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书
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沉寂起来。
宁旗如何不知道父亲的心思。宁家为沈家效命多年,跟着沈良萧经历过无数辉煌,却在此事权势散尽,只能苦守边塞,若无亲诏,不得归朝,功不加爵,过则严贬,只得年年岁岁呆在这苦寒之地。
他却不觉得清苦,笑道:“爹,你想太多了,相爷你还信不过么。”
宁远淡淡一笑:“除了大司马沈将军,我最佩服之人便是相爷。”
“那不就得了。”宁旗道:“来,你们接着说。现在相爷他们都查出些什么来了?”
宁远和宁旗同时看向沈暮。
沈暮便开口接着方才的道:“明贵妃在齐王即位后三年便死了。”
宁旗眼前一亮:“那太好了,有没有搜查他的住所?肯定有什么证据。”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沈暮道。
宁旗顿时大失所望。
“若当真这么容易,齐王也不会在此位上呆九年之久了。”宁远道。
“那这些,和爹方才说的第二件事有什么联系?”宁旗又问。
“这第二件事,便要追溯到先王逝世前四年,灵犀公主出嫁了。”宁远道。
宁旗眼前一亮:“灵犀公主,是惜君的生母!”
他不管走到哪里,总要提那么一句惜君,沈暮清清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宁旗发现沈暮看他,便朝着他挤眉弄眼,道:“放心吧,这是在帮你惦记呢。”
沈暮便懒得理他了。
“那时沈将军因旧疾缠身,将将回到京城,当晚灵犀公主便去了将军府。若小暮还有印象,应当记得灵犀公主同沈将军密谈了一整晚,清晨才归。”宁远道。
沈暮淡淡一笑:“我记得,灵犀公主让我唤他姑姑,亲自抱过我,送过我银刀。”
“不久之后灵犀公主出塞,沈将军亲自去送行,我随行左右,听灵犀公主与我说过一句话。”宁远目光一凝,沉声道:“她说,此行非先帝的意思,也非政局左右,而是她自己的意愿。她并非嫁人,而是——避难。”
宁旗心头一惊!
宁远看向沈暮,道:“沈大人已经查实,灵犀公主当年走时,明贵妃已有狼子野心,她带走的东西中,有一样是至关重要的,但谁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如今灵犀公主逝世,唯一能知晓此物的,除了她身边的侍女阿芍,便只有她亲生女儿惜君了。”
宁旗立马明白过来,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让小暮和小公主多加来往?”
“正是。”宁远点头。
“让小旗去吧。”沈暮垂眸喝茶。
“我倒是乐意去。”宁旗笑道:“可是小公主喜欢的是你呀。”
“她喜欢不喜欢,你又怎的知道。”沈暮道。
“谁能看不出来?”宁旗看向宁远,啧啧道:“爹,你是不知道,小公主看到小暮那眼神,啧啧,真是熠熠生辉,和他说上一句话都能喜上眉梢。我觉得只要小暮一开口,只要小公主知道的,那绝对是知无不言。”
“是么。”宁远听闻此事,觉得颇为有趣:“我还在奇怪为何他今晚突然要来,原来是舍不得小暮。”
沈暮头也不抬,道:“小旗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他自己编的。”
“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宁旗立马举手:“我保证,这次我说的话,十分十分真,绝不掺半句虚假!”
沈暮象征性的抬了抬眉,不置可否。
宁旗顿时恼羞成怒,道:“爹,你看他半点都不信我!”
“我信。”宁远笑道。
“真的?”宁旗顿时高兴起来。
“你想想小暮在京城之时,哪家娘子没喜欢过他。”宁远回想往事,不由得微笑起来,道:“七郎甚少出门,两句诗却是在闺秀中传了个遍,说是‘陌上见天人,惊觉在梦间’,这可是将他比作天人,后来但凡有娘子见着他,哪个不是软软甜甜的叫他七哥哥,盼望和他多说几句,和他对上眸子都能高兴上三五天,若有不喜欢他的,那才是反常。”
“呸!”宁旗顿时大吐口水,恨恨道:“这些人就知道看脸!肤浅!”
他一把捏住沈暮的脸,双手将他脸上的肉扯开,扯得沈暮眉头大皱。宁旗却是凑近了他认真的打量起他这张脸来,打量了半天,又看了看他那双干净的手,发现自己是有些比不过,顿时勃然大怒,道:“还能做兄弟吗?”
沈暮这下淡淡的笑起来了。
宁旗冷哼一声,松开手去,沈暮便揉了揉自己的脸,道:“那些人不提也罢,心烦。”
“那是。”宁旗道:“这些个莺莺燕燕,我可都是知道的,个个都是城府,你可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小公主跟他们不一样,你安安心心的和小公主玩就行了。”
沈暮却微微眯起眼睛,道:“小公主......”
“要我说,你看他不施粉黛,比京城那些个娘子都漂亮,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宁旗夸起她来顿时收不住场。
“那可是只狐狸啊......”沈暮接着道。
宁旗不由得微微一愣。
“狡诈,危险。我还没靠近她,我就觉得这个人亲近不得。”沈暮嗓音清冷:“会出事的。”
“哪儿能啊。”宁旗不屑一顾:“还有能威胁到你的么。”
沈暮突然笑了:“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从来不会输?”
但是他输了,正好是输在惜君手里。
宁旗不由得又是一愣。
宁远在旁轻轻提醒道:“说不定真是因为你两人切磋一番,她才会喜欢你呢。”
“即便如此,这人也绝对亲近不得。”沈暮开口道。
“那沈大人的交代呢?”宁远问。
听到这事,沈暮便烦起来了,“他就知道交代,不知道自己来么!”
他说完,突然想到沈朝若真是亲自来了,那自己恐怕连避都避不及,去也没处去了,还是不要来算了,转而又随口应了声:“再说吧。”
宁远略略沉吟,开口问道:“小暮,你是觉得,小公主会害了你?”
这下沈暮没有答话,只垂眸浅浅的抿着茶水。
他说不好。
沈暮向来警觉,对于凛冽的杀气和有目的的接近能摸得清清楚楚;尚在京城时,丞相府每年年末宴请官员,沈暮坐在一旁,一眼就能看出到底谁是笑里藏刀,谁是真心相待。但在惜君那里,就行不通了。
她的眼睛不会骗人,见着他时眼角眉梢都是雀跃。
但是她愈发的真诚,沈暮便愈发觉得危险。这种危险不是来自于惜君的威胁,而是来自于一种未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眼睛,也从来没产生过一种未来命数不可把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很危险。
太危险了。
见着沈暮的眸子清冷,宁远便没有再问了。
几人谈话谈到这里,天已经蒙蒙发亮,外面号角声慢慢吹了起来,士兵开始前往校场操练,这屋子便显得没那么安静了。
宁旗走上前去推窗,宁远和沈暮同时向外看去,却见天空清朗,虽还没亮透,却已能看出是个晴天,宁旗坐得骨头都软了,站在窗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了筋骨,人也变得振奋起来,笑道:“天亮的真快。”
沈暮看向宁远,道:“义父,我先走了。”
“好好休息。”宁远嘱咐道:“吃过午饭来带兵。”
沈暮微微点头,便走出房间,齐福紧随其后。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了沈暮自己的房间,他一夜没合眼,便打算休息一番,顺道想想该如何处理惜君的事。站在屋中定了片刻,慢慢的脱下衣裳来。
齐福也跟着进屋,在他背后微微俯身,双手呈上一封家书来,低声道:“公子。”
“大哥的信?”沈暮头也不回。
“是。”
“扔了。”
齐福没动,却也没答话。
“他这信,不用看我都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帮我打盆水。”沈暮将外衣脱下,又将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坐在了桌边。只见他右臂上还缠着纱带,似是旧伤未愈,而胸口上,一道直延到腹部的疤痕狰狞欲出。
齐福将信放到他的面前,转身出去打水,待得他回来的时候,沈暮已经在单手拆自己右臂上的纱带了。齐福连忙将水盆放了下来,接过他手中的活。
沈暮正好也有些困倦了,便闭着眼睛让他来换药。
齐福家中世世代代侍奉沈家,早就知晓什么应做,什么不应做。方才那信沈朝带过来的,沈暮不接,他此时也不再提起这个事情,专心致志的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倒是沈暮,闭目半晌,又慢慢睁开了,道:“你若没事,去帮我查一查,京城来的那些人钻进漠南,又去哪里了。”
“是。”齐福低低应道。
“衣服换了,让小旗给你拿套没那么扎眼的。”
“是。”
“还有匈奴那边,他们这些年似乎没有跟扶摇城动手意思,可稍微放松些。盯着乌孙大月氏那边,过了漠南的就不必管了。这事你让我义父去做,他应当有安排......”沈暮正嘱咐着这事,恰逢齐福将他手上最后一层纱带揭开,药水落在伤口上,痛的他猛地闭眼,话也跟着停了下来。
齐福却是难得的语气有些低迷,轻轻的道:“公子连这样的事情都要任性一番,这是杨枝饮的毒,眼见着能解毒的人送到面前,你还说杀就杀。”
沈暮淡淡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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