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未知早晚重携手 时武之势 中
——1——
时泰来斟酌着说，“张总,我去新加坡前见过中宏国际的方总，他们做了很多前期工作，所以我们会让中宏做独立财务顾问。”他在张敏欣脸色变化之前补充，“当然，光泰接下来还有很多业务，也很想同美登银行合作。包括这次收购过程中外汇转换，套期保值，全球现金管理，我都可以让美登来合作。”
张敏欣没有说话。外资讲究，尤其是高层领导，对于所管辖地区市场风向和大客户管理能力，是考核的关键。作为美登直投投资的公司，做这种大型的海外并购，竟然绕开美登。这已经不是一个竞争失利，损失利润的事情，而是对导致公司高层对自己大客户管理能力的质疑。
她在考虑，时总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或者威胁自己，在开董事会时一定要支持他？还是只是DEAL前期的模棱两可，满市场询价，寻找最佳合作伙伴？对自己的工作有意见？还是中宏国际和他之间存在什么利益交换？
这种一到投行抢大单的时候，整个大中华区一片腥风血雨。各路人马出动，打招呼的，招聘高管、高官子女的，业务交换的，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中宏国际，作为这几年一只异军突起的券商，确实做了不少的单子，但是像这种大型跨国并购，并不是它的强项。张敏欣仔细回想了一下中宏国际，好像也没有和时泰来有什么个人关系。她不由疑惑了，这个问题到底出在哪。
时泰来没有留下任何谈判的空间，他不留余地地说，
“张总，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我是直来直去的人，除了这个财务顾问的事情，其他业务，我们可以都拿出来谈。我希望，你对我的支持不变。我们收购美尔光，是公司跨越性发展的最关键所在，不管是不是美登做，我们都要进行。这对于我们以后的股价表现，也是一种支撑。张总，请你支持我。”
张敏欣没有匆忙下决定，她以退为进，说要回公司跟同事讨论。
张敏欣一直在斟酌，如果不能抢得光泰独立财务顾问的角色，公开投反对票，这件事，对于美登的形象，和自己的职业生涯，是一种什么样的影响。而时泰来则忧心忡忡，如果张敏欣在这件事情上反对，那么自己，即使有唐年生的支持，也无法和康佳时抗衡。
开董事会的那天，王启风组织了这个电话会议。唐年生作为独董，一般都是最后一个征求意见。但是今天却主动第一个表态支持。
然后是张敏欣。时泰来有些紧张，电话那边，张敏欣正在机场，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张敏欣简短地说，“no”。话音嘈杂，被切割地支离破碎。王启风作为有经验的董秘、高级副总裁，没有立马盖章立论，而是冷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向张敏欣确认，“你确认你是对此表决持否定意见么？”
“是的，我反对。”张敏欣的声音，带一点中文说不地道的感觉。时泰来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这一个糙汉子，不怕和美尔光正面交锋，不怕货车自燃，他最怕这种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所以他永远不能原谅跟他搭伙做生意两个兄弟，散伙要钱要挟。
对于张敏欣，他一向客客气气。但是一片热心，连石头都给捂热了，还热不了张敏欣和康佳时的心。张敏欣和康佳时都住在香港，两人个人很熟悉。周末偶尔会一起爬山、打球。香港的一些社会活动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很多时候，张敏欣都是支持康佳时的意见。但是今天，康佳时甚至还没有表态，张敏欣就冷酷地用一票反对票，显示了她对时泰来雇用其他财务顾问的不满。
张敏欣的反对票，让时泰来的心都冷了。他开始急切地介绍这个收购的势在必行。
康佳时倒是难得的冷静。在接到这个董事会会议邀请之前，他还没有和时泰来有太多的沟通。
一个是他太忙了。他投资了有一百多个企业。很多企业，他只会在年初定财务计划，年末看最后执行。让他每家都亲历亲为来看，他做不到。他手下有人跟着，这个决策还是要他来做。对于光泰，他是属于花了很多时间的。
另外，他在\"未来\"论坛结束之后，和Tracy休了个短假，刚刚回来工作。他看到张敏欣竟然首先就投了反对票。他于是细细看文件。在他沉思的过程中，时泰来不停补充内容。
康佳时抬头，刚休假回来，精神十足，他说，
“对于收购的资产，我觉得倒是不错。时机也是不错。不过，我比较担心账上的现金。二十亿美金的deal，我们手里必须有个30%以上的现金，然后再去加杠杠。如此高的杠杆比例，你确定可以如期解决现金安排，进行交割？此外，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已经非常庞大，资产负债率太高。”
时泰来已经有些不耐，康佳时却补充了，“所以，在我们资产负债表改善之前，我对这个DEAL持有否定意见。”
时泰来回到办公室，气得在办公室打转。他捏紧手里的解压球，然后狠狠扔到地上。红色的解压球，扔到地上，摔成了一滩烂泥，然后又迅速回复圆形憨态。这个球还是君星上次来办公室留下的。时泰来一边扔，一边狠狠地骂，“王八蛋。”
他总觉得不安，他有一种天生的第六感，他觉得康佳时属于鸡蛋里挑骨头，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康佳时个人支持这个收购案，但是以资产负债表不够好看来否决，完全是借口。国内很多大型收购，给个20%现金就行了。听说海航在做一个600亿并购，仅仅用到百分之五的自有现金。能用到杠杆蛇吞象，是一种趋势，更是一种能力。美元升息过程中，把资产美元化，在货币和利率上升值就能赚一大笔。更别说，美尔光带来的国际渠道、客户和专利。
——2——
“什么？你们董事会没有表决？借口就是资产负债表太大，负债率太高？”君星惊讶地从桌子前站起来。她戴着耳机，一边和王启风通电话，一边在大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自从当上了所谓的领导，她就喜欢没事在办公室溜达，就像古代的地主到田间地头去巡视。这种巡视，带有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强势。对她来说，效果显著。她年轻，且美丽，做事诸多不便。这种巡视，增加了权力的敬畏性。很多时候，这个世界，是参与者定义的。当你表现出一个领导的气场，一个领导的自信，最后你就真的成了领导，带领团队和把控全局。世界上本来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她已经从王启风嘴里听到了美登银行对于兼并deal的觊觎。没想到商业社会这么残酷，刚刚以为自己拿了个大单，马上有过来抢的。不管怎样，时泰来是个男人，没有因此松口。把这个案子枪毙掉，是君星绝不想看到的。
那么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堵住康佳时的嘴。尽管自己有一堆事，但是她心里一直在给时泰来想办法。
她尝试着给时泰来发微信，“时总，要不这个单子给美登，我们公司还有机会。不能因为这个事，最后耽误你的收购。”
女人心，海底针。常常，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推远，是想让这个男人走得更近。这种男人的主动和坚定，会让女人有安全感。其实，君星心里不可能放弃光泰收购的单子。她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经历了这么多残酷而现实的教育，才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被美登抢走，岂不是个笑话。但是，逻辑上，情理上，她做出一些退让的姿势。此外，她心中存在了一丝考验的意思。经过新加坡的事，如果时泰来在这个时候，不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那及早止损，退个干干净净。
时泰来没有让君星失望，“说什么瞎话？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君星举着手机，心里有点甜丝丝的。
而光泰秘密做收购前期准备的几个人，都乱成一锅粥。大家唉声叹气，士气低落。时泰来感到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有一身英武之力，无用武之地。人家轻轻松松嘴皮子一动，就能决定这个公司的前途。他心中恼恨，下楼去跑步。
君星没有停。这方面时泰来是个大老粗。报表不好看，那就把报表做好看！这个方法太多了。她专注于电脑，然后开始查找资料，算数据。
快下班的时候，她拨通了时泰来的电话。
“时总，这事对我来说是好事。”
“君星，你先别安慰我。。”
“这真的是好事。”君星制止了时总的想入非非和自我带入角色，她说出了他的计划，“这等于又给我送业务来了。”君星卖了一个关子，才说，“既然你们资产负债表太大，我们就把有些东西从报表上拿掉。”
时总眼前一亮，“你有办法？”
“哈哈，当然。”君星在脑海里迅速搜寻瘦身资产负债表的方法。
“第一个，我们可以做一个ABS，就是基础资产证券化。我们到时候建立一个SPV，即特殊目的通道，然后用SPV来发行证券，比如票据，进行融资。你的资产就转移到SPV上了。ABS的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融资，来让我们补充现金；此外就是出表。”
“君星，你说的这个，我不太懂。我可以让我们财务宗总和你具体沟通细节。你告诉我，你可以怎么帮我？”
“咱们在新加坡的时候，我其实就有这个想法了。比如你们新加坡公司，以及很多分事业部，存在大量应收帐款。我们把这些应收帐款都做成ABS，利息不高的，而且完全从你资产负债表上去掉。报表好看了，你们董事会就没借口否决美尔光收购案了。咱发个几亿或者十亿abs，我看都能做到。”
“聪明！太聪明了！你真是我的福星。行，那我们就这么去操作。成本，帮我控制低一些。”
“第二个，我们可以做一个三方协议。你们所有从供应商采购单，我们找一个第三方中间接一下，在你卖出去的这段时间，可以出财务报表。”君星没有想到，她给时泰来介绍的第二种方法，后来让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那是后话。现在的他们，因为找到了对抗董事会决议的一个好方法，而欢欣雀跃。时泰来感受到外部的支持。在多久以来，大家习惯了以他为中心。所以，很多时候，都是附议他的决定。真正有能力有本事给自己提意见的人，他总是抱着戒心。怕当事人有什么目的。现在，君星，这么快就给他找到了一个堵住康佳时嘴的方法。他感到了一种安慰。
君星于是从主导收购案，到了主导光泰应收账款abs的发行工作。她风风火火，频繁往返两家公司之间。
——3——
忙里偷闲，时泰来显示出他小气的一面，给君星报了个大仇。时泰来把王启风手下的助理，君星的师兄，杨烁，进行了工作调动。目前，杨烁的工作就是专门给君星开车。
君星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恨杨烁搬弄是非，让成竹离自己而去。但是她也没有魄力、能力甚至意愿去报仇。大部分普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无法承载太浓重的爱恨情仇。因为那种情绪，是要付出巨大的人生代价来维持的。
数十年上访的家庭，二十年去寻找失踪孩子的家庭，忘不了初恋终身不嫁的老姑娘，一辈子无法原谅庸医的病人家属，其实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那种勇敢，带着堂吉诃德式样的过时和可笑。大部分人，都是允许自己庸庸碌碌，平平凡凡地随大流，该失恋时失恋，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把珍贵的情绪都收起来，残喘而平淡地生活。
所以，她没想过再和杨烁面对。看到杨烁，她的恨在鞭笞着自己的心。像小火烤肉，像毒蛇钻心。她懦弱地回避这种恨。毕竟，日子要继续。让大家都过的更好更正常一点不好么？
而杨烁是真心后悔了。
但时泰来不这么想。他的人生浓墨重彩，赢，要赢得满堂喝彩；输，要输得英雄气概。他跟君星说：“君星，恨一个人，看不起一个人，忘记一个人，都不难。但要真正解开你心结，就是你要面对他。你要收服他。这世界上，没有比让你曾经讨厌而不敢见面的人，真心被你收服，唯你马首是瞻，更开心的事。你要学会享受这种感觉。如果你要往上走，你就要有上位者的这种能力，或者手段。”
“我不想见他，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害我？我怎么敢让他开车？”
“你觉得他敢吗？”时泰来哈哈大笑，“要是他有这种魄力，我的位子就是他的了！而不是在背后搬弄是非！君星，你这个师兄，才华是有的。所以我一直也在培养他。但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气量太小格局太小。所以这么多年，他技术过硬、做事能力也行，但成不了大才。这点，你的悟性比他强很多。”
“你为什么不干脆裁了他？”
“一个我爱才。他没有犯原则错误。男人吹牛不算大错。你要记住，人无癖不可交。如果一个人太完美，那么你反而要小心。
第二个，裁掉他不能解决问题。你确定他不会因此结怨，在外到处乱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现在借调给你，工作就是给你开车。你看他会不会忌惮？用他的忌惮之心来收服他。让他成为你的左臂右膀。”
“那他如果气而不过辞职了呢？”
“他立志要当董秘，这个圈子很小啊。王启风可算是这个圈子的一个重要人物。”
然后他说出了他最想说的，“他是不是辞职，就要看你的水平了。”时泰来给了一个开放式结尾，然后又摸了摸君星的脸，鼓励道，“我看好你。”
君星不耐地要把脸转过去，但时泰来适可而止，没有进一步动作。她渐渐明白，为什么小姑娘喜欢找成熟男人，成功男人。这不仅仅是物质财富上的丰富和社会权力上的强大，成熟男人，在为人处事上的智慧，在运筹帷幄的谋划，在胸有丘壑的格局上，在识人用人上的精妙，很多时候是年轻人没法比的。不得不说，这种如导师如朋友一般有内容的聊天，比一般黏糊的情侣关系，更让君星自在、愉悦。
——4——
所以，君星就狐假虎威，坐上了杨烁的专车接送。她领会了时泰来的精神，有了自己的做法。前一周，每天，她正常上下车，如没事一般。但明显看出，她对杨烁不理不睬。
杨烁那个后悔之心，比偷了灵药的嫦娥还盛。他希望君星吼他骂他质问他，这样他就有借□□发，或者认错，把这事给说开了、解决了。但君星不动声色，热情不足，礼貌有余。让人找不到任何错处。
这天他送君星去一个部委，然后在楼下抽烟。这个楼他们这次来了好几次，楼下的几个领导开车司机都很熟。司机是最有情报敏感性的群体。很多时候，充当了老板的眼睛、耳朵。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替老板掌握着。他们立马派了一个郑哥前去结交新来的司机。毕竟这车主是年轻漂亮小姑娘，大家心里都猜着这是何方神圣呢。
郑哥递过去一只烟，“哥们，抽我的呗。大中华，海外版本，我那好几条呢。你这老板哪栋楼的啊？怎么原来没见过啊？”
杨烁脸色一沉，转身准备回车里去。他怎么能接受被人认作真司机？几次热情说话碰着臭脸，郑哥就有意见了，北京人那劲嗖嗖嗖就上来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你丫那牛样！还不搭理我们呢。不都是司机么，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小郑，你在干嘛呢？”郑哥的老板下来了。关老师平时对小郑和颜悦色，小郑立马汇报，“在和新来的司机聊天呢。”
杨烁抬脸一看，脸色都白了，这是学校的关巨山老师。关老师后来出山，被调到政府工作。
“咦，杨烁？好久没见了？你还在那个上市公司？听说你做董秘了？”
杨烁眼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回答，“对的，我还在光泰。”
“关老师好，我是武君星啊。对的，杨烁师兄还在光泰，我们在和他合作发一个ABS。”君星刚好下来，整个场景净收眼底。她没说话，直到关老师出现，才出来给杨烁解围。
回去的路很顺畅，君星拿出黑莓写邮件。杨烁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不停看她。这个小师妹低着头，一缕刘海落在脸庞，让柔美的她更让人怜惜。他尽量一直脚踩在油门上，让车开得很平稳，虽然这样，他会很累。他心中百感交集，窗外的长安街，透着千年富贵古都的沉静底蕴，新时代的色彩又催人奋进。后海中海南海的红墙上钻出枝枝绿芽，墙下行人匆匆。这是春天的北京，生机勃勃，桃花娇杏花白，柳絮飞得满天都是，这么大的城，到底是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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