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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祠堂


贾琮扛着那杆丈二大枪,沿着金城坊的街面往回走。

枪尖上还沾着京营校场的黄土,枪尾的朱缨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薛蟠跟在旁边,大红锦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扇子别在脖子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生怕后头有追兵。

“三爷,”薛蟠终于忍不住开口,唾沫星子飞了一路,“你是不知道,我先跑回荣国府找大老爷,门房说大老爷还在睡觉。我说火烧眉毛了你还睡什么觉,他说大老爷睡觉的时候谁敢吵醒谁挨板子。”

贾琮没回头。

“后来我找了赖大,那老东西跟我打马虎眼,说大老爷昨晚吃多了酒,这会儿就是打雷也醒不了。我说我给银子,他说这不是银子的事。我说十两。他马上就说薛大爷你稍等,我给你通传。”

薛蟠伸出十根手指头在贾琮背后晃了晃:“十两!就通传一下,居然黑薛爷十两银子!”

“然后大老爷起来了,我还没说完他就从床上蹦起来了,鞋都没穿好就往祠堂跑。我跟着跑过去,他一看枪没了,脸都绿了。我说三爷扛着枪去京营了,他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薛蟠换了口气,又说道:“从荣国府出来我又跑去找我舅舅。我舅舅在衙门里,门口的人不认识我,把我拦在外头。我说我是你们节度使的外甥,他打量我一眼,说每天来认亲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说我是皇商薛家,他这才进去通报。我见了我舅舅把事一说,他说我在瞎说,薛爷上去就把他大腿抱住了,整个人挂在他腿上不撒手。他往前走一步,薛爷就在地上被拖一步,靴子底在青砖地上蹭得吱吱响。我说舅舅你要是不去,去年年礼送的那尊三千两的玉观音我可抱回去了。他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是想揍我还是想夸我。”

薛蟠说到这儿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爷,你下回能不能别玩这么大?薛爷不是怕死,就是怕你玩脱了,以后没人带我玩。”

贾琮的脚步顿了顿。

薛蟠以为他要说什么。

贾琮回过头来:“王熙凤长得好不好看?”

薛蟠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稳住身子,看着贾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脑子转了整整三圈才组织起语言:“三爷,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想问这个?”

“嗯。”

薛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贾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薛蟠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无奈的跟上去了。

荣国府的大门敞着。

门房远远看见那杆丈二大枪从街口晃过来,蹭地从台阶上弹起来,转身往里跑。

贾琮扛着枪进了门,穿过穿堂。

枪尖朝下拖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磕出一路火星子,叮叮当当一路响到仪门。

薛蟠在仪门停了脚。

祠堂不是他该进的地方,他也不想进去触霉头。

“三爷,我先回梨香院了。”

贾琮哦了一声。

薛蟠拐上西边的游廊,走了。

穿过仪门,喧嚣声忽然远去了。

荣国府的内院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青石板路面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

贾琮拖着枪往前走,叮当,叮当,声响在空荡荡的游廊里一声一声地回荡。

远处祠堂院子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和灯火,像另一个世界。

……

赵嬷嬷从下午就有些坐不住。

贾琮扛着枪出去的事她是从门房那里听说的,当时她心里就悬了一块石头。

只是她没声张,照常扫地、洗衣裳、收拾院子,只是一遍一遍地往院门口看,耳朵一直竖着。

等到她听见了枪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出去,看见贾琮拖着枪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身上那件青布褂子破得跟布片似的,风一吹碎布条晃晃悠悠地飘。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又没喊出来,只站在廊下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去,枪尖一路磕着火星子,叮叮当当往祠堂方向去了。

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回里头去了。

祠堂门口站了一大群人。

贾母拄着拐杖站在正中间,左边站着贾政和王夫人,右边站着邢夫人。

贾宝玉正缠在贾母身边,扯着她的袖子不知在说什么,贾母疼爱地拍了拍他的手,把他往身后拢了拢。

贾赦站在最边上,看见贾琮拖着枪过来,嘴角抽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切换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贾母看见那杆枪被贾琮当烧火棍一样在地上拖,枪尖一路磕着青石板,火星子溅了一路。

气的手里的拐杖差点脱了手,身旁的丫鬟赶紧扶住她,给她顺心口。

待顺了气,她握着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你这孽障,这样糟蹋先公遗物,还不给老身跪下!”

贾赦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贾母扭头骂道:“没说你!”

贾赦又站起来,拍拍膝头上的灰,转头朝贾琮瞪眼:“听见没有!说你呢!”

贾琮把枪丢下,站得笔直,半点要跪的意思都没有。

贾政面色铁青,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孽障!偷盗先公遗物,你眼中还有没有祖宗!还不给我跪下!”

“不跪。”

贾政指着贾琮的手指头直哆嗦:“你!你!好个不跪!我贾家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东西来!”

“你管不着。”

贾政气的脸黑,转向贾赦说道:“大哥!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这般德行,将来必是祸害!”

贾赦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被点名,连忙收了脸上的幸灾乐祸,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老二说得对。这逆子,太不像话了。”

王夫人站在贾政身后,一直垂着眼没开口。

直到这时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贾琮身上扫了一遍,淡淡地说道:“到底是没娘养的孩子,没人教他规矩。老太太骂他,他反倒更来劲了。依我看,就该好好罚一罚。”

贾琮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枣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在这肃静的祠堂院子里分外清脆。

他脚尖一抬,往枪杆底下轻轻一踢。

那杆丈二大枪从地上弹起来,横着朝祠堂门口那圈人飞了过去。

贾政下意识伸手去接,王夫人和邢夫人也本能地伸手,贾宝玉从贾母身后扑出来想帮忙,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托着那杆枪,东倒西歪地挤成一团。

贾琮扭头就走。

贾母气得把拐杖往地上连连顿了好几下,转头瞪着贾赦骂道:“看你教出来的孽障!目无尊长,毫无教养,纯纯一副混世魔王的做派!”

贾赦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垂着手一声不吭。

贾宝玉凑到贾母身边,乖巧地替她抚着后背顺气。

贾母缓过一口气,拉着贾宝玉的手拍了拍,语气软下来:“还是我的宝玉懂事。”

她瞥了一眼贾琮离开的方向,声音又冷下来,“到底是庶出,养在谁院里就随了谁的根,没规矩的东西。”

贾赦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把头低得更深了些,仍旧不吭声。

贾母转头看着还挤在一起托着枪的那几个人,吩咐贾政道:“还抱着做什么,拿去祠堂里供好。”

贾政连忙应了,叫来两个下人,一道把枪抬进祠堂,重新供上。

贾母又转头看向王夫人,补了一句:“往后他的体己银子,先停了,得让这孽障吃点苦头。”

王夫人垂眼应了一声是。

贾母不再多说,扶着贾宝玉的手,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

贾政领着人把枪抬进祠堂重新供好,王夫人和邢夫人跟在后面。

贾赦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脚就往东跨院走。

贾琮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半颗枣子,看见贾赦进来,眼皮都没抬。

贾赦拽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寒暄,开口就道:“老太太把你的体己银子停了。”

“哦。”

“哦个屁。你爹我替你挨了骂,你就一个哦?”贾赦说着说着嗓门就高了上去,随即又自己压了下来,摆了摆手,“反正你小子也不缺那几两银子,这事就这么着吧,不许再去闹事。”

贾琮嚼着枣子,没说话。

贾赦话锋一转,忽然问起:“万花楼那边,你一个月收多少银子?”

“二十两。”

贾赦的眼珠子瞪圆了。

他又问了一遍:“多少?”

“二十两。”

贾赦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心口疼。

“二十两!”他猛地一拍炕桌,“你一个月就收二十两?”

“嗯。”

“太少了!”贾赦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你为了这二十两去挑京营?你知不知道京营是什么地方?你爹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在抖。就为了二十两,你把天捅了个窟窿。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不亏。”

“亏大发了!”贾赦又拍了一下桌子,“明天你去找那个老鸨子,把保护费提一提。”

“提多少?”

贾赦眼珠子转了转:“翻一倍,四十两,算了,还是凑个整数,以后每个月收它五十两。”

贾琮没说话。

“五十两也不算多,”贾赦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想啊,京营的人去闹一次,你帮她摆平了,这值多少银子?没有你,她那万花楼早让人砸干净了,五十两是良心价。”

“不涨。”

贾赦愣了一下:“为啥?”

“说好的二十两。”

“说好了就不能改?”

“不能,做人要讲规矩。”

贾赦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心里有一万句想骂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这小子在京营校场上横扫几百号人的时候不讲规矩,在祠堂门口当着老太太的面扭头就走的时候不讲规矩,到了保护费上倒跟他讲起规矩来了。

“你跟那些掌柜的讲规矩,跟你爹我倒不讲规矩了?”

“跟你讲的不是规矩。”

“那是什么?”

“脸皮。”

贾赦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没办法反驳。

他盯着贾琮看了老半天,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都按你这么说,那下回再惹出祸事,你爹我不管了,除非往后的保护费分我四成,不然免谈。”

贾琮淡然道:“那就不谈。”

贾赦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贾琮起身准备去吃点东西。

赵嬷嬷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衣裳。

最上头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料子是前阵子特意挑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领口那颗粗布盘扣她拆了缝缝了拆,折腾了好几回才满意。

“三爷,把身上那件换下来吧。破成那样,风一吹布条子直飘,瞧着不成样子。”

贾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褂子。

在京营校场上被箭射过,被矛尖划过,早就不成样子了。

他伸手扯了扯袖子上一根晃荡的布条,布条应手而落。

他把旧褂子脱下来,接过新褂子套上。袖子长了一小截,赵嬷嬷每年都往大了做,她说小孩子长得快,做正好的穿不了几天就短了。

“行了。”赵嬷嬷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伸手抻了抻他肩头的褶子,又把他领口那颗盘扣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端端正正。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破褂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叹了口气:“这件是不能要了,回头我拆了当抹布。”

“哦。”

赵嬷嬷拿着破褂子出去了。

外头天还没黑。

西边的窗纸上映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贾琮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

赵嬷嬷回头看见他穿着新褂子出来,晚霞底下瞧着倒也有几分干净利索的稚童模样。

她笑了笑,抱着破褂子进屋去了。

贾琮弯腰把墙角那块磨盘大的青石板翻了个个儿,让没晒到太阳的那面朝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从橘红慢慢变成了灰紫。

他坐在石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赵嬷嬷端了晚饭出来,喊了他一声,他才慢吞吞的进屋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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