑下，我自诩正义，自命英雄，可那一刻我与那些死在我剑下的罪大滔天之徒有何不同？我开始质疑自己，我想要赎罪……”
“后来，你出现在我面前，灰狼族唯一的遗孤……”灰衣乞丐静静看着她，眼神中有几分解脱的意味，“请你杀了我吧，让我从这罪恶中解脱。”
“好，如你所愿。”红衣女举起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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