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老鸨
贾琮出了角门,薛蟠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分银子的事。
角门外蹲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绛紫色的绸衫,头上插着两根银簪子,打扮得倒体面。
只是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发髻也歪了。她蹲在墙根底下,听见门响,噌地站起来。
看见出来的是贾琮,眼眶一红,身子往前一倾就要诉苦。
贾琮往旁边让了一步:“站直了说。”
薛蟠站在贾琮身后,从贾琮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那妇人。
周老鸨把涌到嗓子眼的哭腔咽了回去,站直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的伤,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昨儿夜里,京营的一伙兵痞来万花楼吃酒,吃醉了就开始闹。
先是嫌酒淡,又嫌姑娘不殷勤,把桌上的碗碟扫了一地。姑娘们吓得往后头躲,被他们拽回来两个,推推搡搡地动了手。
她上去赔笑,话还没说,领头的一个大胡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响了半天。
另外几个兵痞也跟着动了手,连推带踹,三四个姑娘都挨了打。
闹到半夜,那伙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撂下话,说他们是京营的人。
周老鸨讲完,把按在嘴角的帕子拿下来,露出底下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她看着贾琮,眼眶红红的,但到底没哭出来。
“三爷,您上回来的时候说过,出了事来找您。我这……”她声音哽了一下,“实在是没法子了,报官也没用。”
贾琮听完,问了一句:“领头的叫什么?”
“只知道姓马,是个把总,一脸络腮胡子。”
“京营在哪儿?”
周老鸨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在金城坊,西直门里头。”
贾琮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角门。
薛蟠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周老鸨,又转回来追上贾琮。
“三爷,怎么说?”
“打架。”
薛蟠脚下一顿,又赶紧跟上。
贾琮没回东跨院,而是穿过穿堂,绕过正房,一路往祠堂的方向走。
荣国府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平日少有人来,廊下的灯笼都没点,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
贾琮推门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前方供着几代先人的牌位,供案上摆着香炉烛台。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平日在祠堂照看的下人隔几日便来添一次香,风雨不误。
供案正中的牌位上写着荣国公贾代善之位。
牌位前单独设了一张小供桌,桌上铺着褪了色的明黄缎子,缎子上横放着一杆大枪。
大枪比寻常的长枪长出不止一截。普通行伍用的长枪,杆长七尺,枪头八寸,合起来不过八尺上下。
这杆大枪光是枪杆就有一丈二,加上枪头,立起来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出小半个身子。
枪杆通体是一种极沉的黑,带着金属的暗光,凑近了能看见细细的纹路从杆身里透出来,一层叠一层。
握在手里像井水里的石头,微凉,沉稳而安静。
枪头三寸六分长,刃口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像淬了霜。
枪尖两侧各开一道极细的血槽,槽口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卷刃,是战场上留下来的痕迹。
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镶着一圈乌金色的铜箍,箍上錾着八个篆字:扫清朔漠,永镇山河。
这是开国时军器监的印记,整个贾府只此一件。
枪尾没有鐏,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铁箍,箍下缠着三尺褪了色的朱缨。
缨子是丝绸编的,年月太久,红色已经褪成了灰褐,有几缕被什么东西削断过,长短不齐地垂着。
这杆枪贾琮从小看到大,熟得不能再熟。
他伸手把枪从供桌上取下来,竖起来往肩上一搁。
丈二大枪扛在肩上,枪尾离地不到一尺,枪尖高出他头顶足有三尺有余。他整个人还没有枪杆一半长,远远看上去像一根筷子挑着一粒豆子。
贾琮扛着枪出了祠堂。
薛蟠站在祠堂门口,看见贾琮扛着一杆比他整个人高出两倍的大枪出来,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枪尾的朱缨随风晃荡。他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爷,这哪儿来的?”
“死人的。”
薛蟠张了张嘴,扭头看了一眼祠堂里头那些牌位,又转回来看着贾琮,喉咙里咕咚一声。
“你家先人的东西你也敢拿?”
“他又用不上。”
薛蟠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他咽了口唾沫,又问:“你拿它干什么?”
“你说呢。”
薛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那杆大枪,那枪上的杀气是实打实的,是见过血、饮过锋的东西,他光是站在边上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三爷,你要去找京营的人干仗?”
“嗯。”
“那可是兵!不是当铺掌柜!”
“嗯。”
“还是京营!有编制的!”
“嗯。”
贾琮扛着大枪,绕过回廊,穿过角门,出了荣国府。
一丈二的枪杆竖在肩上,枪尖高高挑在半空,枪尾的朱缨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街上的人看见一个稚子扛着一杆高得离谱的大枪在街上走,纷纷往两边让。
那枪杆比他的身子还长出一大截,远远看去像是枪自己在走,底下挂着个小孩。
有个卖菜的推着独轮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拴马桩,萝卜滚了一地。
薛蟠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三爷你慢点走,你让我再想想。咱们是不是先商量商量?要不先回去跟大老爷说一声?大老爷好歹是一等将军,让他派几个人,三爷你听我说话了吗?”
贾琮没听。
金城坊在城西,出了荣国府往西走,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薛蟠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红锦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扇子插在脖子后头,额头上全是汗。
“三爷,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不就是醉酒闹事吗,不至于闹这么大吧。”
“我收了保护费的。”
薛蟠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三爷,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薛蟠不说话了。
金城坊的街面比宁荣街宽出一倍,沿街多是官署和军营的侧门。
京营的辕门就开在街尽头,门口两尊石兽,一排拒马,站着四个执戟的兵丁。
贾琮扛着枪,脚步没停,一路朝辕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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