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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贺礼2


西城根的马市是京城最大的牲口市,还没走到街口,空气里已经飘来了牲口独有的气味。

进了马市,两排木栅栏沿街延伸开去,栅栏后头拴着各色马匹,有高有矮,有肥有瘦,马蹄刨地的声音和贩子的吆喝声搅在一处,嘈杂得像一锅滚水。

薛蟠显然是熟门熟路,摇着扇子走在前面,不时指着两边的马点评几句。

这匹腿太细,那匹毛色杂,这匹倒是不错就是牙口老了。

他一路点评过去,活像个行家。

贾琮跟在后头,目光从两排木栅栏上扫过去,始终没停。

两人从街口走到街尾,又从街尾折回来,来回逛了两趟。

贾琮在一匹黄骠马面前站了片刻,那马肩高腿长,骨架看着还行,就是右前蹄有些跛。

他移开步子,又看了一匹黑马,毛色倒是油亮,走近了才发现马背上有一块旧伤,已经结了疤,但痕迹还在。

他把马市上能看的马看了个遍,心里有了数。

能入眼的也有几匹,品相都凑合,但称得上好马的,一匹都没有。

薛蟠逛得腿都酸了,在街边找了块拴马石一屁股坐下,拿扇子扇着风,额头上全是汗。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马贩子,随口问了一句品相好些的马去哪里买。

那马贩子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听他问完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咱们这市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马,也就是官马坊筛下来的二等货。真正的好马,起步价都是千两往上。宝马就更别说了,没个三五千两,那叫宝马?”

薛蟠的扇子不摇了。

他看了看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几张银票,又看了看贾琮,凑过去说道:“三爷,大老爷那八百两只够买匹二等货,根本不够看。要不这样,你出多少剩下的我补上,多了少了的回头从分成里扣。”

贾琮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马贩子,开口问道:“知道哪里有宝马吗?”

马贩子挠了挠腮帮子,忽然想起什么,往北边指了指:“小公子要问宝马,前阵子倒听北边来的客商提过一嘴,说北狄那边今年进贡的使团里带了一匹照夜玉狮子。就是赵子龙骑的那种,据说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绝世宝马。”

薛蟠噌地站起来:“照夜玉狮子?那不是话本里才有的吗?”

马贩子嘿嘿一笑:“这位胖公子说对了,就是话本里才有的绝世宝马。可听说这回是真来了。”

贾琮问:“马在哪儿。”

马贩子摆了摆手:“还没到京城呢。那客商说使团刚过宣府,马走得慢,一路上得有专门的马奴伺候着,比人还金贵,少说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到。”

薛蟠听完,肩膀就垮了下去,嘟囔道:“贡马啊,那进了京也是直接送进御马监,跟咱们没关系。”

他转头看向贾琮,“三爷,那赵彻的生辰贺礼怎么办?”

“等等看。”贾琮说。

“等什么?”

贾琮没回话,若有所思地转身往马市外走。

薛蟠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两人出了马市,贾琮脚步一转,往忠顺王府的方向走去。

薛蟠跟在后头,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这是去王府的路,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三爷的步子太快,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小跑着跟上。

到了王府门口,两个穿青缎褂子的门房一左一右站在石阶上。

贾琮上前报了名字,门房进去通传,过了好一阵,才从里头快步走出来,躬身引着两人往里走。

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影壁,一路回廊曲折,丫鬟仆妇远远见了便侧身避开。

薛蟠跟在贾琮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头一回来忠顺王府,只觉得这地方比荣国府大了不止一倍,连廊柱上的雕花都比别处精致几分。

赵彻正在书房里翻书,见他们两个一道来了,放下书卷笑道:“难得你们俩一块来,坐。”

薛蟠规规矩矩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他平时在贾琮院子里歪着靠着怎么都行,可进了王府,世子跟前,那股子市井里的自在劲儿就全收了。

赵彻让丫鬟上了茶,看着贾琮道:“说吧,什么事。”

贾琮也不绕弯子,开口道:“你喜欢马吗?”

赵彻有些诧异,随后点头道:“挺喜欢的,怎么了?”

贾琮又问:“历年北狄来朝贡的使团,人数有多少?”

赵彻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还是认真想了想才答道:“北狄的使团历来规模不小,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人。护卫的骑兵、赶马的牧奴,每回来的都不少。”

贾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了声“知道了”,拉着薛蟠扭头就走。

赵彻端着茶盏愣在当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又抬头看了看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摇了摇头,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也就是贾琮了,换个人他高低得拦住问个清楚。

出了王府大门,薛蟠跟在贾琮后头,方才在世子面前端着的体面架子全垮了,他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憋住,颤声道:“三爷,你刚才问使团人数做什么。”

贾琮说:“算算要对付多少人。”

薛蟠脚下一顿,随即加快步子追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在哆嗦:“三爷,你不会又打算抢吧。”

贾琮点点头:“能省下八百两银子。”

薛蟠的脸从白转成了青:“那可是贡马!北狄进贡给朝廷的!抓到了是要杀头的!”

“那就不让他们抓到。”贾琮说。

薛蟠张着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半晌才狠狠一跺脚:“三爷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都是薛爷我吓得腿软!”

贾琮看了他一眼:“那你别去。”

薛蟠立刻把扇子往腰里一插,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不去了!我不去谁给你望风!”

贾琮从袖子里掏出枣子,边吃边吩咐:“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麻药,迷药,石灰,辣椒粉,胡椒面,小石子,绳索,铁锹,铁刺,竹竿,油,火折子,暗器,渔网,香粉……”

薛蟠跟在旁边,越听越懵。

前面几样还算能琢磨出点门道,听到香粉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三爷,铁锹铁刺竹竿我都懂,辣椒面胡椒面我也勉强能懂,可这香粉是干什么用的?”

贾琮说:“有备无患。”

薛蟠又想了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等,你没让我买家伙。”

“你不是有扇子。”

薛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竹骨纸扇,又抬头看了看贾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三爷,我这扇子是扇风的。”

“那就买把刀。”

薛蟠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小片纸,蹲在街边把贾琮要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

……

薛蟠正经事没几样能办好。

唯独采买这一桩,他从没失过手。

他爹当年跑江南进货都带着他,三教九流的门道从小就摸得门清。

贾琮要的那些东西,麻药迷药石灰辣椒粉,正经铺子不卖,他拐了两条巷子找到个独眼老头开的杂货铺,价钱都没讲,连铁锹渔网绳索带香粉一并凑齐了。

然后又跑了三家铺子把剩下的零碎补上,装了满满两麻袋,雇了辆驴车拉到东跨院。

贾琮蹲在院子里,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斧头,包铁的。渔网,麻绳编的。铁刺,三寸长,尖头蘸过锈。香粉,桂花味,薛蟠说这味儿最浓。

他把东西在面前排了一排,看了一遍,然后一样一样往袖子里塞。

两麻袋东西掏空的时候,袖子还是那个袖子,除了手腕上多了几道褶子,瞧着跟什么都没装一样。

贾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去踩点。”

薛蟠从石凳上弹起来,扇子往腰里一插,脸上的表情定格在认命上。

金刚趴在墙根下,贾琮走过去拍拍它的脑袋,它慢吞吞地站起来,抖了抖毛。

薛蟠从自家马厩里把那匹枣红马牵了出来,两人一个骑马一个骑猩猩,出了荣国府。

出了北城门继续往北,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地势渐渐开阔。

……

这一走便是六天。

头两天薛蟠还有力气点评沿途的庄稼和山势,第三天就只能趴在马背上喘气了。第四天他开始念叨家里厨子做的红烧肉,到了第六天,他已经连念叨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像一袋被太阳晒蔫了的萝卜。

第七日午后,贾琮在一片野林子边让金刚停下来。

这里已经远离京城,官道两旁尽是荒山野岭,前后几十里不见人烟。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弯道外侧是几丈高的断崖,崖下乱石嶙峋,崖上是片乱草丛生的平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贾琮从金刚背上跳下来,在断崖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在心里默算着步数。

又绕到河床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沙是粗沙,混着碎石,松得很。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来看着崖下的官道拐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密林,把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使团从北往南走,过这个拐弯的时候必定减速。

断崖刚好夹在两片密林中间,唯一的退路是来时的路,唯一的出路被断崖和河床夹在中间,两头一堵,就是条死胡同。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笔和纸,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代表官道,画了个圈代表北边的林子,画了条杠代表断崖,又在断崖和官道拐弯之间画了个叉。

然后把纸折好,从崖顶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薛蟠面前。

薛蟠从树荫底下爬起来,正要往马背上爬,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看了看贾琮肩上,又看了看金刚背上,空的。

“三爷,你那杆大枪呢?”

“没带。那杆枪京城里认识的人太多,万一有人去查枪的来历,顺藤摸瓜查到荣国府,会很麻烦。”

薛蟠想了想,觉得有理,又看了看贾琮空着的双手:“那你连枪都不带,拿什么打?”

贾琮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包铁的斧头。

“斧头就够了。”

贾琮把斧子递给金刚,金刚接过斧子挠了挠脑袋,显然不太明白意思。

“不回去了。”贾琮说。

薛蟠正在系马鞍的肚带,闻言手一抖,肚带从扣环里滑了出去:“不回去了?咱们出来踩个点,怎么就直接埋伏上了?”

“来回一趟半个月,使团没几天就到,来不及,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回去。”

薛蟠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狠狠一拍大腿:“三爷!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多带两包干粮了!”

贾琮拍了拍金刚,指了指断崖上那片荆棘。

金刚抱住斧头,上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劈。

它力气大,一斧头下去就是一片荆棘飞出去,就是准头不太行,有一下劈歪了,斧头脱爪而出打着旋飞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惊起一窝野兔。

金刚看看自己空了的爪子,又看看灌木丛,慢吞吞地走过去把斧头捡回来,继续劈。

薛蟠看着金刚,又看了看贾琮在地上画的那张简图,开口问道:“三爷,咱们怎么埋伏?”

贾琮指了指河床边那片沙地:“从这里开始挖坑。”又拿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戳了几个眼,“先废战马。”

薛蟠看了看那几个眼,又看了看贾琮丢在地上的铁刺,忽然明白了那些东西是给骑兵准备的。

他拿起铁锹走到河床边,撸起袖子开始挖坑。

他这辈子没干过体力活,挖了几下就歪了。

贾琮走过来把铁锹拿过来三两下重新挖了一个,坑口不大不小,洞壁竖直,挖完了从袖子里摸出根铁刺插进去,铁刺稳稳当当卡在洞壁上,只露出半寸长的尖。

他从旁边抓了把细枝盖在洞口,又撒了层浮土,拍了拍,退后两步看了看。

路面看起来平平整整,跟没动过一样。

薛蟠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默默把贾琮挖坑的手法记在心里,然后撸起袖子继续挖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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