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难留旧月照栏杆 一救君星 中

　　1

　　君星见到舅妈时，卫灿正和妹妹在家里抹眼泪。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卫灿，这次真的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头发松下来也没洗，一个晚上没睡，雪白的一张脸露出土黄和憔悴。一看到君星，她就象母狮子张开了嘴，胡乱扑上来要打，君星脖子都没缩一下，亮晶晶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舅妈。舅妈临时怯懦了，没敢打下去，手缩到一半，嘴里骂起来：“你那个孽障的妈啊，连弟弟也没放过啊。”

　　成竹被这凶悍的妇女吓了一条，心里陡生厌恶，基本当场就想拉着君人星走人。

　　君星扶住冲过来的舅妈，“舅妈，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必须赶紧请一个律师。舅舅没作错事，我们不用怕，现在就怕在里头屈打成招。另外，拘留证你收到没有？”

　　舅妈一听君星有条不紊，情绪稍微稳定下来。自家孩子没成年，其他人都靠不住，现在只有这个外甥女看样子是个有本事的。

　　君星在一瞬间，就把舅妈家的权利接收过来。她背着一个大双肩包，穿着一套贴身运动服，身材被衬托地前后优美地起伏，美丽的五官就像是名家上了画色，有一种沉着的神色。成竹那一刻简直看呆了，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

　　首先，君星让舅妈把家里的孩子给妹妹带去阿姨家住。

　　然后，她安排舅妈带上几千块钱去看守所给舅舅寄钱。

　　最后，由于亲人都见不到舅舅，所以无法和他确认具体情况和应对措施，错过最佳救人时间。所以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开始找律师。下午张律师和君星见面，君星要求以最快速度尽快去看守所和舅舅见面了解情况。

　　在这紧张和慌乱的局面中，在和中国人民最害怕打交道的公检法机构的时间比赛时，君星甚至没有忘记带着成竹若无其事地去拜访了外婆，还给外婆打了一个大红包。成竹发现自己在这个局面上能做的事情很少，所以很自然地接受君星的安排。

　　只是，当他因为这个人生的重大变故而走进君星的内心世界和原生家庭时，他的心有了一种惊讶的不安全感。自己和一个更成熟的男人都会崩溃的场面，君星如何作到有条不紊，杀阀决断？她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白莲花一般娇羞，风吹过会脸红低头传来一阵清香的女孩子吗？她是那个二十几岁，虽然单亲家庭却幸福美满，结语花一般贴心，聪慧大方的女孩么？

　　成竹是个北方人，并不习惯南方湿润的天气。他觉得头发上像长了油，皮肤也黏糊糊地像有了一层小虫子。他们借住在舅舅家二楼的客房，白色墙壁，水泥地板，床单被子都是从箱底翻出来新换上的。但可能由于太久没人用过，有一种螨虫和灰尘的味道，刺激得成竹不停打喷嚏。

　　现在，君星、成竹、舅妈正在楼下和律师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张律师从舅舅那了解道的情况是：

　　赵红耀在全康保健，因为工资待遇问题，和老板钱中山发生激烈肢体冲突。不但把钱中山打成轻伤，而且还把钱中山的司机老刘脑袋瓜开了瓢，现在正躺在医院。赵红耀随后潜逃。

　　镇上网吧老板做人证，听到赵云飞和赵红耀商量，如何逃跑。在赵云飞家中，也找出了赵红耀打人当时穿的衣服。

　　但是舅舅说自己：1、第一完全不知赵红耀之前打了人。他确实突然来到赵云飞家，劝云飞不要随便和钱中山斗。云飞心意已决，留红耀吃过一顿饭。然后赵红耀说自己的衣服洗手的时候弄湿了，所以舅舅就借了一套衣服给他。

　　2、网吧云飞确实去过，原来可能和赵红耀一起去过，但是谈论如何逃跑，完全是无稽之谈。3、这一定是钱中山找借口把自己关进去。

　　君星完全相信舅舅的判断。一切太像一个局。就是要把赵红耀和舅舅都栽进去。能这么迅速地找到公安的人，除了钱中山，还有谁。更何况是在这节骨眼上？

　　律师常年在地方工作，本地事情盘根错节，尤其又牵涉到钱中山，他有点唯唯诺诺，透露出一个意思，可能这事不好了。

　　成竹立马就炸毛了：“什么叫做这事不好了？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些证据能充分么？证人就这么血口喷人？我们要相信法律，这事情，他们不可能拿舅舅怎么办。看看辛普森，家里那么多证据，都能找到疑点。这个证据明显就不充分。见面就是窝藏？”

　　张律师委婉地说：“美国的司法实践和我们有点不同。”

　　“那难道就没有法律了吗？本市没有法律了，我们就去省里，省里不行我们就去北京。君星，这个事，舅舅是不可能吃亏的。张律师，你作为一名律师，你有没有起到保护委托人的责任？”

　　张律师继续说：“那当然，我会一直努力，我们要相信法律。”

　　君星不是不相信法律。只是很快，就有所谓的神秘人士找中间人托到了舅妈卫灿：二十万，搞定捞人，而且保证无罪。卫灿之前被张律师审慎的观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听中间人把神秘人士吹嘘得神通广大，又把舅舅的案情讲得错综复杂，然后还讲了好几个之前没听神秘人士的话去活络的人，最后不是判了五年，就是十年，因为“里头有人”觉得一点钱都不出来活动，在写案卷的时候就往重里写，硬是把人一个小事判成了大罪。

　　卫灿越想越觉得绝望，绝望之下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了这棵救命稻草。平时嘴烂是嘴烂，那可是自己男人啊。谁知道在看守所里头有没有吊起来打，谁知道这事会不会毁了一个家。安全第一，二十万就二十万，破财消灾。

　　她就把这想法告诉了君星。君星也拿不准这中间人是什么背景。但目前来看，如果是钱中山在后头运作，现在又有一个人进了医院，如何能善了。她内心看不起舅妈的愚昧，但是她感同身受，最亲的亲人被逼入绝境的乱投医。如果有机会，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营救舅舅。

　　而成竹则是对君星舅妈彻底失望！这简直是愚蠢、愚昧又无能！君星竟然还同情舅妈，可怜之人必有可笑之处，致法律的尊严如何处？！跟中间人勾兑，那不是犯罪么？！

　　成竹一怒之下，又介于自己外人的身份不好置评，只能一甩袖子，上楼去了。

　　楼下，舅妈哭得腰都弯了，一下子像老了二十几岁。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不停抖动。楼上，成竹除了批评、抱怨不公，并没有也没能力给出可以执行的方案。君星已经失去了妈，又害舅舅惹上这事，内心的压力突然全压到她才二十几岁的肩膀上。她要来拿决定，她如何敢拿决定？这不是一种假想的案例，这是自己的亲人啊！

　　她走上前，安慰舅妈。屋外院子里，一只公鸡在追几只母鸡，母鸡扑地一下飞上案台，扫下瓶瓶罐罐，咯咯咯夹杂着噼里啪啦，一片慌乱。

　　2

　　命运的齿轮开始运作。所以说，人与人的相遇，事与事的纠缠，有时候来自主观的意愿和推进。有时候，也有命运的偶然和无常。但因为这些主观和偶然的结合，人生才充满了未知的路途和结局。

　　当运通贸易和光泰国际的第一笔亏损头寸得到现金补齐的时候，在吴双和投资者、港交所的积极工作之下，光泰226打开了停牌。

　　市场似乎给了时泰来再一次相信的机会。

　　也许是因为视频中他哽咽着说下跪感动了所有光泰人、投资人，甚至是普通认。人们总是会对真正的强者，偶尔显露的脆弱而感动，因为珍稀，因为残缺，因为真实。

　　也许是他和TT资本、美登投资等几个大股东一起出现在某著名财经访谈节目上，谈笑风生。

　　康佳时文绉绉地说：

　　“莎士比亚曾经说过，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应该一想到就做；因为人的想法是变化的，有多少舌头，多少手，多少以外，就会有多少犹豫，多少迟延。

　　在大家都在说都在犹豫都在迟延的时候，时总一直在做事，所以我们有了中国最好的一家民族企业。而大家都在迟疑的时候，我投资了时总。今天，我们仍然选择站在时总的身边。

　　如果市场暂时交易情绪不高，我们几位大股东会考虑增持公司股票。

　　我再一次重申我对光泰的看法，如果我错过了光泰，我就错过了中国这一行业最好的企业，甚至是世界龙头的机会。光泰的价值链条包含光源、灯具、LED，还有智能客厅和城市。这样一个完整的链条，和时总带领下的高管，对整个链条的掌控力，价值连城。

　　中国不但是全球最重要的市场，还将是全球产品更新和创新的排头兵和发起者。光泰的品牌、渠道和国际市场，还有光泰的行动力，是无价的资产。时总告诉我，下一步，光泰的脚步将不会停止于国内，会以东南亚为桥头堡，然后是南美，最后是欧洲和美国市场，全面包抄世界龙头美尔光。”

　　刘谦江在办公室改文件，他仍然穿得很休闲，气定神闲。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下电视屏幕，点点灰白的头发下，面色年轻，“不得不说，康佳时从国外回来，眼光还是很不错的，看中的是好东西。”

　　诸葛没有停下手里正在泡的茶。她今天仍然直垂着一头黑发，穿了一件长至脚踝的淡绿色纱裙，像跳孔雀的杨丽萍。她脖子挺直，侧面线条完美，但更年轻而时尚。她永远给人一种高贵优雅，天下崩于眼前不乱的感觉，同时她的外表，又让你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花间的精灵，古代话本中，万花之王的牡丹花，可能说得就是她这样的女子。诸葛问，“你说康佳时和时泰来真的和好如初了？”

　　刘谦江停下手里的事，起身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转了转肩颈。他的办公室在顶层，从视野极好的落地窗望过去，北京长安街如一条沾满了宝石的带子，把北京最美的建筑群连接在一起，把历史和现在连接在一起。

　　天边，夕阳落下，一个橘红色圆盘堪堪挂在天边。这个城市在红色夕阳的照耀下，绿瓦红墙的故宫和楼面铮亮的国茂都镶上了一层金红色淡淡的金光，露出白日里深藏的贵气和淡定来。

　　志江只是刘谦江名下很小的一个生意，但他享受与人博弈，布局谋划，根据不同的场景来谋定而动的感觉。再何况，这个世界，永远没有人嫌自己太成功，因为还可以更成功。最重要的是，这是这个大游戏必经的第一关。

　　他吐出一个词，很简练，“不会。”然后又加了一句：“不可能。”

　　听到这里，诸葛停下来，也走到刘谦江的身边。和刘谦江一起，这样并肩站在落地窗下，整个北京都在脚下匍匐的感觉，是所有在背后谈论她的人所理解不了的人生。这种快乐，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多人无法企及，所以珍贵。

　　她报告了一个好消息：“你知道Tracy和康佳时要结婚了？”

　　刘谦江听到这里，也不由高兴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看样子，我得给康总准备一份大礼。另外，还要谢谢你。”

　　诸葛的眼中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不悦。刘谦江并没有看到，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并不合适。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握住了诸葛的手。他俩的背影，一个高挑窈窕，一个大气镇定，在北京红色的夕阳下，勾出了一道美丽的剪影。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了，长安街的街灯亮起来，满城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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