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冯家有女初长成 冯家靓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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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星一直等着诸葛，不过诸葛并没有到。她心里存着和Tracy热乎的想法，主动找Tracy聊天。

　　“Tracy,你和Jennie是怎么认识的？”Jennie正在张罗着满桌的零食，把网上订的最新鲜的蛋糕拿出来：“我连英文都不会说几个词，怎么会认识y,听说是诸葛去欧洲的时候认识你的？”

　　Tracy还是笑了笑，很淡，“对的，我来中国念书之前就认识了。”

　　当时Tracy,在比利时念高中，课程有个project是要做一个工艺流程设计。Tracy,同组有位同学叫Giovanni，金发碧眼，长相如罗马雕塑一般，是个来自意大利的帅哥。Giovanni家在意大利乡下开家具小作坊，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制作非常精美。

　　全组同学趁着假期去Giovanni家中学习设计、取材、打磨、上漆。刚好那段时间，刘谦江在剑桥参加一个为期六周的访问学者项目，诸葛带着助理和某个投行的财务顾问，周末跑去意大利定家具。

　　驱车到米兰，再转车两个多小时，来到风景优美的意大利农村，语言不通，没两个人会英文，设施陈旧，基本就是另一个世界。诸葛发现工厂中依稀有一位东方女孩面孔。高高的个子，高高的鼻梁，头发黑亮刚过耳朵，说着流利的意大利语，甚为打眼。

　　助理陪着她的行程特别紧张，再加上她以为是日本人，也没有上前打招呼。

　　中途休息的时候，她听到转角处有熟悉的标准的普通话，似乎是在通电话。

　　等Tracy,打完电话，她看到一位美丽出众，穿着最新季节款的Gucci套装西裤的女士在转角处，微微一笑，似乎转身要走。

　　“不好意思，您是中国人么？”诸葛问，Tracy挺住，像兰花一般，然后就开始了两个人的友谊。

　　诸葛看到Giovanni家的家具，是非常满意的。她也感到了巨大的商机。国内富裕阶级的兴起，对欧洲高档消费品有了巨大的需求。但由于欧洲地域分散、隔离，且很多小作坊式样的家族传承体系，有太多人为或者手工的因素，很难工业化生产。所以，国内的供应一直不足。像先行者，国内一些高档家具营销商场，主打奢侈家具，一张沙发或者一个柜子要几十万，但其实也是鱼龙混杂，有些甚至是东莞、深圳一带家具出口到公海或者意大利包装再转内销，存在暴利。

　　诸葛看到Giovanni家一整套家具，按需定制，能装满200平米的公寓，也不过十几万，诸葛觉得非常满意。店虽小，但手工精湛，设计绝美，不可多得。可惜刚谈了十分钟，诸葛能感觉到，该家族这一代传人，是个脾气死硬的意大利老头，打着大舌头和翻译说话，不停挥手，意思是有钱也不能供那么多货。

　　刘谦江手下有个高档小区要竣工，所有室内都是精装修，诸葛决定趁着陪刘谦江过来念书的机会，把欧洲的高档消费品全看一看，一是马上可以给新的小区找好供货商，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是否能够合作，在国内引进这些消费品。可是，刚来这家，就碰了壁。

　　诸葛主动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也礼貌而得体地请求Tracy,帮忙。借助anni之间的同学关系，诸葛很快和Giovanni那个脾气死硬的爸爸签好了合同。大鼻子老头从一开始的吹眉瞪眼，到后来三秒钟就给诸葛和Tracy一个热情的拥抱和贴面吻，配上夸张的感人肺腑的话语：“哦，我亲爱的女士们，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可爱的小姐们。要是中国女士都像你们一样，让我神魂颠倒，呼吸不稳，那我这把老骨头日夜开工也是没问题的。上帝见证，我看到你们就年轻了三十岁！”

　　诸葛本来以为，Tracy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一定会像平时见到的绝大部分人一样，围上来认识。谁知道事情谈完，Tracy就同诸葛告辞，和同学回比利时了，甚至没有留下诸葛的联系方式。

　　诸葛还是从Giovanni的父亲那里得知了Tracy的信息，并让助理按西方习惯，在圣诞节寄过一个人糖饼屋。她回国之后，迅速查清楚了Tracy的背景情况。得知Tracy来北京念大学时，诸葛主动找到Tracy开始熟悉起来。

　　这样的交往过程，在诸葛成名之后是很少有的，她直觉觉得这个小女孩不简单，所以暗中找人调查了Tracy。

　　——2——

　　Tracy,中文名叫冯靓靓，是里里外外、完完整整的中国人，而且还是根正苗红的中国人。他的父亲，冯一夫，是外交部高级外交官，在欧洲多年，参与主导、制定和执行了我国对欧洲的外交政策和路线。冯靓靓的母亲，坊间不太有名，但根据资料，家境小康以上。冯靓靓儿时在国内住过一段时间，也有在国内念书经历，但较早就被送去欧洲念书。在外人眼中看来，这是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

　　这样的女孩，对于诸葛来说，是可以结交，却不能做战友的。然而，Tracy来北京念书之后，诸葛约过她出来几次，发现这个小姑娘心目中隐藏着名门淑女不一样的一面。

　　大家往往看到外界光鲜亮丽的一面，但是谁知道，每个家庭都有阳光下的影子，不能说的秘密。幸福是不易的，不幸却是随手可得的。这是符合概率论的。人生那么多的组成部分，原生家庭、配偶、社会地位、学历、见识、性格、情绪、健康、机遇、工作、金钱、后代等等等等，如果每一项幸福的概率是1/2，不幸的概率是1/2，则，一个人要幸福，必须每一项都拿到幸福的概率1/2，也就是最终幸福的概率是1/2的n次方。而任意一项达到不幸的概率，会导致整个人生的毁灭。

　　举个例子来说，一个人拥有世界所有的成就、名望、幸福家庭，却没有健康；再举个例子，一对幸福美满，事业成功的恩爱夫妻，却生出一个叛逆暴躁，喜欢坑爹的不逆子，比如李天一，这个家庭就从幸福的那稀缺的一档，跌入了不幸的那一档。

　　Tracy的不幸，或者说是一个小女孩心思的不开心，是来自性格与这个家庭主导者，父亲冯一夫之间的分歧。这在平常家庭算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矫情，但是在这个家庭，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在Tracy的心里，却随着一个小女孩长大而不断长大。

　　——3——

　　要理解冯一夫是怎样的性格，首先需要了解外交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外交部，可以说是各个部委中的清水衙门，但高门高户，形象高洁清澈。最重要的是，外交部，其实是离决策者最近的一个部门之一。外交官，收入清贫，工作既跟社会脱节，但又能引导整个世界政治格局的走向。而领导人与各国关系战略的制定，既有个人的因素，也很依赖外交部的官员们。

　　而外交部还有一个风气，就是世袭制。很多外交部的高级领导，都是来自外交世家。祖辈在多年之前就引领近代中国参与世界讨论，父辈在新中国之后参加日内瓦会议，推进与第三世界交朋友等等，做的事情是可以写进历史书的。外交部的年轻人，都是学问出众，且多为气质非凡、长相俊美的帅哥美女。

　　冯一夫就是这样一位心怀天下，长相英武，工作勤奋，具有外交官气质的年轻人。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出身在一个外交官家庭。而更加可惜的是，在刚工作的时候，他就被状元榜下点婿，被当时的大领导的女儿一眼看中了，可惜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而是很快和Tracy的母亲结婚了。另一位同事接过了公主抛来的绣球，很快就走上了黄金之路。

　　在一个部委，这样一个心高气盛的年轻人，每天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内心充满了无边的折磨。两年的第一个外驻，自然是非热门的小国家，也没有什么前途。

　　所以，冯一夫对自己的夫人，态度是非常复杂的。

　　然而，对于非凡的年轻人，生活总是特别眷顾。就像武侠小说中的男主角，去了名门教派不被教主赏识，也总会遇到一个思过涯的风清扬，掉下悬崖也会捡到武林秘籍，文成武德，一统江湖。

　　冯一夫幸运地被命运眷顾了。第一次，是在某个重要节日，冯一夫在北京的办公室值班。领导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按道理，他是不应该接的，但是电话响过好几次，异常突兀。冯一夫一边哀叹着自己人生的不公，一边接过了电话。

　　然后他立即就站直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他没想到，这个电话竟然就被他接到了。他早就听过这位老人，开放、博学、热情而且做事常常随心所欲，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些形容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顾不得上思考这个电话对他意味着什么，因为老人已经开始询问一个地缘政治的关键问题。冯一夫虽然时运不济，但是学识扎实，坐冷板凳的日子，更是全身心地疯狂地发展自己。老人问到的这个问题，正是他主要做了研究，并且向部里的领导写了报告。他是报告的主要撰写人。当然，这些在层层上报和领导的加工润色指导下，更加完整全面。冯一夫认真地回答了老人的问题，而且还自发阐述了一些不能写进报告，但是他认为非常重要的信息。

　　这通电话持续了十五分钟，最后，老人不忘问候冯一夫节日快乐，并且随意而轻快地询问了冯一夫的姓名。

　　冯一夫后来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个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痛苦太渴望，所以才产生了幻觉。但是很快，事情的发展让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冯一夫，终于成为了部里的超级大新闻，而成为众人羡慕嫉妒和关注的中心的感觉，真的不坏。

　　他抓住了这把春风，终于，经过艰苦的长期的努力，他冲出了水面。

　　如果说第一次的通话，是规则的遗漏和命运的眷顾，第二次的打交道，则是命运的必然。那时候，冯一夫已经去了欧洲。他春风得意，前途远大。某次，领导来欧洲出访，那自然是大事中的大事。他写的一篇报告，领导回来，竟然只改了三个小的语法错误。要知道，往常送上去的报告，回来都是满满的红笔批注。

　　冯一夫的一生，是努力的、积极的、勤奋的、不同寻常的一生。他的天资、他的勤奋、他的机遇，让他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但是，他并不满意。一个是，欧洲是重要的地域，但对于中国来说，最重要的外交事务，是美国，次要的，包括日本，也都很重要。在最核心的核心的讨论，他并不在。

　　所幸的是，他的夫人很快发展起来，给全家提供了非常优渥的生活。他衣食住行无不精致。最近十年，外交部才慢慢可以让外交官家庭一起外派，但是他，依托于夫人雄厚的财力，很早就让女儿去了欧洲念书。他所缺乏的，他不能让女儿缺乏。他要把冯靓靓培养成真正的高门淑女，外交世家承前启后的一代。

　　他把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全都按照他的理念，实践在冯靓靓的身上。冯靓靓在中国，接受了很好的国情教育之后，他就把靓靓带到欧洲，然后把所有的礼仪、教养、文化、语言、政策，以最高标准在冯靓靓身上实施。

　　可惜，冯靓靓让他是非常失望的。以他的高度自律看来，女儿性子非常疏懒，而且不切实际爱幻想。一个外交官的素质有哪些，爱国忠诚、懂世界懂中国、流利的外语、高超的外交手腕、出色的交流能力、广博的历史政治经济知识，还有沉稳决绝的气质。

　　爱国忠诚和懂中国这一点，不能完全责怪女儿，毕竟他让女儿在欧洲念书，所以她偶尔显示的资本主义□□思想，让冯一夫异常恼火，任何讨论，要是冯靓靓有一点这样的苗头，冯一夫一定会严厉斥责。

　　但是冯一夫同时又很满意女儿对欧洲的理解，以及对语言的掌握，是远远比自己年轻的时候优秀的。冯一夫个人认为，自己同时代的外交官，太多是翻译出身，对于国外的理解没有深透到骨髓，未来的外交官，必须是懂外国的筋骨和思想，然后为我所用。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是走在时代牵头。

　　其他的外交手腕，交流能力，知识储备、沉稳决绝的气质，冯靓靓则是更加达不到自己的要求。要是自己当年有她的起点，何止现在还止步不前？冯靓靓不喜欢和人交流，敏讷，而且对经济、政治、历史都没有兴趣，喜欢文学。她完全被自己夫人惯坏了，是个娇娇女，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要求。

　　什么是外交官？什么是淑女？严幼韵一百多岁了还穿高跟鞋、喷香水，在和平年代可以开沙龙广交朋友，在战争年代可以种菜扛枪。

　　一个真正的淑女要对自己有要求。

　　冯一夫小时候对冯靓靓管的不多。有次回国去学校接她，发现她小小年纪，和一群社会上的男女，在学校后巷吃脏兮兮的路边摊，逛游戏厅。冯一夫当时气得，当街斥责，然后把冯靓靓抓回去。平时，冯靓靓房间乱七八糟，喜欢看无聊爱情小说和肥皂剧，喜欢吃零食翘脚，没有一点样子。

　　如果高不成，低也行啊。去战火地驻扎，以后也能有出息。可惜，冯靓靓享不了福，还受不了苦，连800米都跑不完。冯一夫只能把她送去沙哈拉沙漠训练营，让她锻炼心智，并且学习枪械、搏斗。

　　他就像一个尽力尽力的园丁，发誓要把这棵小树苗，栽培成最优秀的参天大树，辛勤灌溉，遇到叉枝就剪掉。

　　冯一夫无外乎是一个中国家庭的标准严父形象，事业成功，在家里一言九鼎，而且还对孩子管教严格。

　　——4——

　　然而在冯靓靓看来，她的父亲霸道、武断、虚伪、清高。小的时候是甩手掌柜，什么事情都妈妈管。家里什么事情也不管。妈妈一个人带着自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身体也不好，妈妈一截蜡烛几头烧。

　　爸爸回来却从来不会给妈妈好脸色看。他脸色永远阴郁，他永远在忙碌，他好像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在做着最重要的工作，却不知道，他在这个家的贡献就等于是零。他享受着母亲的付出，然后像超人一样吸取了别人的营养，长大。

　　妈妈会投资会理睬会赚钱，家里所有的支出全是妈妈在支撑。很多年前，冯一夫就穿全套的吉尼亚、阿曼尼，在外交部气质出众，自认清高好学，全是因为妈妈在奉献时间、精力和金钱。但是他总是把自己看成未来的领导，在家里颐指气使，对妈妈只有要求，没有回报。

　　对自己，爸爸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私人物件，无比地控制。小学第一次，在朋友的带领下，Tracy吃到了麻辣烫，她觉得这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她爹却突然出现，完全不给自己面子，凶狠地在朋友面前骂自己。

　　后来去欧洲念书，冯一夫喜欢的，就是自己讨厌的。而且，自己清楚地明白，冯一夫也并不真正爱这些东西，他只是虚伪只是大人的势利。有一次，冯一夫把自己扔到沙哈拉沙漠训练营，冯靓靓徒步穿越的时候，觉得简直要死掉了。

　　到了念大学的时候，冯一夫想让女儿去伦敦政经学院学习。冯靓靓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这是中国高级外交官的母校。她起了叛逆之心，她坚持要去自由自在的美国。最后大家妥协，冯靓靓回中国念书。这点冯一夫之所以能同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女儿青春期在欧洲，受了太多外国思潮的影响，回国再受一下熏陶，是好事。

　　他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把女儿送入了怎样的一场风暴。这场风暴无一人能幸免。但所幸的是，心性稚嫩但纯真的少年少女，经过生活残酷的敲打磨练，最终成长起来。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可能没有外交战场的炮火，却一样惊心动魄。而且对于每一个亲历的人来说，蚀心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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