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素馨茉莉占时光 美好晚春 1

　　“康总，要我去叫冯小姐出来么？”

　　康佳时看看课表，这一堂是《西方美术史》。他摆摆手，然后从阶梯教室后门走进去，最后一排还有几个位置，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Tracy坐在第一排，和同学低头在商量着什么，然后上台。

　　今天由于是她做小组课题的presentation，她穿着一条白裙，齐肩短发，五官秀丽。她对着阶梯教室的百来号学生，开始介绍她们小组的课题成果：《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艺术-佛罗伦萨》。

　　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用一个PPT来展示她们的研究成果，而是在放映屏幕上展示出一张佛罗伦萨的电子地图。她用激光遥控自如地掌控地图，拉开放大，一个个地点地讲述这座艺术城市的故事。

　　她的激光遥控时而带大家去佛罗伦萨艺术学院，一起欣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时而讲述布兰卡奇礼拜堂中马萨乔被嫉妒的对手毒死，27岁英年早逝的遗憾；时而又来到圣十字教堂，细细品味乔托创作的壁画。康佳时可以看到，台下所有的同学都被震惊了。确实，对于他们来说，不知道艺术的历史还可以用地理的形式来体现，这座城市就是一步凝固的艺术史。这种有机结合，侃侃而谈，对于一个大学生的小组作业来说，似乎是太优秀了。

　　康佳时倒是很清楚，tracy在欧洲住了不少年，常年浸淫在艺术王国里，很多大家听来陌生的西方名词和轶事，对她来说，如同一般小女孩对于明星八卦一样，耳熟能详。

　　当光标到达乌菲兹美术馆的时候，放映屏幕展示出波提切利的《春》。Tracy细细带大家品味这副镇馆之宝的美妙，她先是技术性地解构位于画作心脏的维纳斯，左边的美惠三女神，站在右侧的赫尔墨斯，图画中对春天的仪式般的庆祝和三女神薄纱下完美的躯体。

　　Tracy的声音并不柔腻，反而如金石相撞，有一丝中性的清脆，她娓娓道来，“佛罗伦萨的人们终于发现，新的世界在脚下重生。现在可以在神圣的画作中，展现比例完美的人体，展现人体的温暖和艳丽。但对于我来说，我最爱这副图画有两个私人的原因。

　　一个是，一种淡淡的忧愁萦绕着这副图画，画中的人物透露着一丝忧郁，如同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第二个是，大家看到美惠三女神头上蒙着眼的丘比特么？他终将射出一根盲目的爱情之箭，而女神的纯真将会失去。爱情，让我们失去纯真，让我们如同蒙着眼般的盲目，但是没有人能抵抗它地力量。我们如同歌颂春天般歌颂爱情、相信爱情，尽管我们所处的世界，永远笼罩着这层忧郁的光影。”

　　同学响起热烈的掌声，Tracy在掌声中抬起头，直视康佳时，不知道她是早就看到了康，还是临时起意。

　　康佳时被这少女的直抒胸臆感动了，觉得胸口和眼睛有些发胀。他已经不年轻了，由于财富和地位，快乐的阈值越来越高。他很难感受到美好的惊讶，很难感受到无芥蒂的信任，但是不得不说，tracy的单纯，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智慧，常常让他惊讶、触动。难道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去掉所有取巧的手段，反而容易接近世界的真相，反而更有打动人的力量。

　　他在众人的掌声中站起来向tracy走去，走到一半站定，tracy上前，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的同学面面相觑，所幸这时下课的铃声已经响了，去下一间教室占座的紧急冲淡了大部分八卦的心思，只是免不了有一些特别有心的同学忍不住琢磨，这个中年男子怎么长得特别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真的不回颐和园著住了？张姐做饭不错，可以照顾你，你看学校里多不方便，洗澡都定时吧？”康佳时自然地开口。

　　Tracy忍不住分享一个好消息，“从这个月开始，早上宿舍也通热水了，洗澡的问题解决了！”

　　“所以真是因为学校住着方便？不是因为你在生我气？”康佳时笑吟吟的。春末的校园花更盛了，香味熏地人要醉了。阳光照在身上，热出汗来，于是他脱下藏青色的高级西装，搭在臂弯上，向前走。

　　Tracy停住，站在湖边，突然说，“这样给我拍一张吧，要把湖照出来。”

　　康佳时于是往后退，细细选了一个景，满湖碧绿淬影，几条柳丝垂下，白衣少女，翩翩若鸿，然后他有些艰难地半蹲下来，从下往上照。嗯，很满意，画面中的女孩个子高挑，眼睛清亮，短发白裙，书卷气中带着青春和坦荡的气息，与这碧湖垂柳相得益彰。作为处女座的他，审美非常传统；而即使拍照这件小事，都追求完美。

　　“拍的很美啊。其实我也不是生气，我是真觉得钟海的家人很可怜。”

　　“tracy,在这个世界上，可怜之人往往有可恨之处。

　　他被裁掉，是很可怜。但是那是因为他有两次前科，而且多次在工作中使用暴力手段，这对公司是巨大的危险。

　　即使被裁掉，如果他真的是有担当的男人，他应该奋力去找其他的工作，而不是用犯罪的手段，来恐吓你，恐吓我。你知道吗，如果说他在破门而入的时候，被你发现，他会做什么？很多入室杀人案的凶手，起意都只是入室盗窃，但一旦被撞见，会情急之下杀人灭口。很多大的犯罪，都产生于一些非常微小的起因。我必须杜绝所有的危险，我不能把你置于任何危险之下。”

　　两人沿着湖散了半圈步，如同所有年轻人的不听劝，一根筋，Tracy并没有完全被康佳时说服，但是不得不承认，康佳时介绍了更多事情的来龙去脉，让她心里稍微舒服一点。Tracy心中怀着大爱大情大义，可那毕竟是一种没经历多少世事的愤慨。康佳时今天态度温和，又专程来学校找自己说合，作为一个恋爱中的小姑娘，她的心情是雀跃的。

　　康佳时走上石桥，稍有些陡，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Tracy看了一眼康佳时，也没有扭捏，就把手搭上去。康佳时拉着她，上了桥，两人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和好了。其实对于康佳时这样一个成功的中年男子来说，尽管骄傲自矜惯了，但是恋爱关系中，只要他愿意，稍稍做出些绅士做派和温存态度，哪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能够受得了？

　　而对于tracy来说，他自然和诸葛给她介绍的其他中年成功男子有着天渊之别。他身上没有那油腻的中年男子气味，他身材高大，腰背挺直，他在酒桌上对于陪酒的小姑娘从不开玩笑，他和自己的认识，也是充满了柏拉图的精神的意味。

　　那时候，自己刚到北京，诸葛因为之前在意大利giovanni家的帮忙，所以对自己非常照顾，常常带着自己去见识各种场景。有一次，她组织了几个朋友一起去云南做旅游地产项目的考察，顺便也带着Tracy。那次康佳时也在。

　　说句实话，康佳时对于诸葛和刘谦江并没有什么好的印象。或者说，他对大部分浸淫在大陆商场久了的所谓成功人士都有着不认同。所以他平时避免交集。但是他当时投资的一个企业老总和诸刘关系很好，所以他勉为其难地去了。

　　云南是很美，到处是油菜花地，绿色林海，天边孤寂而高傲的白云，这里的美，有一种原生态的生命力。然而，在这样一个离机场上百公里，周边没有任何配套设施的地方做一个旅游地产项目，除了忽悠，就是圈钱，即使这里是诸葛和刘谦江母亲的故乡，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几个人一行非常快乐，康佳时看到了中间有个小姑娘，似乎是诸葛的亲戚，一直带在身边，年龄不大，样子也并不多么出众。

　　直到某天晚上，大家围桌而坐，在悦榕庄的庭院里看星星听风声，诸葛拿着一本广告过来，言语说得非常好听，请康总指教。康佳时虽然不喜国内应酬，但是诸葛的面子总是还要给，尤其是刘谦江也在场，于是随意翻了一翻。这随意的一翻，可不得了，他看到一张巨大的广告折叠画，摊开，是画面辽阔到有些崇高的绿色湿地，四周的白色杏花海无边无迹。画面中间偏左，一个白裙女子背影，裙裾和黑发被风吹起。画面的空白处，是地产项目的广告词。他不由自主，像着了魔一样地念出来：

　　“在太阳最早居留地地方

　　在时间像个处女地眼睛那样张开地地方

　　当大风吹得杏花如雪片般纷飞

　　整个世界，像一颗露珠

　　在清晨，在山脚下闪烁”

　　他念完，还没回过神来，问，“这是谁写的广告词？”

　　诸葛还没有回答，长桌对面一个年轻女孩轻轻地说，“这是艾利蒂斯地《英雄挽歌》。”

　　康佳时自然而然地接话，“我知道，这是艾利蒂斯的诗，我想问，是谁拿在这里做广告词？”

　　诸葛这时笑起来，起身往对面年轻女孩那里走去，“康总，这广告，我们企划部的同事怎么写的出来，这正是我们tracy写的，广告里的模特也是她。你看我多划算，带她来走一趟，她就给我做了一个这么美的广告，我这趟是不是赚了啊？”

　　很自然，康佳时被这个女孩吸引了目光和心神。他好奇，什么样的年轻女孩会读艾利蒂斯。他希望有更多的机会能接触她，可是这个女生，跟平时围在自己身边的女孩不一样，似乎并不热衷参与这一团所谓中国最尖端商业圈子的热闹，即使倾听，她也带着文明的疏离。那种做派和教养，尽管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就他一个家族从民国时期就发达海内外的弟子来看，是非常难得的。

　　两个人在云南之行后有了更多的联系。直到后来，他们同时参加了一个俄罗斯克罗格特工训练营时，他看到这个高高瘦瘦的姑娘，像战士一样扛枪打靶，爬过障碍物，把身高一米九的老毛子狠狠地过肩摔在地上，他才真正地有了内心地好奇。也正是在那个训练营中，他俩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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